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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止战之殇 ...

  •   灭族之祸始于此。

      他们震撼之余,又难免感慨万千:从来只认定明斯人天生穷凶恶极,又有谁知道他们亦有这么一段悲惨的往事?

      陈慧若又立即想到那日律祈对自己说的话:我们本是草原上小小游牧民族,当年却不知怎么被你们看上,不惜笼络邻邦对我族施加压力,硬是将我们逼入大漠……

      而大概也是从那时起,‘无心九魂丹’之名在明斯传开,只是他们从皇帝到奴隶,甭说吃过,连见都从未见过。

      也难怪明斯皇帝不愿编写国史 -如此天大的冤案,该从何说起?该从何解释?比起他们后来的威名远震,这段历史未免太荒唐,太离谱,也只会图惹笑话。

      “还有两日。”陈慧若五根如葱玉指放到册子上,渐渐收紧。

      再过两日,汗峰城又将成为战场,又将成为墓地。

      连日盟军各人忙着各人的事,而明日一早众人又要聚集在金殿上,议定决策。

      柳闻心中自有计较,将册子收到怀里,又帮她找来箱子将灯图存入,待一切完妥,方道:“真儿放心去做想做的,笛笙的事交给我。”

      此时已是一更,送她回宫躺下,他便径自来到炼丹房,向看守苍基的六道使个眼色,六道立即会意,不到片刻便将原本熟睡的苍基揪了出来。

      苍基虽一直被他如囚犯般锁在炼丹房,但他每日好饭好菜招待,言语间也还算客气,而如今忽被莫名吵醒后揪出,顿时大怒。

      柳闻将册子翻到血字那段后抛到他跟前,嘴角浮出冷笑:“明先生,你睁眼看清楚,不要再告诉我你不知道或与此事无关!”

      苍基对册子只是瞥了眼,仿佛早对里面的记载了若指掌,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终道:“你想怎样?”

      “笛笙在何处?”

      “你想赶尽杀绝?”

      这次柳闻也是动了气,并毫无掩饰之意,揪住他发鬓,低斥:“你是明斯人,‘无心九魂丹’在你手里,可当你族人为此被诬陷时,你却无视,任由他们被屠杀,如今你倒有脸说出‘赶尽杀绝’四字?”

      此事也只有他知晓- 便是律祈,若是知道传说中的‘无心九魂丹’在明哲手里,那是万万不会对他那么客气的。

      苍基面不改色:“不要以为你读了几个死人的一面之词就有资格妄下结论。‘无心九魂丹’是我的,岂能随意赐予它人?你对我有用,我才破例先给你半颗……难道这世上每个受到威胁诱迫的人有麻烦我都有拿出丹拯救他们的义务?真是笑话!”

      他嘴里这么说,可还是发现这个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对自己动怒。以前刻意害他的时候,多番讥讽的时候,他都未有过这般神色。

      动怒,往往也是一种真情流露,也能证明诚意。

      既然如此,告诉他又有何妨?

      “笛笙和律祈老婆都逃到释国,离此大约有十日之程。”

      释国?柳闻自问对各国之事不算孤陋寡闻,可还是首次听到这个名字。再说,离汗峰十日之程的地方也不远,明斯又焉能容得有它国存活?

      “释国么,其实也就是一座城池那么大,来历却不小。你们的‘王者之剑’是释国人铸的,律祈的那些护卫,也是释国送给他的。不过,最重要的是当年明斯族十成人剩下不到两成,若非得到他们帮忙,绝对不可能在大漠中存活下来。”

      柳闻听得入神,又听他道:“既然笛笙被释国收留,你若想将他带回,便要亲自走一趟去跟他们解释。”

      亲自走一趟?本来也没什么,可陈慧若日益憔悴,怎能放心在此时离开她一月?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苍基哈哈大笑:“那半颗‘无心九魂丹,’我也藏在那里。”

      旁人自是不知,他对释国甚熟,从小便常去那里,而他也并未将丹藏起来,只是托人替他保管。至于在明斯怕被认出,在释国他却不怕,只因他们保管东西用的是一套很独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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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苍基讲有关释国的种种,不知不觉已近三更。

      陈慧若自遇险后仍是睡不稳,虽已比刚回来时好些,原先含着甜美微笑的睡姿却被一副愁容取代,还不时在梦中双眉紧锁,让人瞧着好不心疼。

      柳闻凝视她良久,暗叹她心中终是落下阴影,也不知何时方能痊愈。

      作为一个曾有无数阴影缠身的人,他也不得不承认是魔镜助他从多年积累的心病解脱。只是如今魔镜已毁,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助她驱除心中之魔。

      须臾,她又惊醒,胸肺窒闷,脸如死灰,一身冷汗让内衣湿透。

      柳闻上前替她擦额头上汗,只听她喃喃道:“外面有人在哭!你听,好多好多人……”

      “真儿,是梦。”深宫之内,便是有针落地也可听到,哪里会有哭声传来?

      “闻哥哥,你带我出去,我要问……问他们为何哭……”

      换成旁人只会带她去看病,但作为过来人,柳闻深知要解开心结,往往只能去直接面对,越早适应现实,越早能不再受它伤害。然而这也是个残酷的方法,若非内心足够坚强,只会愈陷愈深。

      以往太刻意的去保护她,是否还是躲不过现实,最后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好。真儿要去哪里?”

      “就是有……有好多人哭的地方。”她神智一点一滴在清醒,可她还在坚持。

      想了许久,柳闻若有所悟:若用耳听,确实无声,因为明斯人本就不会哭的天昏地暗;可若用心听,这些日子只要走在汗峰的任何一条街上,都能听到。

      而她从来都是用心去听的人。

      月亮昏晕,星光稀疏,天与地在暴雨后仿佛在沉睡。

      登上城楼,只见城心玛石飞天台处有火光闪动,几初不过幼苗,可随着风的煽动,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爪牙,黑暗中燃起的红光犹如死神召唤信号。

      两人到台边时,已知火非偶然。

      死尸太多,无法下葬,此刻便起火群葬。

      一群群明斯人从城中四处背着拖着亲人尸身,垂首缓步排队登台,围在火坑边任由烈火将那些已无生命的骨肉吞噬。

      陈慧若容貌绝美,纵然在人海中仍是容易引起注意,可此时只见那些人从自己身前走过,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竟是对自己视而不见。

      一女子将丈夫尸身投入坑后,抱着三岁幼子跳入火海!

      台上台下数千人目睹此景,竟然无人哭出声。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心情抑郁,歌声沉重,句句贴切,却又有种飘逸的凄美。

      “这首歌我学过。”祺微与苍飞皆是明斯人,从皇城内见火起,也出来寻到台边。

      “你学过,可你绝对没有听人唱过。”苍飞笃定的开口。

      “我至今不知这首歌是怎么传下来的……难道先人能预料到今日之祸?”

      苍飞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

      陈慧若闻言,回首望柳闻,正好他也朝她望来。两人心下明亮-这并非预料而是对后人的提示,让他们不可忘记当年之苦,只是数代下来明斯国力强盛,征讨四方从未有败,自然不会有人再唱这首不吉利的歌。

      她闭目靠在他怀里,待再次睁眼,心中已有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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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时辰后的大会,柳闻没有参与。其实他也想去,可陈慧若却十分郑重地请他回避,原因是他这几日为了帮她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虽然他不在乎,可凡事做过头便会适得其反,若让她从此落个‘仗势欺人’之名,以后她便是有理也难以说服他人。

      她还说:“这仅是我的观念,希望能说与人听。无论是否被接受都不会对我个人带来伤害,因此你无需担心。”

      听到这里,他有八分欣慰,也有两分失落。

      欣慰的是她已能将心中虚渺观念化成实际行动,失落的是她若太坚强以后还会不会需要自己。

      只是观念也好,行动也罢,要成功似乎还缺了一件东西。

      陈慧若解释了一番,见他不言不语只是翻着桌案上的灯图,竟是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微感担心,坐到他身旁轻轻道:“你若不高兴-”

      话未完,音未散,唇已被封,他身子前倾,将她挤到桌案旁墙壁上。

      以前不是没被抱过亲过,只是这次他火烫的舌却再无保留的索取,便如先前那场失腔的烈火,硬生生地唤醒她心底深处的欲望,让她甘愿沉沦,直到后来她双手也勾紧他,全心全意地迎合,只盼能满足那份赤-裸的渴望。

      人心再强,终是孤独。

      虽是有备而来,柳闻还是被她强烈的反应震撼,险些也陷入那疯狂状态,不能自拔。

      引火自焚,不过如此。

      他急促喘息间,强迫自己离开她酥软诱人娇躯,调气良久,方才渐渐恢复平静。

      陈慧若在极度欢愉中忽被抛下,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往地面瘫下,若非他连忙出手撑扶,便要狼狈跌倒。

      她美目微闭,随即又似嗔似怨横了他一眼。

      他不紧不慢的笑了:“怎样?不要以为欲望不是好东西,至少活下去的欲望该有?”

      她悟性本高,此刻心动,便又去想。

      自幼独居练功,与世隔绝,无情无欲,本也无甚烦心事。只是随着离家外出,日日接触人世间七情六欲,万般苦恼,也同时坠入情网,再也不愿回头。

      只是心中虽已接受这个情字,终是十分排斥那个欲字。

      一直以来目睹身边人为欲摆布,无论是杀欲,贪欲,权欲,还是近日所见色-欲……罪魁祸首,似乎就是这个欲字。可是适才与他长长那一吻,亲密无间,也忽然发现自己也是无法摆脱欲望,甚至在那一刻甘愿为它献出一切。

      再细细琢磨他的话 -若是当真堪破红尘,毫无欲望,又如何去实现心中观念?一个不懂也不想懂世间烦恼的人,又凭什么去说服凡人去接受他的计策?旁人瞧你清心寡欲,甚至看淡生死,本就不会将你视为一路人,那你岂不是还未开口就失败了?

      没有强烈欲望去达到目标,哪里还有成功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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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八日。金殿。 

      昔日明斯皇帝龙椅已拆下,此刻殿上只摆了十张木椅。

      十夷诸国国王分别入座,余人则立于己国君主椅后。昔日阵亡的国王如今也有了替代,或是新王上位,或是派来王室亲戚代表,如仑滕。

      诸王皆着朝服,诸将皆着军装,个个神色肃然。

      成晋连日穿梭于各人间征求意见,此时便将局势与对策说与众人听。

      留下,便再开战,赢则明斯将灭国,输则前功尽弃。

      离去,为保全身而退,必需立即启程,连夜出境,且所获金银珠宝皆无法带走。

      入境前众人便归心似箭,离去似乎是最佳之策,只是这次既然来了,甚至攻下明斯国都,最后还是悄然离去,一无所获,实在不甘心!

      “两位军师以为,若开战,我方有几成胜算?”启凡坐在最前面椅子上,开口问。

      “五成。”苍飞连日也在想此事。

      成晋负手在殿中缓步,闻言点头道:“就兵马人数而言,双方势均力敌。我方占了汗峰城,有地利优势,且在此修养多日,锐气十足,而对方长途跋涉来援救,必然疲乏。可若论心齐,我方远不如对方,只因如今的他们便如当初的我们,战是为了收复故土,必然个个身先士卒,以一敌十。”

      “不错。”苍飞附和,并再道:“还有,我方胜则罢,若败,则无退路!”

      “可是,”摩加孙忧心忡忡地预想:“便是我等此刻全身而退,明斯人不费一兵一卒又收复汗峰城以及我们攻下的地盘,甚至连国库都分文不少,日后一旦回过元气,岂非又将生乱,再次侵略我国?”丹果与曜国离明斯最近,自然最不放心,如今带不走明斯国库也罢了,就怕日后自己国库又要遭殃。

      各有顾虑,各执己见,一时间金殿上争辩激烈,直到有人发现陈慧若已离座。

      她一身月白色宫装,云鬓挽起,腰因系水绿色丝绸,更显纤细,而颈间那水晶项链,愈发称得锁骨清洌,肌肤晶莹,扣人心弦,夺人魂魄。

      “殿下……”成晋苍飞诧异的唤她。

      “军师,各位殿下,如果有第三种选择,即不开战,亦可分到城中财物,你们可愿接受?”她清亮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

      “殿下有话就说,何必吊人胃口。”仑滕数日来被柳闻盯得甚紧,满腹怨气正愁无处发泄。

      她微笑,然后淡淡吐出一字:“和。”

      战,需要勇气;止战,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只因去作战需要的是不怕死的勇气,这往往是个莽夫都有的。

      可止战需要的是怜惜生命的爱心,这是懦夫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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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九日。沙漠。

      为了这个和字,双方在明斯大军扎营外相会。

      前夜,十夷君王通宵议定条约,由祺微担任使者,再由苍飞画各国边境分割图,成晋写国库财物分配,张协将柳闻做驭奴令时搜集有关明斯奴隶的文集合并写成千字奏折。

      可任你有千言万语,若对方不肯听,终是枉然。

      此路明斯主帅乌塔乃当今明斯皇后鞎泌泠胞弟,多年来既不受宠亦未失权,仗着与皇后关系也常带兵四处征讨,立下不少战功,但因皇后天性温吞从不涉政,也并未刻意扶持娘家,以致最好的机会从来轮不到他。

      张协自是看中这点,料定此人既不属于巴朗党也不属于勃呼党,方才立主迅速找回笛笙。无论有多少人知晓笛笙身世,在名义上他还是皇后之子。

      果然,此时乌塔听到律祈勃呼已亡,立即便问起笛笙。

      祺微语塞-准备时候以为万事俱备,就是无人想到这娃儿身上。

      柳闻在一旁看着,这时也不得不出来替他解围:“笛笙下落,在下倒是知道,只是不知将军是否愿意与我方议和?”

      乌塔瞪了他半响,冷冷道:“驸马爷这话本帅听不懂,你口中的‘我方’究竟是哪方?”

      柳闻无奈一笑-明斯人对自己这个前驸马纵然不是切齿痛恨,也是有很深的成见。这便是做奸细的代价,常常落得里外不是人,偶尔上了史书,也是声名狼藉的多,流芳千古的少。

      饶是如此,他还是十分洒脱道:“将军从军征战多年,难道没用过一个奸细?既然总有人要做,在下自告奋勇去做,何愧之有?明斯人素来只服胜者,我方人现在占了汗峰城,在下自问这个奸细也做得很成功。”

      乌塔被他说的哭笑不得,只觉此人厚颜无耻之极,口中却丝毫不肯放松:“阁下既然自认奸细,又如何让本帅相信你的话?”

      “你信不信无所谓,”柳闻暗叹自己说话越来越像苍基,但也不得不承认很有效,“我虽知道鞎泌泠笛笙下落,但此刻他们不在我手里,倘若将军因不信导致在下先找到他们,那时这个‘议和’就要改成‘要挟’了。”

      乌塔哼了声,心头有气,却不知祺微比他还讨厌此人,尤其这次明明使者贴上写的是自己名字,这个人却还是跟来凑热闹,多半还在等看自己出丑。

      “将军,”他试图话归正题,取出袖中那卷很长还写在最好丝帛上的议和书,“这里有我方军师所拟议和条约,请过目。”

      乌塔看都懒得看,手一挥便道:“本帅只会上阵杀敌,少拿这种文绉绉的东西烦我。”

      祺微气结-这个乌塔不像是蛮不讲理之人,只是他既然心中先入为主不信己方议和诚意,那自己无论怎么说都很难让他改变观念。

      侧目瞥到柳闻一副无所谓脸色,只听他笑道:“上阵杀敌要有实力的,将军带我去瞧瞧你们现在还剩下多少实力?”

      明知他在激将,乌塔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又暗道你们定是欺我长途跋涉车马劳顿,这才敢摆出这么嚣张的态度,现在让你们见识一下也好。他自然不知柳闻此人素来如此,其实与对方态度无关。

      乌塔发下号令,一行人便随他出营,只见远处旌旗招展,剑戟如林,马匹奔来驰去,声势浩荡,毫无穷途末路迹象。

      万人齐举长矛呐喊间,乌塔傲然环顾,朗声道:“你们不过侥幸小胜,实力还差得远!”

      可便在此时,西面汗峰城方传来一缕歌声,声音初不甚大,只是入耳有说不出的贴切感,如倾如诉,绵绵不绝。

      顷刻间数万人无不凛然-这首歌他们熟悉,却又从未真正唱过。

      一遍唱毕,歌音陡然拔高,竟添了几分凄厉之情,又恍若一丝钢丝抛入天际,几经回转,返归凡间时便穿透每人心底!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明斯军中将士纷纷开腔,随着那如凤凰长鸣时激昂嘹亮的歌喉齐声高唱:

      “我看不到希望的形状,
      我只知道家乡在饥荒,
      天地遗弃的战场,
      灰尘遮蔽了阳光,
      我听不到希望的呼唤,
      我只知道伤口在糜烂,
      天真在黑暗中跌绊,
      无辜随尘沙被遗忘,
      我看不到希望的灿烂,
      我只知道轮刀枪抵抗。”

      乌塔目光从众将士脸上缓缓掠过,所到之处无不是思乡厌战情怀,不由心中一凛:原来他们也厌倦了多年的万里征战,也希望能早日回家与亲人相聚。

      踌躇间,已见一白衣少女赤足踏着沙尘而来,正是那适才领先唱歌之人。

      陈慧若向他盈盈一礼,绝美脸上散发着柔和之光:“将军可知此歌背后的故事?它讲述了被迫到走投无路之人的无奈。若非如此,谁愿意背井离乡的去厮杀?昔日的你们,近日的我们,皆是如此。而如今双方既然有了息战的机会,为何还不知珍惜?”

      乌塔长叹一声,又见数万对含着无限渴望的眼睛盯着自己,终妥协道:“皇上已亡,本帅也做不了主,尔等带我们去见皇后和殿下,再做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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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后。

      柳闻未说明去何处,只叫苍基带路,与陈慧若,苍飞,张协,冀北,以及乌塔等明斯将士两万人同行。祺微自那日听乌塔点名要柳闻与陈慧若共赴去接笛笙,回汗峰城后便托病不出。

      众人才踏入释国国境,便有三千乌衣人前来迎接,苍基指着为首那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道:“他就是释国国王。”

      那人微微一笑:“区区偏僻小国,担当不起‘王’字,各位唤我‘城主’即可。”

      他虽已年过四旬,仍有张精雕细琢般的脸庞,英挺,秀美的鼻子和樱桃般的唇色。而他嘴唇的弧度近乎完美,似乎永远挂着笑容。他微笑时,让人联想到阳光从乌云里照射出来的情景,即温和又自若。

      随即又向身旁那个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少年温言道:“去吧。”

      笛笙小小年纪便经历国破家亡,如今乍见亲人,早已按捺不住,飞奔上前抱住乌塔便放声大哭。

      饶是乌塔素来心硬如铁,此刻也感慨不已,喉中哽咽,拥着他瘦弱的身躯泪如雨下。

      笛笙呜呜咽咽哭了一阵,方才想起该让他们认识,仰起脸对乌塔道:“释国都城并非人人可进,因此他们陛下就带我来了……他叫丰晰,他夫人叫月莲,这些日子来对我和母后照顾有加。”

      原来百年前明斯对释国在危难中援手以及日后相助建国之恩感激不尽,两国间关系甚是融洽。然近代明斯以武治国,屡屡挑起战事,并将征服国家良民强收为奴,让释国深深不以为然,自此两国来往渐少,互不相问。律祈素有雄心壮志,本嫌鞎泌泠笛笙生性懦弱无能,可在他对未来没有十全把握时,忽然想起这两人性情与历代释国国王十分相似,便指出密道,也由此保他们躲过一劫。

      乌塔向丰晰跪下致谢,后者忙将他扶起,轻叹:“汗峰那边的事,我亦有耳闻,这中间本有许多不为人知之事,且容我慢慢说以你们听。”言毕又转向苍飞等人,亲和神态分毫不减道:“还烦诸位派一人一同前来作个见证。”

      苍飞等人虽一直听他与乌塔笛笙说话,却对他口中‘不为人知之事’甚感迷惑不解,唯有柳闻陈慧若二人略有所知,却听张协道:“各位若无异议,张某愿往。”

      当夜众人便在释国明斯边境扎营。

      次日陈慧若醒后才跨出自己小小帐篷,忽听到明斯兵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四下如波浪传开,直到后来整个沙漠尽是数万人齐声欢呼。

      她一惊后立即反应过来,走到笛笙帐前只见他由乌塔等将士拥护而出,头上青伞黄盖已显示他新地位。

      “笛笙,你做了明斯皇帝?”她还是如先前那般唤他。

      昨夜进帐时还是个孩子,今日出来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笛笙对她甚有好感,这时毫无架子的向她点头:“议和书朕已阅并批准。这里还有朕给张先生的诏书,从此明斯将永无奴隶制度。”

      她露出由衷的笑容-往往只是一人一念之间,却能拯救千千万万的无辜。

      见她笑,笛笙也受感染欣慰的笑了,霎那间又变回了孩子,忽又想起昨夜张协所言,便道:“殿下,你是否还有话要对朕说?”

      她微一沉吟:“是。”言毕便随他进入皇帝御营,乌塔张协等人都纷纷让出一条路,亦无人敢多问。

      营中唯有丰晰靠在椅上读书,笛笙对她道:“丰晰不是外人,直言无妨。”

      陈慧若先从怀中取出那本历代明斯皇帝笔记,道:“此乃陛下父亲一族之物,理应归还与陛下。”

      笛笙似有备,直接翻到最早族长所写那段,又给丰晰看了并叹:“果然与你昨夜所言符合!”

      丰晰满腹感慨,目光投向远方幽幽道:“这段往事百年来仅有明斯皇帝与释国国王知晓,可是从这手册上看来,他们与我们一样,也是至今不知为何明斯一族会遭诬陷。”

      “陛下,”陈慧若目光温柔,口气坚定,“我还要告诉你有关你生母的一些往事。”

      说起张雯栖就要说到律祈,说到张协,说到章腾夫妇,再说到玄雪门……其中的跌宕起伏,种种波折比起明斯国史亦是不遑多让。

      五个时辰眨眼即过,笛笙无声落泪多次,待她终于说完,他忧心的望着丰晰:“我早说过,我年幼不足以服众,亦无功于国,如今又非母后亲生,若是长兄巴朗回来争位,再生内乱,岂不徒添祸端……唉!”

      丰晰慈祥的回望他:“笛笙,做个好皇帝要做到两点:一是纳谏,要维持一颗好学之心,二是不要像你先人那般好大喜功,无端欺负邻邦,并做出灭绝人性之举。你能做到这两点,何愁无人拥戴,无人效忠?它人要怎样由他们去,你只需以不变应万变,不会有事的。”

      笛笙甚是聪颖,一点即透,不由得又感激地抱住丰晰,久久不放。

      后明斯国史记载:墨弃之乱到文帝登基,共三十七日。

      新帝登基后下旨:改年号为佑平,尊父律祈为武帝,兄勃呼为和帝,母鞎泌泠为皇太后。

      张协留下辅佐新帝,帝甚喜,封为左将军。协为武帝夫人卫氏求情,帝曰:卫夫人心术不正,念其服侍先帝多年,免殉葬,逐出国。

      佑平四年三月初一,武帝长子巴朗勾结北狼国造反,文帝请十夷诸国出兵相助,七月即平叛乱。
      佑平五年九月初三,文帝立丰氏为后,即释国国王丰晰长女。
      佑平三十年十一月,释王丰晰病故,因膝下无子,由文帝次子接位,自此明斯释国成一家。

      文帝在位四十九载,勤政爱民,纳谏如流,礼待下人,开创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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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慧若从笛笙处回到自己帐篷时,只见柳闻正含笑等候,身旁还有个不认识的人。

      虽未曾谋面,从言行举止看来,应该也是冥客。

      “孤暗,将你告诉我的再说一遍。”

      孤暗带来的是西萨州的消息,原来巴朗攻打风沙城不到十日,便与副帅突毂闹翻,两人各率部下开战,结果被陈丰乘虚而入,大败明斯军。突毂仗着勃呼已登基,当下率部下返回汗峰,巴朗无心恋战,自领十二万兵马投往北狼国,图谋东山再起。

      陈慧若离家日久,忽闻父亲消息,喜极而泣。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乌衣人,见了陈慧若恭敬行礼道:“我们王后娘娘久闻陈王后贤名,企盼结识,明日在宫中设宴,还请贤伉俪赏光。”

      陈慧若一怔,心想你即知我是中临王后,难道不知先王已过世,怎么又来句贤伉俪?

      随即想到-原来指的是他!可我们又不是夫妻,你们怎能猜到什么就说什么?

      柳闻眼中尽是笑意,待孤暗与乌衣人去后低声道:“看来,我能进释国都城还全是沾了真儿的光……”

      本以为与明斯议和成功,又得知父亲无恙,‘无心九魂丹’也近在眼前,她该欢喜的,可此刻却见她心事重重,眼泪随时就要夺眶而出……

      猛然醒悟-她该是被那释国使者一句‘贤伉俪’勾起心事。

      扳过她肩膀,关切地问:“真儿,还在为我说过的话生气?”

      陈慧若垂眸片刻,咬了咬唇又轻轻摇头。

      这是生气吗?只是一直摸不准他的心思而已,一会儿说不娶王后,一会儿又说自己是他夫人,可这都是对旁人说的,对自己从未有过半句解释。

      不是为他说过的生气,是为他没说过的纠结。

      他叹息:“那日我的话并没说完,我想说的是:‘我不娶王后,不娶中临国,不娶江山社稷,只娶真儿。’可是真儿,你与王位在我心中孰轻孰重?你以为我会因为你是王后就不想娶你?”

      多日来发生的事,就这样被他一番话勾起。

      “你怪我当时求你嫁给我没有诚意?我承认在那刻一切都很仓促,可是向你求婚并没有违我本意,因为原本我是准备在拿到那半颗‘无心九魂丹’才开口的……当时太无备,忽略了你的心情是我不好,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听到这里她又半喜半忧-自己确实误会他很多,可是一听到‘无心九魂丹’又难免想起祺微的话,那就是在他心中,内疚远远多于爱。

      “我想问你两件事。”

      “好。”

      “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不等他回答,又接着问,“或是小妹妹?”

      柳闻有几分诧异:“在建始山庄时难道不是?”随即又想想她第二个问题,诚恳答道,“没有,从来没有。”当初在建始山庄是她执意要叫自己‘闻哥哥’的,现在又为了这个不高兴,真是何苦!

      “真儿,”他的手缓缓放到她颈上‘心锁,’“以后叫我庆航。”

      她愉悦的叫了声“庆航,”随即又沉吟起来,因为先前两个问题都不是真正想问的。

      王后又怎样,一生也不想永远坚强,因为那实在太累。

      虽然不是每段感情都能如尚凝芹美般完美,也不能如石观玉人般流传后世,可每个少女心中,总还是会留点憧憬吧?

      脆弱,就这一次吧!

      “你爱我吗?”

      柳闻怔住,自己从来处处关心她,保护她,照顾她,所以也理所当然认定她很清楚这件事。可是再想想,自己确实从未说出爱她。说到底,就是胆小心虚。

      “是,我爱你。”

      既然她有问的勇气,自己也该有给她答复的勇气。自相识以来心中所属既然从未有变,此刻吐出来也是比想像中的要舒畅。

      “真儿,我在将死的时候遇到你,是你不辞劳苦救了我。可虽然你用无心九魂丹救了我身体,是你的爱救了我灵魂。我爱你,但我从来认为是你先爱的,只不过你的爱是包括了天地万物,是大爱。我的心一直像水渠又干又窄,可你的爱像大海,翻腾过处有流不尽的水终于寻到我,让我不知不觉间爱上你,直到现在我根本想像不了不爱你。我从来不是乐观的人,更不轻易相信什么,但此时此刻我相信你对我的爱,也相信我对你的爱。以后我的心每一次跳动是为了你,直到最后一口气。因为爱你,我知道自己这一生活得充实有意义,也知道这个爱会在我们死后永远存活。”

      心心相印,莫过于此。

      她感动之余,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立即扑入他怀里。

      只是直视入他眼中,无限深情道:“我知道这几年你为了我付出太多,为了我的任性,为了我的梦想,为了我的责任。以后我会尽力做一个好妻子,一心一意的支持你去做你要做的,该做的,想做的。”

      这是个很重的承诺,以后的十年里,她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止战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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