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遥》梦的彼方

95、第九十三章 百年 经殿中传来

　　经殿中传来了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如东去的流水，何时西归？夕阳西下，你我远隔天涯。落日熔金，绚烂至极的景色，染上一丝淡淡的凄凉。

　　绿遥从未想过自己最后的日子里，青灯古佛长伴。

　　是到了要走的时候了，这才发现心里不是原本想象的那么难过，也许，早在三年前，就不该留念，或是，在更久以前。

　　始终相信，这个世上有天堂，所以当阿玛走的时候，心里并不是很难过，都说人快要死的时候，会想起小时候的事，这定是真的。还记得当年额娘刚走，自己一个劲儿的哭，夜里，阿玛总抱着自己在院中看天上的星星，他指着北边的天空对我说：“遥儿快看，额娘就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她一直都没有离开我们，她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的遥儿。”

　　后来，阿玛走了，我只当他去找额娘了，因为，我感觉的到他一直就在我的身边。绿遥的嘴角挂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明明是大人屡试不爽用来哄小孩子的伎俩，自己却宁愿深信不疑。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不想再过多挣扎，因为有的时候，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见最干净的世界。人生在世，总有一些记忆挥之不去，抹之不尽，人们常说，遗忘了而微笑，胜于记住了却悲痛，可我假装过去不重要，却发现自己办不到。今生，苦也苦过，痛也痛过，可是人生的悲剧不在于人们受过多少苦难和伤痛，是在于人们究竟错过了什么，而我，不曾错过。不求地久天长，胤禛，只要爱过，我就决不后悔。我愿化作星辰，任日月轮回，天旋地转，不为与你相伴，只为照亮你回家的路途……

　　雍正三年的三月，这一天，胤禛登基以来第一次辍朝，高无庸告诉众大臣皇上身体不适，众大臣全都以为皇上是为了三阿哥弘时的事痛心疾首。

　　空荡荡的养心殿，只剩下了胤禛和高无庸两个人。胤禛无力的靠在龙座上，闭着眼，脸色煞白，样子极为憔悴，高无庸站在胤禛的旁边，一动不动，一脸哀伤的看着眼前的皇上。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胤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低声问。“她，走的可好？”

　　胤禛的声音很低很低，高无庸却听的明白。“回万岁爷，格格她，走的很安详，万岁爷要不要去……”

　　胤禛轻轻摇手，“她这辈子定是不想再见到朕了，朕又何必要去打扰，让她去吧，是要她放下了，不再痛了，就好……”

　　“万岁爷请节哀，保重龙体要紧啊！”

　　胤禛用手撑起了身子，强自端坐在龙椅上。“朕今天的奏折一个字都没看，再不看，就真的看不完了，有些事情，该是了解的时候了，高无庸，你先出候着去吧！”

　　“可是，万岁爷，您的身体……”

　　“朕没有事，朕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脆弱。”胤禛用力挺起了腰，向高无庸示意。

　　高无庸沉默了片刻，道：“万岁爷，四阿哥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了，吵着要见您，奴才见您伤心，就没敢通报，现在，要不要……”

　　“弘历来了？让他进来吧！”胤禛放下手中从青海来的加急奏折。

　　“皇阿玛，求您饶了三哥吧！三哥虽然有错，但是罪不至于如此，请您看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饶了三哥这一次吧！”弘历匆匆的来到养心殿的大殿中，跪倒在胤禛面前，胤禛一言不语，弘历微微抬头，愣了半晌。“皇阿玛，您……哭了？”

　　胤禛看了一眼高无庸，示意他先退下去，然后让弘历起来。

　　弘历意识到了刚才的鲁莽，连忙给胤禛补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皇阿玛，求您饶了三哥吧！”

　　胤禛看着弘历，问。“你和弘昼以前不是一直就很讨厌你三哥吗？如今朕惩罚了他，怎么你又为他求起请来。”

　　“儿臣以前是看不惯三哥的所做所为，可是我们毕竟是兄弟，皇阿玛如此惩罚他，做弟弟的又于心何忍呢？”

　　“弘历，你三哥他是要杀你啊！你还要为他求情？”

　　“三哥或许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会做出如此不明智的举动，儿臣希望皇阿玛能给三哥一次机会，让他重新改过，相信经过这次，三哥一定不敢再胡作非为了。”

　　胤禛冷冷地笑了笑。“可朕已经给过他机会了，他派人刺杀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种逆子，朕又岂能容他？”

　　“什么？三哥他？”弘历吃惊的微微张开了嘴。

　　“弘历，还记得盛京祭祖时驿站走水的那一次吗？你两次都安然无恙是你自己福大命大，那个时候，朕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朕本来想杀了他，就是因为顾及父子之情，才迟迟没有动手，如今废除他皇子身份，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可是，皇阿玛您废除了三哥的身份会比杀了他还要令他难过啊！”

　　胤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弘历身边。“弘历，是不是觉得阿玛做事太狠毒了？”

　　“儿臣不敢这么想。”弘历答。

　　胤禛叹了口气，拍了拍弘历弱小的肩膀。“弘历，做人不可以太狠毒，可是阿玛做的是皇帝。阿玛承认，阿玛不是一个好人，可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也绝不是一个好皇帝，你懂吗？”

　　“若是即想做个好人，又做个好皇帝，不可以吗？”

　　胤禛微微点头。“或许可以吧，可阿玛这辈子是做不到的了。圣祖爷是个仁慈的皇帝，他就是因为他太过于仁慈，才造成了现在江山混乱的局面。弘历，你知道前朝太祖朱元璋的故事吗？朱元璋杀了很多开国元勋，他们都是功臣，文官武将，他的儿子太子朱标很不满，就对他的父亲进谏，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朱元璋没有回应。第二天，朱元璋拿来一根狼牙棒一样的棍子，上面都是刺，扔在地上叫朱标捡起来给他耍两下。朱标面有难色，这上面全是刺怎么能耍两下呢弘历，阿玛现在所做的，和朱元璋是一样的，我要给你去掉棍子上所有的刺，只有这样你将来使用这个棍棒才能得心应手了。你想做个仁君，现在就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弘历，阿玛的苦心你能懂吗？”

　　弘历点了点头，懵懂的脸上露出一丝成熟的气息，胤禛不知道弘历究竟能理解多少，都说皇家的孩子早成熟，可毕竟只是孩子，他们是朝阳，是希望，以后的路还很长，做阿玛的，只是希望孩子以后少走些弯路而已。

　　弘历跪安，大殿中又只剩下了胤禛一个人。

　　百年宫殿，百年孤独。

　　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缝射进了大殿，这才是属于他的颜色，美人玉殒，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在这一刻终究成为过眼云烟。忘不了，因为不想忘，每一次自欺欺人，都做的很完美，这一次，再也不想欺骗了。

　　人生苦短，蜉蝣天地，沧海一粟，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不求及时行乐，但求无愧于心，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接受的。

　　奏章缓缓地在桌案上被铺开，鲜艳的朱砂染红千里江山图的每一个角落。

　　提笔，落墨。

　　朕愿倾尽一生，但求无愧天下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