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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夏冬亭 春去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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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胪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改制后的典仪相对简洁,大典过后皇帝会在御池林设宴,群臣及殿试前三甲参宴。
皇帝一向端庄严肃,会朝时讲究言简意赅,直切问题要害根本,不喜多言,在这类场合亦然,席间所问所言多是以政事为主。
本来宴席之后便由吏部按皇帝指示,对高中者分配官职,大小形式皆有定制,几日后便可组织训练,待处事能力熟练之后便可就任,而部分皇帝认为的“粗陋之材”便只在公车署带居候职。
但是今年的仪式因一个人变得不同。
明月高悬,李玉濯在养心殿旁的春夏冬亭里静候,皇帝换衣还有一会,准备完善后传令太监自然会来告知。
亭子旁边是一台方形石桌,配三张石凳,桌上一面置古筝,一面放《诗经》,一面摆酒杯,一面投下树影。石桌与亭子周围三面环湖,只在入亭一面有座朱红木桥将其与养心殿侧门相连。
这座亭子是正新元年新建之物,装饰朴素,用料简单,不似皇家庭院之物,倒似山中雅舍旁应有,加之皇帝有令,自建成之日起未得令任何人不准入内,而且禁止工匠入内修缮,这些年风吹雨打,已有破旧之痕迹,与整座装潢华丽的皇宫显得格格不入。
亭子四根柱子上分别刻着春花,夏日,冬梅,唯独第四根上只有两个题字“无秋”。
那日立秋,天气转凉,翠黄的树叶窸窣轻摆,如风笛奏响一曲来自远处的乡曲,皇上休朝一日,在亭子前从凌晨站到日落,负手闭目,终日不发一言,陪侍的太监与宫女无人敢上前惊扰,中途有人昏倒,而皇帝都如若未闻,不食不饮一整日。
晚钟响,夕照低垂,灯火初上,夜幕未央,皇帝倏地瞋目,命人呈笔,上砚,磨墨,挥毫在第四根柱上御笔亲题“无秋”二字,随后掷笔湖中,甩袖而去,只留一句
“无朕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斩!”
自此宫中无人敢踏足此处一步,那只笔便也就在湖底躺了十年,而这件事口口相传,宫中尽知,但却无人明晓皇上所为何意,或许真如皇上的御侍太监所言,“皇上只是不喜欢秋天罢了。”故十年来除了皇帝称之为春夏冬亭外,宫中私下都称之为“无秋亭”。
这座亭,十年来也只有皇上一人可作陪,那台石桌上,也只有那盏酒杯依旧莹润闪亮,古筝断弦,《诗经》落灰,无秋亭的秋天,何其萧瑟。
“好久不见”,李玉濯缓缓拿起那本诗经,轻轻地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慢慢翻看起来,“可惜了这本诗经,这些年风吹雨打雪压,尚算完整,实乃万幸。”
无秋亭上没有灯火,仅靠着月光和养心殿的灯光其实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是这本诗经他早已背的滚瓜烂熟,十年前,那张古筝与这本诗经正是由他亲手所放,他是亭子建成以来除皇帝之外到过这里的唯一一人。
今日满月,月光洒在湖上,倾倒在石台上,轻叩在那张断弦的古筝上,弦音回荡在这深秋的夜。
“又是一年秋天,”他凝望着那张古筝,月色如刀,割在琴弦上,伤痕累累。
阵阵凉意袭来,思绪随着夜风飘散,飘到了过去,飘到了远方,“十载光阴啊。”
人总是在夜晚伤感,那些被时光掩埋在记忆废墟深处的事如潮水一般涌来,似要将人推入回忆的漩涡。
李玉濯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将那本诗经放回原处,不过将其翻到了其中一页,随后他才发现桥的那头已经有一名太监在等候。
他快步上前道,“让公公久等了,没想到是萧公公亲自前来。”
“奴才也才到几许,看李公子吟诗望月,情真意切,便未上前叨扰。”那名太监说到,不过若听声音,只似四五岁稚童,再看身型,竟如□□幼孩。
大周朝有句俗谚,叫“人不可貌相”,这皇宫之内亦是如此,这样一位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幼童,却是宫中太监之首,黄门御侍太监,被皇帝位列司礼太监与掌玺太监之上,与皇帝形影不离,凡皇帝不在之时,其言效同皇帝口谕,虽不参朝政,却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话语权高于太宰,事实上的一人之下,尽管十年来这样的情况屈指可数。
年龄、来历、名讳,除皇帝之外一概不知,皇帝第一次在朝会上向群臣介绍他时照样言简意赅,“此人姓萧,今后便是黄门御侍太监,凡朕不在,其言视如口谕,违者按逆君罪处!”
尽管朝野上下对此人全然不知,对此举满腹疑惑,但忤逆君王之意的下场,不言自喻,如今能在朝中任职之人深喑此道,面对皇上如此严肃郑重的声明,无言非者。
这样疑点重重的人在皇上身边待了十年,十年前是这副样貌,十年后亦是,许多大臣看见他总会记起那日清晨,皇上的龙椅旁多站的一个身影,以及皇上介绍完他后,他用稚音说的第一句话,“参见各位大人”。
“十年”,是的,又是“十年”,故事总与这“十年”有关,总会有一日这十年前的事会如那本被翻开的《诗经》一般被缓缓揭开,但还不是今日。
“那么李公子,请跟我来吧”,萧公公做了个请的手势,用他孩童般稚嫩的声音说到。
“请”,李玉濯跟随其后,从侧门步入养心殿。
进殿前,他最后偏头看了眼这座亭园,亭园不语,只是目别。
再见,枯园无所有,聊赠这一缕月光与这满园月色。
“再见,”迈入殿中,随后夜晚归于寂静,或许这是下一个寂静十年的开始。如今整座宫城都于建新元年进行修缮,损毁较小的楼阁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简单修补,而像养心殿与太和殿这类宫殿损毁严重,几乎是在原有的雕梁之上平地另起,所以养心殿的风格与过去迥异。
养心殿呈工字形,琉璃瓦歇山顶,雕饰在整座皇宫中偏朴素,当朝皇帝喜俭朴,倡行取之有度,恒念物力维艰,反对奢华侈靡,所以宫内修缮时用料讲究、风格内蓄,既能透出天家威严而又不会过于华丽。
李玉濯随萧公公从侧门进入内殿,皇帝在西暖阁的东室静候。皇帝的宝座北向,不过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面“勤政为民”的牌匾。
萧公公将人带到后便在门外候着,而李玉濯则下拜行礼,恭敬道:“参见陛下。”
姬烨从宝座上起来,缓缓踱步到李玉濯面前,负手而立。他此时身着玄黑绸袍,饰以金丝龙纹,绛红边,身长八尺有余,体貌伟岸,面容威武端庄,头发略有白丝,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真实年龄尚且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是开朝以来继位年龄最小的皇帝。
姬烨问道:“你刚才如何称呼我?”声音略显沙哑,但却中气十足,“我以前怎么教导你的?”
李玉濯一愣,面露苦色,鼻尖微酸,思忖了一阵,终究还是再拜道:“清澄给兄长请安。”
“唉,先起来吧,”姬烨叹了口气,俯下身子亲手将李玉濯扶起,面色柔和,不复刚才以及平日里的威严,他看着李玉濯,目光柔和,轻声说:“清澄,我们之间何必如此生分?白日里群臣百目审视,我们之间自然需注意君臣之别,但现在这里就你我二人,又作何原因横生嫌隙呢?”
李玉濯见如此,无奈苦笑,只得应道:“但如兄长所言”。
时间的河水会冲刷掉许多,会改变许多,沧海也会变成桑田,但或许这世间有些事物真会恒久不变,如四季的变换,如龙城每年的雪,如养心殿门外那亭、那琴,如这位皇帝这些年来始终与自己在私下以兄弟相称。如今这世间,或许皇上也只有在他一人面前方才不会以“朕”自称了。
两人在中室侧方的桌椅上落座,姬烨倒了两杯酒,一杯满上,递给李玉濯,一杯半满,留给自己,“以你的才能,早就可以参加科举,何必非得等到这加冠的时日呢?”
李玉濯先举杯敬了姬烨,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家祖的性情,想必兄长是了解的,”喝了一口,是桂花酿。
“哈哈,李元帅的脾气确实如此,说来,上次我来龙城已经是六年前李元帅的六十寿宴了,近来李帅可好?”
李玉濯笑道:“家祖身体无恙,不过毕竟年龄渐长,体力有所不支,已经不再亲上沙场了。”
“也好,让李元帅以身体为重,如今战事倒不太吃紧,也该多给年轻人一些磨砺的机会。”
“明年又是三年一次的点将策勋了,想来各营的名册已经在清备,后续就会陆陆续续送达京城,到时又该有一批少将就任了。”
两人就这样天南海北的聊着,既悠闲地讲近况生活,这些年间的趣事,又推心置腹地交流当今朝政,天下变局。作为科举状元,他这些年博览群书,学富五车,所道见解往往异于常人,针砭时弊,切中要害。
夜上三更,一壶酒尽。
姬烨饮下杯中最后一点酒,将酒杯一放,慢道:“清澄,以你的才华想必不愿去翰林院图于琐屑,不若这样,尚书以下的官职你随便挑一个,我替你安排。”
大周官职有文武之别,文官分正从九品,武官则是按军制分,清玄末乱过后,在正新律制中军制改革,大改前朝的地方蓄军制,大力削弱地方军队,裁撤私军,并添置文官入军作参,对军队采取严格限制。无论文武,各个官阶上下分明,如今一二品屈指可数。
这对于任何一位初入职场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机会,李玉濯自然明白姬烨的好意,他是李家的世子,扬武将军李明怀的嫡长子,他身负着家族的未来,他有着自己的一份抱负,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在这朝廷上混出一个地位来,如今姬烨给了他一个机会,一条捷径,说心中不为所动太显虚假。
李玉濯也饮下最后一口,“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如今还不是时候,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坐在在这京城与朝廷中属于我的位子,”同时抽出一封信,“这是家祖的亲笔信,兄长看后自会明白。”
姬烨接过信来,拆封展阅。信纸不长,但姬烨却读了一刻钟有余,看完后闭目皱眉沉思。
李玉濯欣赏起墙上的字画来,那是前朝书法名家的墨迹,字体遒劲沉郁,与会秀殿门楹上的御题字迹有着几分神似,想来皇上的书法造诣也曾受益于这位书法大家。
姬烨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看着墙边那道瘦削的身影,和那位有着几分相似的清秀脸庞,心中几分波澜涌起,思绪不禁恍惚。
李玉濯回过身来,“兄长,你看完后想必也明白家祖的用意了。”
姬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沉吟道,“我明白了,最近正好冠男侯在京,你们之前应该有过几面之缘,明日你且去他在京城的府邸拜访,过几日便可启程去渝州。”
李玉吉作揖,“清澄明白。”
“唉,”姬烨轻叹了口气。
秋怡啊,清澄也确实长大了,相信他能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我会守着当年的诺言。七老,终究是我大周有愧于你李家啊。
次日,令出中书,由吏部颁布此次科举状元李玉吉为渝州通判,正六品,走马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