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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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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依旧在呼啸,雪幕遮蔽之下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帝释天用力从雪地上站起来,以神力召唤出一柄长剑挡在身前。他现在无暇去想忉利天和弗栗多究竟被刚才的风袭卷到了哪里。从高空跌落到冰原上,周围又都是茫茫风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掉在了冰原的什么地方。
如果忉利天和弗栗多还在一起,那就应该不用太担心,他们在这里战斗过,无论如何也一定比自己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方位。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手臂上,很快就被他体内的夏神金莲之力融化消散。帝释天不敢放松警惕,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紧盯着那个人影:“什么人在那里!”
人影没有任何回答,隔着风雪,他有着高大的体格,不知道为什么,帝释天似乎看不见他的脸、他的着装,看不清他身上的任何细节。那就是一个黑色的影子,诡异地伫立在那里。
帝释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从那个人影的方向上,帝释天感觉不到任何实体的气息,只有一团怪异的神力盘踞在那里,缓慢地流动着,与冰原上越来越猛烈的风格格不入。
又是一阵狂风,帝释天连忙伸手遮挡。等他再把手放下时,前方的人影忽然不见了。
古怪的神力若有若无地消散在暴雪中,帝释天只觉得身体一阵僵直,并非寒冷,而是另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他的身后忽然变得冰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沿着脊背一点点渗进他的骨髓之中。帝释天的双手有些发抖,但他除了握紧手里的剑,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寻求安全感的东西。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在他背后的,很可能就是这次极北之地的异变之一!
僵持越久越不利,帝释天猛地一个转身,挥剑劈向身后。他这一剑用了十足的力气,加上长剑是他神力所化,威力远远超过了一般刀剑。视线之中掠过的那个高大人影,在他猛烈一击之下,顿时被拦腰斩断。帝释天不敢有丝毫犹豫,双足一点就向后退去,用最快的速度拉开了距离。
可是十步之外的人影没有动。或者说,帝释天的那一剑,明明将人影腰斩了,但人影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变成两截。斩击的位置腾起一股黑色的火焰,人影受到重创一般摇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直了。接着,人影的脸扭动了起来,倏地咧开一道弯曲的口子,那道口子一直向上,几乎咧到了耳根,口子的上方,瞬间睁开了三只眼睛。
人影终于露出了一张清晰的脸。帝释天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是……”
那张脸上,过分夸张扭曲的嘴角,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下一秒,帝释天手中的长剑被瞬间震碎,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像是被山顶上滚落的巨石击中一般飞了出去。他眼前发黑,脑袋里一阵轰鸣,紧接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只拳头砸中,连全身撞击在带着棱角的冰堆上的剧痛都险些感觉不到。等他的眼睛终于能够再次看清冰雪的白色,带着扭曲面庞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帝释天的面前。
身后的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他果然没有实体……
人影再次咧开了嘴角。
帝释天根本没有时间进一步思考对策。耳边又是一阵巨大的轰鸣,震得他头疼欲裂。从那个人影身上又爆发出了那股诡异的神力,它的波动像是无情无尽一般,随随便便就能叫人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帝释天本能地抱住头,却猛然发现身下封冻千年的寒冰应声而碎。冰原被炸出一个深坑,而帝释天却完全没法躲闪,随着崩落的冰块和冻土一齐坠落了下去。但是那些冰块并没有随他一齐掉落,而是被那神力磨成了无数的冰锥。那些冰锥就像是被控制了一般悬浮在深坑上方,须臾之间,就朝他急速刺了下来!“轰”的一声巨响,冻土和冰屑混杂着血腥的味道滚起了浓浓的雪尘,瞬间将深坑覆盖。土石冰层噼里啪啦地落下去,本来应该是非常嘈杂的声响,在呼啸的暴风雪当中却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然而,没多久,从深坑之中传来了枝条生长的脆响。
那声音清脆、连绵,越来越密集,饱含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是种子破土般势不可挡。比冰锥掉落的速度更快,无数坚实的、比人的胳膊还要粗的藤蔓攀爬着冰壁直冲上来,刺破了滚滚白雾,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黑色的人影。紧接着,在藤蔓的托举下,一身白衣染血的帝释天重新回到了怒号的北风之中。
“变成他的脸,就以为我会失去反抗能力?”又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里,沾上了他伤处滴落的鲜血,刀锋尤其耀眼,“很抱歉,阿修罗长得比你这副模样好看多了,别让我看见你这拙劣的演技,破坏神。”
“破坏神”一词刚一说出口,被藤蔓卷住的人影,顿时笑不出来了。
“纠正一下,你这样的神力,说是破坏神根本算不上。”手掌轻轻一翻,藤蔓就像是卷住猎物的蟒蛇那样狠厉一掐。被称为破坏神的人影发出一声比野兽还可怕的吼叫,他黑色的身形一下子就被捏碎了。
斑斑点点的黑色如同墨水一般溅洒在雪地上,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花。帝释天仍旧不敢放松警惕,正面交手之后,他开始确定这到底是什么了:“阿修罗说过,他来到北地之后,散落在冰原上的破坏神碎片开始复苏……而你,就是其中一块神力碎片。”
人影被他灵神所化的藤蔓捏碎,可是藤蔓的层层包裹之下,神力的跳动越来越强烈。如果说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每当冬季风雪过分肆虐的时候,就是破坏神碎片在作怪。之后的冬天,风雪又会回到往常那般,说明神力碎片已经被处置,不再影响冬天了。
那么这一次冰封整个天域的极寒,对应到这个规律中,什么样的神力碎片会有这样的影响力?
帝释天回到地面上,凝视着不远处,他的藤蔓正把那块碎片越缠越紧。如果能就此破坏它,也许天域的这场严冬就能够有所缓解。
可是,藤蔓越是缠得紧,越是缠不住那块碎片。黑色的火焰从藤蔓间隙中不断挤出,无情地舔舐着层层叠叠的藤蔓。比起火焰灼烧,那更像是神力对神力的碾压与溶解。没多久,零落一地的藤蔓,很快就被风雪掩埋。那些黑焰并没有消失,反而攀上了更多的藤蔓,燃烧得更加猛烈。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燃去了外形,剥出了春神的灵神之力。那些淡白色的神力挣扎着试图冲出黑焰的包裹,最终仍旧是被吞噬殆尽。
所有的藤蔓,没过多久就全部都化成了看不见的灰烬。
帝释天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他所面对着的神力碎片,就算是破坏神的,可是破坏神的神力大部分都被阿修罗继承了,留下的其他碎片再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自己的灵神之力销毁得如此不留痕迹。黑色模糊的人影就像一团更大的黑焰,由碎片向外围不断燃烧,一面散发着比之前更加阴沉的危险气息,一面向着帝释天逼近了。
由春神之力凝成的藤蔓屏障被悉数烧光,帝释天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这块碎片的面前。那确实是破坏神的神力碎片,可是,那碎片的形状尤其特别——那分明是一颗心脏的模样。
心脏,神力,碎片……
又是一阵更强的压迫感袭来,帝释天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被这股气息给冻结了。
不可能吧,这块碎片,居然是……
每个神灵的神力在体内流动,而神力汇聚的核心,也就是神灵的“心脏”,称作心魂。心魂是个强大的存在,作为神灵的力量之源,只要心魂完好无损,神灵就不会陨落。
但心魂不是永存的。心魂尚在神灵体内、或是神灵的身体没有被毁灭的前提下,心魂会一直存在,而且,心魂需要□□的保护。简单来说就是,对一个神灵而言,失去了心魂或者失去了肉身,就等于灰飞烟灭了。
帝释天从没听说过哪位神灵的心魂,即使在□□湮灭、神力易主的情况下,还能够继续存在。眼前的那个人影变得愈发清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想要立刻逃跑的畏惧感一层高过一层。帝释天终于明白了,阿修罗一直以来在极北之地所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同样的,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神殿那边,即使知道阿修罗继承了破坏神的神力,还要让他回到曾经封印破坏神的地方。
他们根本就是想让阿修罗和破坏神同归于尽!
漆黑的心魂不断燃烧,黑色的火焰掠过碰到的一切,连空中的雪花都被染成了黑色,成为了一团团乘风飞舞的黑色火焰。火焰被风暴卷起,朝着因为神力压迫而无法动弹的帝释天席卷而来。他的脸颊、手臂、衣摆、双脚,顿时被这黑色火焰团团包裹。比□□灼烧更加痛苦的,是神力的焚毁,沾到黑焰的地方,顿时失去了所有感觉。那些黑焰钻进了他的身体,沿着他灵神力的流向一直涌进他的胸口,在他的心魂沉积、炸裂,似是要将他的胸膛撕出一道喷血的口子。帝释天捂着胸口站都站不住,拼命想要挥开这黑焰,却是徒劳。黑焰终于消散,帝释天身上连一块完好的皮肤都没有了。这时候,来自体表的剧烈疼痛才真正开始刺入骨髓之中。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一直咬得鲜血淋漓才没让自己发出惨叫声。喉咙里焦灼着,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大口的鲜血洒在脚下,顿时就变得冰冷。
若不是手中的长剑还在,他早已跪倒在满是鲜红的冰面上了。
这就是破坏神的心魂之力吗?
不可能会赢的,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帝释天的脑海里昏昏沉沉,朦胧间,他又想起了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阿修罗,原来……你成为正式神灵之后,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我在圣水池中安然沉睡的每一个冬天,你都在这茫茫冰原之上,拼尽全力战斗着吗?
我知道你一直面对着这一切,原以为成为春神的我,也能有足够的力量,也终于能够跨过整个天域来为你做些什么。
可我终究没有勇气跨过雪原,穿过风暴来找你。我想为你分担孤独和痛苦,到最后不过是一句自我安慰的空话罢了。
“啪嗒”一声,被血染红的莲花石坠掉落在了冰面上。帝释天看着那颗圆润的白色石头,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阿修罗啊,你把它送还给我,果然还是因为我不值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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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遥远的北方,忽然响起了闷雷滚动的巨响。头顶的云层被搅动了起来,开始了缓慢的旋转,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风暴吸引了。
几乎无法察觉的、熟悉的神力波动,乘着风雪而来,拂过了帝释天伤痕累累的身体,也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修罗,对了,阿修罗,如果这里出现了破坏神的心魂,他不可能感觉不到。整个极北之地都是冬神的管辖范围,他一直都在处理那些四散的碎片,现在一定正在某处,他一定会察觉到这个可怕的东西就在这里。
阿修罗会发现的,他一定会赶来的!
就像是一股神奇的力量,那个名字简短的音节在帝释天的舌尖上轻轻跃出,瞬间使他恐惧绝望的心平静了下来。狂暴的风雪似乎全都停歇,刺骨的寒意仿佛从不存在。这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冰原上,帝释天忽然就找到了他可以完全托付信任的存在。对,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凭一己之力战胜破坏神的心魂,也不是沉浸在那些悲观无用的可能性当中,而是在阿修罗赶来之前,尽量削减心魂的力量,为阿修罗争取时间。只要阿修罗能及时赶到,他们就一定能够战胜破坏神的心魂!
帝释天再次站了起来,他的周身开始腾起灵神燃烧的白光,那些光芒落在手中,使他手中染血的长剑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锋芒。他抬头望向步步紧逼的黑色心魂,心中却再无恐惧与退缩。
“我的阿修罗,他终会将你彻底埋葬!”
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狂暴的风雪叫嚣着葬送每一个踏足于此的生灵。可是就在此刻,风暴呼号的绝境之中,一黑一白两道火焰以极快的速度碰撞、冲击,掀起的尘埃有如千军万马交战正酣。帝释天从没有这样畅快淋漓地燃烧着自己的神力。阿修罗的事,他总是自责,总是担忧,总是瞻前顾后,却唯独没想过放手去做,去争。世人都说春神是温暖和煦的,可谁又能料到,即便是温润如玉的神灵,也有如此狂暴的一面。冰原上到处都是粗藤在扭动扑杀,将雪白的冰面碾压撞击得伤痕累累。它们击退了每一团风雪,击碎了每一块坚冰,正面迎击破坏神的心魂之中腾起的黑色锁链,为春神的每一次进攻扫平一切障碍。即使是被黑焰缠身,更加炽烈的夏日烈炎促使它们生出灿烂的金色枝叶,将破坏神的不祥之火横扫一空。一时间,白色的,黑色的,金色的,充斥着各种神力的碎片漂浮在这一片广阔的冰原,又被每一道致命的挥砍斩成尘埃。风暴愈加猛烈,雪花惊恐地四下翻飞,拼命想要逃离这神灵之间的战斗。黑色的心魂不断补充着锁链般的触手,一次一次攻向帝释天所在的位置。可帝释天却在这黑色的剑雨之中轻盈地躲闪穿梭。那些致命的黑刃擦过他的肩膀,划过他的手臂,却再也无法给予更多的伤害。他不断前进,用手中的长剑斩断了无数袭来的黑色利刃,终于倾注了全身的神力,怒吼着劈开了破坏神漆黑的影子。破坏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虚无的黑色影子被这猛力一击,一时间荡然无存。那颗闪烁着血液光泽的黑色心魂,终于从层层叠叠的黑影包裹之下暴露出来了。
帝释天更不犹豫,回身就是一剑,照着那颗心魂猛地刺了过去。“铮”的一声,火花四溅,那颗心魂虽已没有神力遮掩,却在帝释天的全力一击之下纹丝不动。他只得暂时拉开距离,伺机寻找下一次进攻机会,然而结果一样,他完全没有办法伤到那颗心魂。这一次,他反而被心魂爆发出的神力冲击给震开了。
不行,即使将心魂周围保护的黑影全都斩开,他的神力还是不足以击穿它。帝释天气喘吁吁地握着剑,他的双手因为一次次全力挥剑劈砍被震得皮肉红肿。剑柄磨烂了皮肤,只见一片血肉模糊,不仅疼得钻心,还在不停地颤抖,可是他不能放下剑,因为对面的心魂又涌出了黑色的神力。神力恢复得非常缓慢,显然也是受到了帝释天的重创。看样子,短时间内他是无法恢复足以保护心魂的屏障,可他仍旧是蠕动着凝出一张脸。
“帝释天,你终于来找我了。”
那张脸用着和阿修罗一样的相貌,一样的神情,一样的声音,呼唤着帝释天的名字。
“帝释天,这数百个寒冬,你过得还好吗?”
“我被囚禁在这寸草不生的极寒之地,我每天都在想你。”
“你是来见我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
帝释天握着长剑,这昼思夜想的温和声音叫他心中升起无限的酸楚。他仍是握着剑,却慢慢垂下了手,朝着他走去。
“没错,帝释天,我知道你心里也在想着我。”
“阿修罗。”帝释天叫出了那个名字,“是……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每天每夜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这真让我高兴。”阿修罗的声音微笑了起来,“帝释天,到我身边来……我与你分别数百年,我太想你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帝释天低垂着头,他站在了那颗心魂的面前,半垂着眼帘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你知道吗?我曾经答应过你,成为正式神灵之后的第一件事。只可惜,我从未做到。”
“不急,你答应我的事,可以日后慢慢还。”
漆黑的神力像一只手那样,轻轻抚过帝释天满是血污的嘴角。那泛白的嘴角轻轻扯了扯,最后化成一抹浅淡的微笑。
“我答应过你,当我成为正式神灵之后,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哦,那真是个巨大的惊喜,我的帝释天……我几乎要忘记你与我的这个约定了。”
“我现在可以拥抱你吗?”
“当然可以。”
帝释天依旧在微笑着,他松开了手,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脚下的坚冰上。接着,他轻轻抬起手臂,抱住了面前的“阿修罗”。
“阿修罗,我真的很想你。”
帝释天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就像是春日里掠过的飞鸟身上掉落的羽毛。
“我真的,真的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黑色的神力在帝释天的背后飞速聚集,像利剑一样直刺向他的后心。可是比黑色的利剑更快,一柄纯白的刀刃从前向后,穿透了帝释天的胸膛。
“只不过,就算阿修罗来不及赶到,你也没资格听我说那些话。”
帝释天的手中,神力再次凝结成一柄刀刃。只不过这一次,刀刃穿透了黑色的心魂,而刀刃刺入的位置上,显现出了莲花的图案。霎时间,破坏神漆黑的心魂上,绽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莲。金莲不不断散发着炽烈的神力,像是从太阳上采集而来的烈焰那般焚烧着一切黑暗之物。漆黑的心魂被猛烈地灼烧着,破坏神的“脸”在火焰中不断扭曲,像魔鬼那般面目可憎。他就像疯了一般使劲挣扎,在不断爆炸的声音中发了狂一般用仅剩的神力缠住了帝释天的脖子,试图将他的脖子拧断。须臾,他又疯狂地咆哮起来,将帝释天从冰面上提了起来,再重重地甩出去。灌注了夏神金莲的刀刃从他胸口拔出,没有任何伤痕,却将他体内最后一丝护体的神力给抽离殆尽。不断熔毁的黑色心魂就像是正在流淌着黑色的血,心魂不停地跳动着,似乎是在这重创之中徒劳地想要最后一搏,然而每一次跳动,刀刃贯穿的位置都会燃起更加刺眼的火焰。
最终他失败了,因为有一股更加强大的神力正在急速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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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罗,是你来了吗?
帝释天倒在冰面上,暴风雪在破坏神的怒号之中变得更加强劲了。他努力想要抬头看一看神力靠近的方向上是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他发现他的脖子忽然就失去了感觉。紧接着,他的双脚、双手,在瞬间的麻木之后也没有了知觉。他用尽力气抬起手,却见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连手指都无法弯曲。透白的霜花在指尖蔓延,一点一点穿透了他的骨肉,包裹了他的手背、手心、手腕、手臂。帝释天觉得很冷很冷,他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可是他的手脚都已经被完全冻住了。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垂在冰面上,那上面挂满了冰渣,却连身边的狂风都没法吹动分毫。
好冷,天域最冷的冬天,也比不上他此刻穿透了全身的寒冷。他想朝着神力所在的方向挪动,于是全力想要移动一下自己的手。可是,他只听见清脆的碎裂声。他的手腕上,一道清晰的裂痕顿时爬满了整个手臂。
视线开始模糊,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也正在被冰封。“噼啪”“噼啪”,越来越多的碎裂声从他身上传来。他忽然觉得很困,很累,耳旁呼啸的风声,和隐隐约约传来的仿佛狼的嚎叫声,在他听来就像是催眠曲一样遥远。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修罗,成为正式神灵的话,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帝释天在夏神之湖的湖畔,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为忉利天修剪、整理莲花的枝叶。阿修罗坐在岸边默默地看着,听见帝释天这样问,他歪着头仔细地想了想。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
“唉呀,你再想想嘛,如果想不出来的话,我可以把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先告诉你。”
“嗯,你想做什么?”
“我啊,想给阿修罗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修罗抬起头看着帝释天,对这个回答似乎有些震惊,又有些不理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问道:“为什么想给我拥抱?”
“因为高兴的事情是一定要分享的。这样,就会有不止一个人感到高兴了。”
阿修罗看看帝释天,最后微笑起来,“你可以分享给忉利天大人和弗栗多大人。他们是你的老师,第一份快乐,你应该分享给他们。”
“可我就是想先和你分享。”帝释天小心地整理着一支莲花,最后将它轻轻采下,“因为我很喜欢阿修罗呀。”
“喜欢……我?”
“嗯,因为阿修罗很好啊。”帝释天拨弄着莲花柔软的花瓣,他的眼睛就像夏神之湖一般闪亮,“阿修罗有说不完的好,这么好的阿修罗,应该时时刻刻都是高高兴兴的。别人不喜欢阿修罗,那我就把那些喜欢都补上。别人不能让阿修罗高兴起来,那就让我来,我会把我所有高兴的时刻都分享给阿修罗。”
“帝释天,你不要这样勉强的。”阿修罗苦笑起来,“你不用这样,总是违背自己的内心来想办法哄我……”
啊,又在说这样的话了。
帝释天有些生气了:“你不也是这样吗,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是无条件地肯定、无条件地夸奖。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勉强自己对你好,那么你是不是也在勉强自己夸奖我?”
被这样反问一句,阿修罗直接没了声。帝释天发觉自己似乎说重了,神色有了一丝慌乱:“我没有说你的夸奖是在敷衍我的,我觉得……我觉得听到你夸我,我会特别高兴!真的!”
阿修罗又恢复了之前沉默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温和如故。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下到湖里,蹚水走到帝释天面前。
“抱歉……我只是还没有习惯有人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会说喜欢我,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愿意把自己最高兴的时刻分享给我。”
说着这些略带歉疚的话,阿修罗反而才是说错话的那个人。帝释天干脆一把将手中的莲花递给他:“那就快点习惯呀,以后也会有很多很多高兴的时候,也一定会有别人一直对你好,一直喜欢你,一直与你分享快乐……”
“我不需要。”
接过莲花沉吟一声,阿修罗忽然张开手臂,一把将帝释天抱紧在怀里。他抱得很用力,帝释天只得努力踮起脚才能面前站稳。
“阿修罗?怎么……了?”
“我不需要其他人这样对我。”他紧紧抱着帝释天,低缓的声音埋藏在帝释天的肩窝里,柔软得像是小兽在呜呜,“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只要帝释天。”
阿修罗,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我想与你分享快乐,想一直对你好,想每天都能够看到你笑。
我啊,还想再对你说一次“喜欢”。
风雪无情地落下,将他僵冷的身体覆上了一层积雪。他布满了裂痕的手边,白色的莲花石坠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些话……你应该听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