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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过了条河 ...

  •   兰州的清晨从一碗牛肉面开始。
      黄河水蓬灰面,萝卜几片,蒜苗香菜各一撮,辣椒油一勺,汤清见底。我把面往辣椒油里拌,辣椒油漂在汤里挂在面上,香气扑鼻。我忍不住大口入嘴,热气从鼻孔哼出,脑袋里酥酥麻麻的香味让人上瘾。间或我看见林珎在对面坐下,我瞅瞅他的碗:“老板最喜欢的客人,师傅最讨厌的客人。”我说。“我不爱吃蒜苗和香菜。”他当然也看见了我的碗,小声说。他的面很孤独地只有辣油,几片萝卜几片肉,少了那两撮绿,真冷清。他倒了点醋,又添了点辣椒油,发现我又在看他,便扯出一套老学究的表情道:“这叫查漏补缺。对老板的警钟,对师傅的肯定。”
      他的面一定不好吃。为了保护好自己的面不被他抢走,我风卷残云。我都快吃完了发现他竟还在卷袖子,然后用皮肤轻轻靠在桌沿。我又看到那道疤了,在袖口隐隐约约,这样的手臂,连接着纤纤玉手,轻握木筷,吃得很慢。我觉得拥有那疤痕的人吃饭应该像直接往肚里倒,但是长这双手的人吃得快才怪了,吃这缺了味儿的面的更不可能吃多块,那和酸辣粉差不多的味儿,却又少了那筋道的粉儿。他看我,慢悠悠说:“细嚼慢咽,我又不抢你的。”
      电视上插播一条新闻,A国发动军事行动。人们三三两两摇头叹息。林珎吃得更慢了。我问他甘肃博物馆有啥好看的,他不用想便脱口而出“马踏飞燕”。
      他不是文艺人,我就更不是了,但对于马踏飞燕,这是融进每个中国人血液里的名字。
      早餐店出来转战博物馆,看到路边一穿校服的姑娘背着书包蹲地上,她肤色偏黑黄,留着电视上女歌手的发型,万幸没染成那样的黄毛。她眼神桀骜,指间绕了一缕头发打转转,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说啥呢。我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下意识拽着林珎快速通过她面前。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我没想到自己声音这么沉,自己都有点诧异。林珎似乎并没很诧异,只轻轻叹了口气。
      中山桥映着阳光的钢铁桁架横跨两岸,我们从桥上走过,桥下是黄河。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走至桥中林珎唱起了歌,声音不大,我们都熟悉的旋律。他声音清亮,像蔡国庆,我以为他会爱唱“金鳌玉栋望北海,十七孔桥连玉带。”桥下河水平静,他倒是很有豪情。
      我忍不住跟着哼,一直哼到博物馆。他终于看了我一眼,说你走调了,走了一路,我想拽回你拽得好辛苦。我无所谓地摸摸鼻子,然后我俩笑作一团,路人纷纷远离。
      “马踏飞燕”这名字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怎就那么好听。我站在铜马面前想着,忽然注意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我向旁边挪了挪,直到玻璃上映出林珎的影子。他看得很仔细,忽然轻声道:“当年刚出土时破损严重,灰突突的,器型又小,没人看得上,也没有正式的名字。那个当着郭鼎堂的面想出‘马踏飞燕’这个名字的人,很有急智,我佩服他。”
      “这名字不是郭沫若起的吗?”我疑惑。
      “不是,是工作人员告诉郭沫若的,他很喜欢,就定下来了。郭沫若是它的伯乐。”顿了顿,他很严谨地补充:“可能这名字是一群人想出来的,那我就不佩服了。我更愿意相信它出于急智,我羡慕这个。”
      我觉得他应该是搞化学的,可能炒菜放酱油都得用量杯测好。然后我发现我只知道他是大学生,但不知道他是学什么专业的,于是我当即就问他了。他呆愣地盯了我至少五秒,在我以为他忘了他的专业时,他告诉我他学物理的。果然,差不多。
      然后他又笑了,我问他笑啥,他摇头不语,又仔细勘测那匹马。
      我喜欢逛博物馆,因为我喜欢那儿厚重、沉默的颜色,那儿安静,我需要安静。
      我感觉他也喜欢博物馆,但他真是为了增长知识来的,这点我不行,我过两天就忘了。他看得很认真,腿好像不会累。我蹲在展厅门边等他,禁止吸烟,人生无趣!然后无趣的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展厅没有大灯只有聚光灯,我蹲在门侧后方,那儿没有展品,就没有灯光,已经有很多人冷不丁被猫在这一团黑中的我吓着了,我可以数数我一刻钟吓了多少人,继而估算出如果我在那蹲一上午一共能吓着多少人。
      我快乐的游戏持续了两个回合,半小时后,林珎把我领走了。
      “他们说门口有个疯子在扮鬼,要叫保卫科。”走出博物馆大门林珎才笑道:“我一看,你蹲那直愣愣盯着人家,还真挺像。”
      我嘴上骂他们被害妄想症,心里咽下我的游戏计划。这在林珎这小孩儿面前太幼稚,我突然有点脸红。我指着路问他往哪走,他说他本就没目的地,你怎么老问我,然后说向西走吧,刚才从东边过来的。
      我们溜溜达达,路边吃了炒拨拉,看到河边摞了很多木筏,上面一排排绑着像灯笼一样鼓鼓的东西,是羊皮筏子。
      油矿局,瞎胡干,羊皮筏子当兵舰。人的智慧与傲气是成正比的,如同麻雀战,如同吸弹巢,如同皮筏子。筏子客的吆喝就带着这种傲气,时光中锉得黝黑的脸,烈日下挥汗如雨,皱着眼睛绑着绳子,对于坐办公室的人来说极辛苦的活计,却让他们的声音更加高昂粗犷。
      岸边人不少,大多只在一边与筏子合影,偶尔有人问价格和时长,筏子客们的回答很远都能听清,但我还是没听懂。不时有人上下,筏子有的靠回来有的漂出去,漂回来的筏子上人们牵着手紧张地盯着陆地避免一脚踩水里,漂出去的筏子上人们笑眯着眼穿着救生衣,举着傻瓜相机拍焦黄的羊皮、拍浑浊的水波、拍筏子客结实的棕色肌肉。
      林珎也看着,然后他说:“我也想坐。”
      二十分钟后,我们俩终于克服了祖国千汇万状的方言体系,坐上了筏子。因为隔壁刚出了一个筏子,后面排队的都是家族为单位,我们的筏子上便只有我和林珎两人。
      缩在救生衣里的林珎脖子都没了,他趁筏子客不注意偷偷用食指轻戳那羊皮,然后缩回食指和大拇指相互使劲搓,小声对我说:“腻腻的,摸不出来啥。”我用我聪明的脚指头按了按鞋底,间接按了按筏子。如果仅用一根手指只戳不摸,撩骚羊皮和撩骚筏子应该没啥区别。
      河上还是多少翻着点浪,筏子略有颠簸。林珎脸色逐渐变白,话也少了。
      “你是不是晕船了?”我捞起他左手臂给他撸起袖子,轻柔用力掐虎口和内关:“要不要回去?”他摇摇头,被我掐得连连喊疼,抽回手仔细看,细白的胳膊上多了两道月牙,是被我的指甲按出来的,我却觉得依旧比不上他右胳膊上的疤。男人的骄傲。他还是用感谢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吞了吞唾沫,又唱了起来。
      他怎么那么爱唱歌?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
      林珎清亮的嗓音很配这首歌,如清风朗月,是青年人心中柔软而坚定的理想。
      筏子客回头对着林珎笑:“小伙子歌唱得不错,我给你来首我们这的!”
      “浪里穿,峡中过,最不怕死是咱筏子客。
      不讲理的祖宗碰上了我,哼哼!
      马王爷三只眼我抠他一个!”
      筏子客高亢辽阔的歌声从波涛中拔起,响遏行云。
      人们纷纷向我们望来,大家不自觉都停下交谈,我们坐在筏子上仰望,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奔腾的黄河水与我们的筏子。林珎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灼灼地盯着这水天人。
      一曲毕,筏子客叹了口气:“好久没唱了,不如以前了。”
      林珎立马鼓掌,我也鼓掌。林珎连声说好听带劲,问还有没有,听不够呀!筏子客又唱了两首,方言的歌词实在听不懂,但听音节大概能听出来简单很多。他说:“我们以前老唱这两首,可是外地人没听过,揽不着客人,就不唱了。外地人听过那首,就第一首,一个电影里的,你们看过的吧。”
      这么想来,调子确实有点熟悉,那应该是看过,但剧情我完全没印象。看林珎表情,他和我一样。
      筏子客没等我们回答,接着说:“以后啊,听不到啦!”他朝我们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三个娃娃,只有老二跟着我做。这个羊皮筏子啊,做的时候相当臭,用起来每天都得泼水晒太阳,太累了,现在年轻人没人做了,我老二也不愿意的,也是被我逼的,哎!年纪大了,再过几年我也不做了。”
      我们回到岸上天已擦黑,筏子客后来没再多说什么,昏暗的日光下,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交错着,抚不平。
      林珎脸色逐渐缓过来,却不说话了。我陪们往回走,逆着河水的方向。华灯初上,最是朦胧。他忽然侧歪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我扶住他肩膀,下意识叮嘱他小心。他看着我,我们离得很近,他眼睛眯起来,仔细看我,好像要一根一根梳理我的睫毛那样。忽然,他收回视线低下头,胳膊从我手臂中抽出来,原地站了会儿,又抬起头目视前方不疾不徐地走。
      “你唱的很好听。”我说。
      过了会儿,他说:“可那不是这儿的曲子。”
      我也有点落寞。
      永远有更便捷的工具,就实用性来说,任何东西都会被淘汰。不知道未来的第几年或者第几十年,可能就再听不到那苍凉的调子了。那个时代将会停留在书本或者影视里,以另一种更为流行的词和歌,告诉后人那条河曾经承载着怎样的智慧。那时记忆的味道将随着方式改变,或把苍凉挂在耳机里,或落寞地翻过书页,或在结束曲时抹去泪水,
      我和他站在中山桥上,这里人声鼎沸。桥上人来人往,不远的河岸上有跳舞的、有唱歌的、有放风筝的、有遛狗的。我使劲寻找黄河涛声,堪堪可闻,却是她有意敛去一身波澜。
      她没有戏曲的抑扬顿挫,没有舞曲的two three four one,没有犬吠与孩子哭闹,没有象棋桌边的喝彩与惋惜。那是均匀的声音,不知其始,不知其终。她只是在那,翻山越岭,九曲十八弯。
      曾经走过的路,曾经经历的事,都会被带走,或是洪水,或是时间,即使如黄河这般宏大,也多次改道。那些曾经,也都成为了曾经。而那些曾经,若能被人记住十之一二,已是万幸,绝大多数的,只能在消失后才去翻找,只是到那时候,一切记忆都只是推测了。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如今黄河流水也已经成为两岸热闹生活的伴奏,她不再只是将军冢,她带来不绝的水,带来清凉的风,带来财富与民生。所以其实她孕育了所有,戏曲、舞曲、嬉笑怒骂,于她数百万年的生命之中。而她恢弘的前半生,之于我们是未知,便如神话般光怪迷离。
      “世上河流多到数不清,唱着船工号子的嘉陵江也曾载着羊皮筏子运过原油矿子,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血脉,共同承载着把生命和文化带到每个角落,虽然所唱的曲调不同,甚至同样的字发音都完全不同,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听懂。”
      那壮阔的河,怎就道不出江南的曲?那承载着智慧的筏子,怎就划不出那泥沙围起的困境?
      她那么长情,和着永远不停地高低错落的浪花,混合成永远持续的诉说。你温柔待它,它亦回你温柔。
      所以,如果已经发生,就温柔而决绝地直面向它,去记忆,去铭刻,去告诉世人,去做那巨浪或涓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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