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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覆水必收 所有人都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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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嬛宫外,灯火如昼,御林军列阵而立,甲光森冷,罕见如此重兵环绕宫禁。
宫内,御林军统领吴显甲胄未解,疾步入殿,向陈慧若禀报近来诸事。
“殿下命我转告掌门,一切皆如您所料。王后娘娘自迁出宫外之后,果然有人按捺不住,暗中试探,先探其病势虚实。”
陈慧若微微颔首,神色不动。自陈丰、柳闻离开中都之后,她便与章腾密议,以“静养避扰”为由,将周子复移置晋河紫烟岛。果不其然,不过三日,章腾离岛未久,彼端便已生变。
吴显面色凝重,续道:“其人有男有女,潜伏宫中多年,极善隐匿。平日皆作无武之态,未曾显露半分内息,故无人起疑。虽内力并不深厚,然身法诡谲,行走阴柔迅捷,连殿下亦未能尽辨其来历。”
原来章腾离岛,不过虚张声势之计;他出城之后即刻易容折返,恰撞见那群宫人出手。
他们初时并无杀意,反似惊于王后之病情沉重,所问者,竟直指“宝藏”之下落。
此局本已算定——以“禁魂散”解药为饵,料定周子复垂死之人无不动摇。却不料“禁魂散”与“五步遥”一旦交汇,早已无解可求。
命数弄人,莫过于此,亦可笑,亦可悲。
章腾本欲留下活口,然那五人早已抱必死之心,穴道一封,体内潜毒即发,当场毙命,无一生还。
掌控“禁魂散”之人,必为用毒老手,心机深沉,绝不容半点身份外泄。
陈慧若在中都宫中月余,与吴显早已相熟,知其为章腾心腹,又曾受自己父亲陈丰救命之恩,故并不以外人待之。
她转首望向飞鱼、飞凤二人,淡声道:“你二人如何看?”
飞鱼略一思忖,徐徐道:“彼等既知宝藏之事,却不知王后并未真正掌握其下落。若真潜伏多年,当不至于至此方才发难。此举,倒似临时仓促,不得已而为之。”
陈慧若沉默片刻,眸色微凝。
一边是宝藏线索,一边是将死之王后,此局已隐隐由暗转明,化为对弈之势。
静默未久,吴显身侧副统领奚云枫忽然出声。
“事涉王后生死,殿下已下决意,必彻查到底。然今无活口为证,后事当如何进行?”
吴显为章腾心腹,而奚云枫乃其近年提拔之人,虽资历尚浅,却已深得信任。紫烟岛之役,亦曾随行,只是仍未独当一面。
陈慧若微微抬眸,声音不急不缓,如夜水无波:
“诸位不必心急,且容我两日思量。”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似有若无——“活人,自然是有的,只看愿不愿用罢了。”
※
次日,绛雪宫。
此宫本非王后所居之所,然为避耳目,章腾命人将周子复迁居于此。宫制虽旧,久闭不启,然地底暗道四通,可直达琅嬛宫,往来隐秘,外人难窥其踪。
是日,陈慧若亲扶一蓝衫女子,缓步入殿,至榻前而止。
此女正是杨昂遗孀蓝玄苏,来自建始山庄,近年体态羸弱,久不远行。今闻事涉其子之讯,强起病躯,昼夜兼程而至中都。
“你带我来此,究竟何意?”
陈慧若淡然道:“请师姐亲观王后现状。”
苏苏唇角微扬,语带讥意:“还未气绝么?倒是命长。”
陈慧若凝视其面,不疾不徐:“‘五步遥’本当五步毙命,如今尚存,已属异数。”
苏苏侧首望她:“是你救的她?”
“不能救,不过延其数日残喘而已。”
苏苏仰首而笑:“既如此,叫我来作甚?”
陈慧若道:“‘五步遥’出自建始山庄,而山庄之中,此物曾由你执掌多年。”
苏苏摊手冷笑:“不错。此物确曾归我掌管。然王后何等人物,岂容我以此相害?纵我有心,亦无其门。”
陈慧若又问:“你可曾将‘五步遥’转予他人?”
苏苏目光落于榻上之人,半晌,摇头道:“我要见我孩儿,否则无可奉告。”
陈慧若神色如常:“世子如今在琅嬛宫中,由我代为照拂。你若想见,随时可以过去。”
苏苏闻言,身形微震,目中恨意骤起:“她夺我骨肉,而你们竟仍助她维系此等弥天之局。”
陈慧若忽长揖一礼,语声低缓:“昔年你托孤于我,这份情义在前,我未能尽护周全,是我之过。今日请你来此,不为逼问,只是想当面告诉你——无论你应与不应,我都会尽力让你们母子团圆。”略顿,又道:“只是你如今元气未复,气血两亏,此刻也难以护持他,是吗?”
苏苏眼眶微红,却强自冷笑:“你做了掌门,倒是愈发会说话了。只是你这番承诺,可曾得到靖王许可?他丧妻在即,还能允许失子?且不说朝中百官,若知储君离宫,他又无其他子嗣,这天下岂不大乱?”
陈慧若道:“这里也有父亲的意思。不过你所虑亦是事实,是以请你暂留宫中,一则调养身子,一则先与孩子慢慢相见,也给章师兄一个缓冲的时间,让此事有个能被众人接受的交代。”
二人相对良久。
苏苏终低声道:“她所中‘五步遥’并非直接出于我手,我亦事先豪不知情……只是你们谁会信我?这弑杀王后、残害同门之罪,你准备如何处置?靖王素来伉俪情深,难道真会不追究?”
陈慧若道:“此事因果并非一线。你受害在先,她今日之局,也并非只因‘五步遥’一端。师兄既允我至此,便已明白其中曲折。”
苏苏踉跄退至墙角,缓缓坐下,抱膝不语,神色忽明忽暗,仿佛心绪撕裂。
陈慧若本欲暂退,忽闻她低声唤道:“小姐。”
“师姐?”
苏苏抬眼:“你变了。”
“何以见得?”
“你本可安居元都,却偏要入中都这盘乱局。若事不成,反被吞没,值得吗?”
陈慧若轻叹:“师姐所言不错。但若袖手不理,玄雪宝藏落入他人之手,局势只会更乱,终究会波及无辜。”
苏苏冷笑:“三年前你将宝藏作为交换送出,可曾想过后果?还是说,你当时为夫伸冤心切,只顾着扳倒杨昂?如今后悔也晚了。”
陈慧若沉默片刻,不愿多辩,只道:“迟与不迟,且看师姐是否愿意助我解开眼前之局。”
苏苏摇头:“别抬举我了。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身中余毒,神智未复,哪还有余力?如今谁还会多看我一眼?若不是你们找不到线索,也不会想起我这个废人。”
她越是撇清,陈慧若心中反而越是确定——她必然知道些什么。周子复所中’五步遥‘即便不是直接出自她手,她想必也有法子查出来历。
殿中一时寂静。
苏苏忽然抬眼,与她目光相触,竟像被看穿一般,整个人僵住,再也说不下去。
片刻后,她伏地痛哭。
陈慧若静立良久,心绪微沉。昔日名门之女,才情出众,如今却落至这般境地,命途如断弦,再无回响。
目光落在榻上之人,周子复容色灰败,生机尽失,仿佛人未亡而心先枯。
世间名利情义,终究如此。而她所能做的,不过是立于其间,不问怨怼。
良久,苏苏沙哑的声音再起:“你可知‘五步遥’之源?”
※※
东三郡边境,高陵城。
此地原本不过边陲小邑,不显于舆图之间,然时局变幻,竟一跃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姜飞趁章腾收复燕虎旧地、兵力未固之际,欲自东北奇袭高陵,却不料章腾早已布下伏兵,遣萧宇先一步据守城外要隘,反将其来势尽数截断,首战便陷入被动。
自萧宇入主高陵以来,双方大小数十战,胜负互见,然始终难分高下。姜飞久历沙场,深谙兵法变化,然萧宇麾下多有江湖异士,身负奇技,出手诡谲,往往以少击多,令战局屡生变数。
高陵本为高氏一族祖地,世人皆知陈丰至交高迁,便出自此族。然高氏一脉渐衰,至此一代,竟只余一支独苗。
萧宇入城之后,曾亲往高府探访,然府中唯余数名老仆,已无主事之人。家主高孝文乃高迁之侄,早于前年病逝。而其独子高正溪,自双亲亡故后便离家远游,自此音讯全无,不知所踪。
是夜二更,高陵城中灯火渐稀,帅府内却仍未熄灯。
萧宇独坐案前,自斟自饮。忽觉窗外微动,气息虽轻,却难逃其耳目。他神色不变,亦未立刻起身,只是缓缓将酒盏置于案上。
片刻之后,屋檐之下,一道身影缓缓探出。
来人面含笑意,眉目清朗,手中竟还提着一坛酒,仿佛不是潜入敌营,而是赴一场旧友之约。
“叶相深夜光临,倒是萧某失迎了。”
叶青也不客气,翻身落下,径直坐于对面,将酒坛置于案上,自顾拍开封泥,饮了一口。
“上次托人送你的东西,可还满意?”
他才开始喝,萧宇却喝够了,放下手中酒杯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叶相所送之‘家师遗物’,萧某既收,自当受之。”
叶青轻笑一声:“师兄还是这般讲究体面。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守这些虚礼,不累么?”
萧宇抬眼看他:“你我武功路数全然不同,何以出自同门?”
“我也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叶青一边饮酒,一边打量他神色,“秋冉武功路子杂本非稀罕事,但他传你无阙功却不传我,只有一个原因。”
听他毫无敬意地直呼师父名字,萧宇挑眉:“为何?”
“因为师兄和师父一样,一生不近女色,这下可真是继承了师父衣钵,哈哈!” 叶青脸上笑容不改,心中的滋味当然也唯有自身知道。
秋冉这老家伙,当年还在自己是孩子时,也不知怎么就敢断定,自己这辈子是不会愿意守身如玉的。
萧宇神色未变,只是指节微紧了一分。
叶青却像未觉,继续道:“望栖小城萧氏世代延续,到了你这一代,却迟迟无嗣。外人都说你对凌凤尾情深意重,只待母亲松口,便要迎她入门。可惜啊——传言终究只是传言。”
说着心下暗暗冷笑 - 萧宇瞒过天下人,包括自己。若不是那日豁出去以身试探凌凤尾,发现她竟是处女,不然还没把握来跟这位师兄摊牌。
“姜飞久攻高陵不下,这才请叶相来做说客吗?” 萧宇话锋一转,即不愿再谈自身武功修炼过程,也不愿提及凌凤尾。
“言重了,” 叶青一副不以为然神态,“高陵固然重要,但师兄自家后院起火还不自觉,倒是让人费解。”
事到如今,萧宇也不禁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你可知季祀已遣女前往中都欲与章腾联姻?”
这回轮到萧宇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殿下不会娶她的。”
“娶不娶暂且不提,但若靖宪联盟,届时燃灯教必会趁机进入靖地发展,这可是对师兄十分不利的。”
“我看是对叶相不利才是真的。”
“是,” 叶青也不否认,“不然我来此作甚?但我尚有回旋余地,不比师兄已是危在旦夕。念在秋冉的份上,我想当下之务已不是高陵之争,而是你我联手解决燃眉之急。”
萧宇神色一冷,“我倒想听听,即便靖宪联盟,又何来什么危在旦夕,燃眉之急?”
“你可知陈丰女儿也在中都?”
“殿下请她来为王后治病,有何不妥?”
“若我所料不错,她夫君也来了。此刻即便不在中都,也不会太远。”
“那又如何?” 萧宇还是不为所动,“他选择投靠季权,即便仍是殿下师弟,莫非殿下还能重用他?再者,燃灯教在靖国毫无势力,掀不起风浪的。”
“是吗?” 叶青突然又似笑非笑,“明面上无法生事,暗地里做些调查,在章腾耳边吹吹风总可以吧?”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殿下若是做不到这点,岂能有今日成就?倒是叶相有心离间我与殿下,怕是要白忙一场了。”
叶青心想这师兄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即便自己一开始已有所点破,他还是非要死磕到底,装作一切与他无关。
“我还没说完呢…这王后的病情来源一查下去,迟早会查出投毒之人。此人若与师兄有些血缘关系,届时即便师兄未曾参与投毒计划,也难免会被你那位老对头说成同谋,借章腾之手将你除掉。”
他说得神秘兮兮,因为这本就是件神奇的事。那日凌凤尾曾确定地说在望栖小城偶遇一擅长用毒老者,将她迷晕后试图非礼,后被萧宇母亲阻止,意外发现此人是她兄弟! 但他们并未察觉她知晓这秘密,她也清楚自己必需尽快脱身,不然性命堪忧。
想来萧宇身世清白,谁不知他母亲聂氏,也是武林名门小姐,当年嫁入萧家,绝对是门当户对。她是家中独女,并无兄弟姐妹,如今年过七旬,又怎会突然冒出个弟弟来?
萧宇脸一沉:“我望栖小城与王后无冤无仇,又怎会加害?她若有不测,又对我们有何好处?叶相这捕风捉影的本事,倒是愈发的炉火纯青了。”
说着说着叶青一坛子酒也快喝完。他潇洒起身,略带遗憾道,“我的好师兄啊,念在同门一场,我亲自来给你通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其实这投毒背后是何动机,我也不知道,但矛头所指之处,绝非空穴来风。稍有不慎,势必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还有,章腾不过出道比你早些,又仗着是陈丰弟子,这才侥幸做上这位子。若论出身与才华,他可比不上你。师兄若是甘愿一生寄人篱下,鞠躬尽瘁,那就当我今晚没来过。但凡你稍有见识,看看姜飞,就知道跟我合作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很自信,最后这句,绝对是板上钉钉,天下人有目共睹。姜飞降秋后不但未被削权,朝廷还拨给他更多兵马,委以重任,连他手下文武随从,均获丰厚赏赐。
萧宇自然也在衡量 - 心想你说得轻松,我若此刻背主求荣,难道便不会身败名裂?武林中人最重‘义气’ 二字,我若跟你合作,以后谁还会再跟着我?
叶青无所谓笑笑,随意抱拳,算是告辞。
要打动萧宇这样的人,自然不在一朝一夕。但他确实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一旦这秘密即将被揭开,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无论他接下来有何动作,只要他跟章腾同门拼上,己方便有可乘之机。
或许说,看不上章腾的并不是萧宇,而是他叶青。中都是叶家祖籍,叶伴尘起兵反熙之地,岂能任由章腾一外人占居且用来对抗朝廷?
屋内重归寂静。
萧宇独坐原处,指尖轻敲案面,酒盏未动。
窗外风过高陵,战局未明,而人心,已先一步起了裂痕。
※ ※ ※
琅嬛宫。后花园。
苏苏那日问及“五步遥”的来历时,见陈慧若神情虽有兴趣,却显然并不知情,便已心中有数,也就未再继续往下说。
三日之后,园中日光渐斜,两人正远远望着飞鱼陪章楷放风筝。纸鸢乘风而起,线索微颤。苏苏忽又旧事重提。
“师姐。”陈慧若仍旧语气温和,耐心不减,“世间之毒千千万,为何独独对此欲言又止?”
苏苏侧目瞥了飞凤一眼,淡淡道:“此事关涉夫人名誉,小姐莫怪。”
“好说。”陈慧若微微点头,心中却不由想起秋冉临终所述旧事,暗叹那一代人经历至此,所谓名誉,又还能剩下几分。
“家祖蓝溪羽,曾有一结义兄弟,名为盘稽。”苏苏唇角轻动,朝飞鱼方向微微一指,“亦是龙、凤、鱼、虹几位的师父。”
陈慧若神色茫然,这名字对她而言显然陌生。
她身后的飞凤忽然轻咳了一声。
苏苏微微冷笑:“不愿听者,自可回避。”顿了顿,她继续道:“盘稽亦是一代奇才,上知天文地理,下通奇门遁甲,武功造诣亦极深。更难得的是为人仗义,行事低调,虽不显名于江湖,但凡与其交往之人,无不推心置腹。”
“哦。”陈慧若轻轻一叹,“可惜我无缘一睹前辈风采。”
“以他内力修为,即便未能活到今日,至少小姐幼时,也应在建始山庄见过他才是。”苏苏看着她,“不妨猜猜,他是如何死的?”
花园之中,除却章楷的嬉笑声与风声,再无人接话。
日色渐沉,风意转凉。
忽然,陈慧若只觉肩上一暖,一件披风已轻轻落下。她回首,只见柳闻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
“是气死的。”
苏苏未料他开口便直指答案,一时竟将原本要说的后话咽了回去。
柳闻朝飞鱼招手,让他也过来一同听着,随后竟亲自为苏苏斟满茶水。
“是我打扰了,蓝师姐请继续。”
苏苏看他一眼,心中略起波动,却也不再遮掩。
“不错。盘稽与夫人就是情侣,甚至可说相伴二十余载。他为她奔走江湖,出生入死,几无怨言。此人本性孤傲,一生所求,不过是夫人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只是夫人性情如何,你们也清楚,她可从不理会旁人心意。”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本来如此也就罢了。偏偏那一年,她失踪数月,归来之后,不但带回陈丰,拜见师门、请托婚事,还已身怀六甲……”
说到此处,她环顾四周,只见飞鱼、飞凤皆低头不语,陈慧若神情微凝,一双手亦微微发抖。
柳闻看过师母自传,对盘稽其人并不陌生,只是书中语焉不详,笔触亦颇为冷淡。他真正有所触动的,反而是近日陪师父时亲耳所闻的那段往事。
那原是二人成礼之日。虽仓促草率,但陈丰仍心怀喜悦。礼毕入洞房,却未见新妇,只见床上留有字条,约他前往天霞谷。
他当时未多思索,只当是孙礼云所留,便依字前往。
天霞谷中有数间茅屋,他叩门无应,便推门而入。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浓烈至几乎令人窒息。地面鲜血遍布,前行一步皆需踏过血泊。
转过屏风,只见榻上端坐一人,双腕深裂,鲜血仍不断涌出。
那人已近气绝,却仍抬眼对他一笑,笑意中尽是讥讽与苦涩,随即合目而亡。
那张面孔,自此深刻于陈丰记忆之中。
回想起来,他能模仿孙礼云笔迹至九分相似,与其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而事后,孙礼云只淡淡一句,让飞凤收尸,其余后事由飞龙处理。
盘稽门下弟子中,飞凤最受孙礼云器重,常随左右,反倒与盘稽并不亲近,因此由她收尸亦在情理之中。
所谓“气死”,不过是将那段惨烈往事略作遮掩罢了。如今再回头看,陈丰与孙礼云这一对结合,确实连累了双方旧人。
柳闻心中却是清明——元华公主历经炼丹波折、前朝倾覆、家破人亡,唯一寄托的侄儿亦死于秋氏之手,她还剩多少情绪可供消耗?在那漫长岁月之中,盘稽并非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带着不甘离去,却不知后来替代他位置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片寂静,被苏苏的咳嗽声打破。章楷不知所以,困乏之余已在陈慧若怀里沉沉睡去。苏苏虽连下两杯茶,喉头却好似被卡住,话到嘴边硬是发不出声。
毕竟,自家祖父蓝溪羽是在盘稽灵前哭得最痛的那位。有些人走了便走了,可留下的人又将如何释怀?
此时夜色已深,宫中侍从早早点起花园灯笼,点点灯火映满庭院,众人却恍若未见,皆沉浸于各自思绪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慧若轻轻将熟睡的章楷交到飞鱼怀里,自己则缓缓闭上双眼,深吸几口气,压下胸口阵阵郁结。柳闻几次朝她望来,目光尽是关切,她却始终未曾回应。
苏苏这些年受创太深,此刻若再流露半分夫妻情浓,于她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沉默良久,飞凤终于收回心神,忽然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杨夫人,你说了半天师父旧事,为何始终避而不谈‘五步遥’?还有,我师兄飞龙至今下落不明,可与你有关?”
苏苏缓缓摇头。
“不是我。”她声音已有些沙哑,“我虽掌管过‘五步遥’,却从未将它交给任何人,更不曾见过飞龙。他的失踪,与我无关。”
她停顿片刻,又缓缓说道:“不过据家祖所言,盘稽过世之后,是飞龙替他料理后事,遗物也尽归他保管。‘五步遥’本就是盘稽晚年所创,他手中留有一份,也不足为奇。”
她双手扶额,神色倦极,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然而每一句话,都说得平静而笃定,让人难生怀疑。
陈慧若心中豁然一动。
盘稽在世时,极有可能一直负责守护玄雪宝藏;待他离世,这副重担,自然而然便落到了首徒飞龙肩上。以盘稽磊落的性情,本不会无故钻研剧毒。
可“五步遥”这个名字,却已说明了一切。凡敢窥探宝藏者,只要中毒,五步之内便会毙命,再无机会泄露半点秘密。
若苏苏所言属实,下毒之人便绝不会是她,而只能是飞龙自己。
只是飞龙既能向周子复下毒,两人之间必定曾有接触。可如今时隔已久,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形同活死人,这条线索,又该从何追起?
苏苏忽然起身,朝飞鱼怀中的章楷伸出双手。
飞鱼神色微变,下意识退后数步。“靖王既将世子托付小姐照料,便容不得半点闪失,还请杨夫人见谅。”
苏苏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全都是口是心非!”她冷笑一声,“王后生不出孩子,便夺了我的。难不成小姐也是一样?”
说罢,她抬眼直视陈慧若与柳闻,目光中满是挑衅与试探。
柳闻自然明白,她这些年身心俱伤,性情早已不同往昔,许多刻薄之言,不过是怨气无处可泄。若换作师父问起,他自会据实相告;可旁人如此探问,于他而言,不过是多管闲事,他也懒得计较。
他神色依旧平静。
陈慧若亦无半分恼意,只轻轻握住苏苏冰凉的双手,柔声道:“师姐放心。无论我自己如何,都不会夺走你的孩子。章师兄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我相信,他终会给你们母子一个妥善的交代。”
她望着眼前这位昔日同门,心中却愈发感慨。许多执念,本都源于害怕失去;许多争夺,也不过是因为从未真正拥有。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同门反目、骨肉成仇,到头来两败俱伤,累及无辜,也终于渐渐明白,父亲为何总是反复叮嘱她:同门之间,当以和为贵,万不可再添旧怨。
纵然蓝师姐性情偏激,言辞伤人,她身为掌门,也该先放下计较。
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
覆水难收……她始终不信。
※ ※ ※ ※
夜色已深,琅環宫晚膳方歇,殿中渐渐恢复了一片宁静。
柳闻点燃一支支细烛,烛火次第亮起,将殿内映得柔和几分。他随口道:“回来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同。”
这并非一句闲谈。
他随师父赴荆山参加虞牧葬礼,离宫不过数日,一回来便察觉皇城中的布防已变了不少。守卫人数较往昔少了约莫三成,不复昔日层层戒备的森严之势,可所遇之人,神情举止却比从前更加沉稳警觉,显然皆经过重新调度。
“嗯。”陈慧若半倚榻边,闭目养神,闻言只应了一声,“师姐与我处事向来不同。如今师兄既将宫中事务托付于我,我总该做些调整。”
说是调整,其实牵连不小。五位御林军统领中,有两位原是周子复心腹,被她撤去职权,却未曾加以刁难,反倒提前发放一年俸禄,以示善待。两人心生感激,这才松口,道出当日周子复暗中囚禁飞龙之事,更亲自带她前往城外那间密室。
可惜,人早已不在那里。
究竟是自行脱身、被人转移,还是早已遭遇不测,如今已无人知晓。
至于御林军重新编制,自然少不了章腾默许,也有吴显从旁相助。
章腾父母早亡,膝下并无至亲;周子复亦是孑然一身。靖王府内既无嫔妃,宫女太监亦不算多,思来想去,又何须养着如此庞大的御林军?若这些人当真一心效忠靖王,倒不如拨入真正征战沙场的军中,更能物尽其用。
只是陈慧若终究顾念柳闻。这些调动,她皆趁他不在时悄然完成,半点也未让他插手。
自靖王后病重以来,章腾屡次罢朝,朝中文武早已对后宫诸事议论纷纷。若此时再让人察觉宪国荣王的人暗中干预靖国朝政,即便柳闻并不在乎自身名声,牵涉两国盟约,也终究难免招来非议。
柳闻仍在思索飞龙曾被囚禁之事,耳边忽听她轻声道:
“你瞧案上。”
案上静静放着一本厚册。
册子崭新,封面却空无一字。
柳闻随手翻开,只见字迹娟秀端整,却隐隐透着一股刚劲,令人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这字,他自然认得。只是未曾想到,当年自己早已放弃追查之事,陈慧若却始终记在心上,如今竟当真有所收获。
他缓缓将册子合起,心中百感交集。
陈慧若起身,轻轻按住册面,低声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梦华公主借怀远侯薛融之手行刺秋帝,又顺势嫁祸望栖小城?”
“她苦心经营多年,对望栖小城必然知之甚详。只是你和她积怨已历三代,又岂是一朝能够化解?你心里虽一直惦记,却始终没有向她开口。”
柳闻几次欲言,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还是……真儿有心。”
有李梦华那样的外婆,还能说什么?
他不会原谅她当年弃女不顾;她也绝不会原谅自己杀了她的儿子。
可这些年来,陈慧若自回到秋地之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定期命人送去些补给。东西未必贵重,却大多是她亲手所制,一针一线皆见心意。
后来迁居元都,她更是每逢年节,必亲往水邑拜见梦华夫妇,亲自下厨做饭,陪他们闲话解闷,从不曾缺席。
柳闻曾劝她,不必白白受那份冷脸。
她却只是笑道:“能发出来的气,总会慢慢消。倒是那些始终冷冷淡淡、让人摸不透心思的,才最难亲近。”
如今她有所相求,梦华竟未曾拒绝,一口气写满了整整一册。
她当年在武林各派皆安插过眼线,其中不少更是以色近人,各门各派诸多秘闻隐情,自然尽在掌握。
柳闻尚自出神,陈慧若已笑着举起册子,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别只顾着夸我,” 她眉眼含笑,“你看人一向很准。凡向她开口求东西的人,都得先备好银子。这三千两,是我替你做主给的,你可别心疼。”
她眨了眨眼,又忍不住笑道:“或许这样一来,她便能少画几幅画。只是水邑附近那些年轻人,只怕要怪我了。”
她这一笑,将整日积压的沉重一扫而空。
柳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多给她一两银子,我都舍不得。不过,你待人以诚,出手又从不吝啬,这份胸襟,我自愧不如。三千两花在你手里,我心服口服,半点也不心疼。”
短短数日之间,她已布下诸多棋局。
自紫烟岛试探苏苏,到整顿御林军;寻得飞龙昔日囚禁之地,再请蓝玄苏解开“五步遥”之谜;百忙之中,又从梦华手中求来这本堪称武林秘史的册子。
一步一步,局势终于渐有拨云见月之象。
若到了这一步仍无法扭转乾坤,那便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你总是夸我。”
陈慧若将头轻轻倚在他肩上,神色柔和。烛光映照下,那张如素月般清雅的脸庞,仿佛也添了一层温润光华。
柳闻望着她,一时竟有些失神,却仍认真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有些话,纵然说过千百遍,落入耳中,依旧甘甜如初。
陈慧若轻轻一笑,缓缓摇头。“人好也罢,可谋事终究是一场豪赌,没有谁敢说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苏苏。我想,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始终有所保留。”
柳闻与她对望片刻,缓缓说道:“她是个明白人。靖国世子身份非同小可。纵然你手握师兄令牌,也终究不能替他作主。”
陈慧若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答应她,将孩子还给她?”
柳闻轻轻摇头:“你没有错。若你不答应,她一句话都不会说。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此事,本就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好比黑暗之中,彼此隔空相望,只看谁先移开目光。
不知不觉,夜色愈深,陈慧若倦倦依在他怀里,神情慵懒,如猫儿一般,眼看便要睡去。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细微动静。
飞鱼与灯卫几乎同时入内。
两人显然并未约好,彼此对望一眼,还是灯卫先一步开口:“小姐、姑爷,绛雪宫今夜格外安静。就连平日进出侍奉的宫女,也一个都不见了。”
话音未落,飞鱼已迫不及待接道:“吴显每夜都会前往绛雪宫值守,少说也要两个时辰,确认一切无恙方才离开。可今夜他只去了一趟便折返,如今已在皇城外巡视。”
绛雪宫,正是章腾安置周子复之处。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寸步不离,亲自照料,从无一日例外。
唯有那日陈慧若带苏苏前去,事先得了他的首肯,他才难得离开片刻,让二人单独相见。
陈慧若身子骤然一震,立时坐直。
“师姐……过世了。”
※ ※ ※ ※ ※
靖王后周氏,乃靖王元配,姿容端雅,天资聪慧,颇具才略。一生辅佐夫君,出谋划策,与之共历患难,深得靖王器重与信赖。
然周氏早年小产,自此终身不孕,性情亦渐生变化。其后愈发眷恋权柄,私心渐重,胸襟日狭,行事多有失德,终至朝野上下,皆不得人心。
及至死讯传出,虽无人额手称庆,却也无人真心哀悼。
此前因王后病重,章腾屡屡辍朝,朝中内外早已忧心不已。前些时日,经陈丰一番劝慰,他方才振作,重新理政。不料王后离世后,他又将自己闭于绛雪宫中,对外间诸事一概不闻不问。
百官屡次上奏,请尽早为王后举行国丧,使其入土为安,他却始终未发一言,仿佛尽皆未闻。数日过去,群臣愈发焦灼,由倪太傅领衔联名上书,转呈琅環宫。
陈慧若阅毕,并未急于答复,只取出梦华所赠手册,将其中有关萧宇的数页亲手誊录,命飞鱼送往绛雪宫。
飞鱼方才离去,宫墙之外,忽然传来几声猴啼。
初时不过两三声,清越刺耳,片刻之后,却已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仿佛整片山林都被惊动。数十只猿猴攀援古树,飞跃檐角,时而拍枝长啸,时而彼此呼应,叫声高低错落,在夜色中回荡不绝。宫外群鸟受惊纷纷振翅而起,就连守门侍卫,也忍不住循声望去。
值此多事之秋,人人各怀心事,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倒也无人深究。
翌日,绛雪宫老太监奉靖王旨意,于正阳殿设下灵堂,供奉王后灵位。朝臣戴孝五日,内宫十日,百姓则不得逾三日。至于玄雪门、建始山庄等江湖门派,则由各派掌门自行定夺。
章楷身为世子,虽年幼,礼数却不可废,一身麻衣素服,自琅環宫步行前往正阳殿。
终究只是孩童,从未经历这等场面,心中难免惶然,便恳求陈慧若陪伴同行。
陈慧若应允,也换上一袭素白宫装,随队而行。
苏苏闻得周子复身亡,先是放声大笑,笑得几近癫狂;待听闻亲生儿子竟要为其戴孝守灵,又顿时怒不可遏。奈何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慧若牵起章楷的小手,立于队伍最前,准备启程。
偏在此时,檐后忽又传来阵阵猴啼。十余只猿猴先后跃上屋脊,俯视众人。飞鱼心生戒备,正欲纵身驱赶,却听苏苏忽然朝琅環宫众人处高声喊道:“它们是来找你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不知她所指为何。
正疑惑间,只见柳闻缓步而出。
那群方才还喧闹不休的猴子,一见到他,竟齐齐安静下来。
陈慧若自幼亲近飞禽走兽,此刻见此情景,心中若有所悟,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姑爷……”飞鱼走到柳闻身侧,低声唤了一句。
柳闻神色依旧平静,只轻轻摇首,随即望向群猴,凝视片刻,身形一闪,已来到它们面前。
群猴显然始料未及,前头几只惊得险些从屋脊滑落,旋即又叽叽喳喳围拢上来,伸手欲去拉他衣袖,却被他轻轻一拂,尽数挡开。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还不带路?”
话音未落,人已随着猴群飘然而去。
“世子,该启程了。” 为首老太监低声提醒。
苏苏神思恍惚,忽然失笑:“我还以为师弟成亲以后,总算收了心。没想到外头竟还有人惦记着他……哈哈……”
“师姐。” 陈慧若亦缓步离队,来到她面前。
“你似乎对猴子格外熟悉,可是昔日在家中,常与它们相处?”
“是又如何?”
苏苏一怔,尚未明白她言下之意,陈慧若已走近几步。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王后新逝,殿下避居不出,百官今日势必以世子为首。或逼殿下亲政,或拥立新主……无论如何,楷儿此去,只怕未必还能如常回来。”
苏苏神色骤变,双目圆睁。
尚未来得及开口,又听陈慧若继续道:“师姐素来对飞禽走兽并无兴趣,却独独熟悉猴群。我想,这些年研制药物时,它们应当陪伴你最久。”
“如今我欲借它们之力,寻出‘五步遥’的下落。若有师姐指点,必能事半功倍。若师姐不愿,我也绝不强求,只好请师姐代我陪楷儿前往正阳殿,面见群臣。”
旁人皆听不见她们低语,只见苏苏面色骤然惨白,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 ※ ※ ※ ※ ※
柳闻这一去,便是四日。
待他归来时,琅環宫中的气氛已与离去时截然不同。宫中人手虽未增减,却凭空多了几分山雨欲来前的凝重,也多了一丝隐隐可见的期待。
他一路听闻,世子当日前往正阳殿,灵前尚未跪多久,便因体力不支昏厥过去。
靖王终于现身,亲自主理王后丧仪,并命世子暂回琅環宫静养。
虽仍未恢复临朝,然而群臣见他神情尚算平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几分,一时间也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这些日子,最忙碌的莫过于陈慧若。
在苏苏指点下,她寻来两只幼猴,将其带至昔日囚禁飞龙的城外密室。借助猴群远胜常人的嗅觉与本能,终于在人力难以察觉之处,寻得了“五步遥”留下的踪迹。
随后,她命灯卫一路暗中尾随猴群,几经追查,终于在距中都三日路程的一处山岭之间,发现敌方盘踞之地。
至此,已可断定,掳走飞龙之人,正是“阴魂散”背后的主人,只是对方营地深藏山中,戒备森严,行踪诡秘,短时间内仍难探知更多底细。
陈慧若遂将一路所见所闻,尽数整理成册,由飞鱼陆续送往绛雪宫。
柳闻踏入琅環宫时,先瞧见翡翠屏风上,两只幼猴正追逐嬉戏,翻腾跳跃,不由暗暗称奇。
吴显早已候在那里,见他回来,当即上前抱拳。
“奉殿下口谕,请公子移步太玄殿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