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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超自动抒情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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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不断地逼近极限,是为了追求超越,还是更快地走向毁灭?这个问题困扰了维克托尼基弗罗夫很多年。
坎兹贝尔苦役营位于俄罗斯广袤的西伯利亚,一座孤零零的小镇的边缘。囚犯在监狱服役,刑满释放后留在小镇生活,终生不被准许返回人口更集中的东部,哪怕是战时军队人力资源最缺失的时候也没有变更。那时候坎兹贝尔是个大热门,战场上侥幸捡回一命、却无可奈何要上军事法庭的人们都希望被判到那里。这很辛苦,尤其对长期养尊处优的年轻人们来说,但那始终意味着生存的基本保障。
现在,战争结束已经十年了。各国的城市在“世界”的组织下重建,生产力重新步入正轨,经济在慢慢复苏,战后工作比想象中顺利得多,人类比从前的任何一个世纪都渴望恢复平和的生活。当然还有大批军部仿生人投入民用生产的原因——总之,坎兹贝尔一度被遗忘了。严格地说,是许久不再有新的囚犯光临。因为生存问题而选择犯罪的平民和涉嫌政治纠葛的倒霉人们被迁往了其他地方。那些战争年代的军事犯们被孤独地圈养在苦役营中,偶尔接受一些小镇居民的施舍。更多的时候,他们透过铁堡的栅栏朝这片极北土地的西部望去,面对着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方向,盘算着自己能够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死去。
但是这天,坎兹贝尔将有新的人被送来。这是天大的新鲜事,犯人们想方设法向看守的低级军官套着近乎,希望可以提前得到一些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这可是天大的、天大的事!战争结束已经十年了,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倒霉蛋被揪了出来——逃兵吗?战犯吗?间谍吗?消息像春天新草籽的气味一样势无可挡地穿梭进营房。古老的监狱难得有了一丝生气勃勃的意味,用餐时间比往日长了一些,餐桌上的交谈声也大声了一些、密集了一些、当然不可避免的更粗俗了一些。
起因是有细心的人发现今天的熏肉太糊了,而圆白菜头完全没熟,接着就有人声称他看到了厨师在做饭时没有一直守着灶台而是跟一个看守小声交谈,于是大家开始咒骂那个留着络腮胡的摩洛哥裔厨师长为“烂.婊.子”,不久咒骂的范围就从监狱单调的食谱、逼仄的空间扩大到了搅合着仿生人和改造人的战场,然后火力转移到了国际最高人类科学院里的研究员们,最后人们一致同意应该由改造人赢得十年前的战争,并且让整个宇宙直接他.妈的彻底爆炸。
激动人心的灭世演讲持续到看守来喝斥他们前往工地干活。这些精通苦役的不幸的人们在劳作时接续上了研究员的话题,因为又有聪明的人表示他通过镇上的酒贩子打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研究员和他的仿生人的不正当关系什么的,近年来这样的话题就像从前娱乐圈的八卦一样让人津津乐道。直到劳作结束众人又被驱赶回营房,细碎的交谈依旧没有结束。
“所以说来的确定是研究员咯?”一个红头发的人粗声粗气地做下总结。他身材宽厚,此刻正用粗圆的手指勉强捏住针线,尝试缝补自己的衬衫。
“八九不离十!战时的研究员,哈,又一个老头子!”接话的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有些无奈地掂量着手中的空酒瓶,里边最后一口兑水伏特加不知道被哪个狗杂种偷喝了,“嘿唐,给我二十块,我来帮你搞定怎么样?”他说的是那件衬衫,它在红发唐的手里已经褶皱得有些扭曲。
“不,不,让他自己来,波利特法,你不知道伏特加现在涨到三十了吗——可我听说那家伙来自圣彼得堡!”科嘉揉着发红的鼻头,声音尖细得像波斯猫。波利特法现在决定把酒被偷喝的怨恨转移到他身上,因为他的脚实在是太臭了。
“洗洗袜子吧,求你了科嘉。圣彼得堡的老头又不是死绝了。谁能猜猜那个雅科夫能活多少岁?”更多的声音开始加入讨论。
“我拿科嘉的袜子起誓,那个疯子会把自己改造成仿生人,所以答案是无限。”
“我拿上帝的袜子起誓,那是违宪的,威尔。雅科夫自己就是国际军事最高指挥官,而且连任到336年。”
“我也拿上帝的袜子起誓,波波维奇,就好像你不是因为违宪才进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蠢蛋。嘿我出狱后就去竞选新任最高指挥官,你会投我一票的吧,看在都是俄罗斯人的份上?”
“有没有一种可能,雅科夫改造成仿生人的计划会失败?那样你就有机会了波波维奇。”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研究员和他的仿生人,所以这跟雅科夫和波波维奇的竞争关系有什么联系吗?”
“联系就是研究员和仿生人滚.床.单,波波维奇和雅科夫滚.床.单——噢好了别那样看着我,波波维奇。好消息是至少前面一个是真的,我相信是那样......”
“嘘,嘘,他来了。”
营房还是那么闷热潮湿,但在瞬间就安静下来了。人们听到了门外铁链被拖动的声音,接着是咯吱响的转锁声,吱呀呀的开门声——看守领着一个修长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面庞白净,衣着整洁,只是脚上戴着镣铐,整个人看上去也很疲惫。他走进房间,看见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然而看守很粗鲁地把他往更里面推了推,他又只好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跟里面的人点头示意。
“噢天哪,他在向我们问好——你要不要摘下帽子鞠个躬?”波利特法率先发出一声怪笑。
铁门轰的关闭。年轻人没有任何回馈,只是有些拘谨地迈开步子,尝试用目光寻找自己的空床位。有人很善意地帮他指了一下,得到一个小小的感激性质的微笑。
“说实话,我喜欢他的头发和穿搭。”唐由衷地说。他的衬衫已经完全毁了 。
年轻人走到格奥尔基波波维奇旁边的空床位,坐下,然后向后者再次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但是微笑还没完全展露开时,又被替换成了惊讶和迟疑的神色。波波维奇内心有着同样的感觉,但他依旧毫不掩饰地冷着脸观察这个新人,一些久远的尘封的记忆正被轻而易举地撬开一脚。
“我见过你。”他笃定地说。
“啊?啊,是的。”年轻人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的直接,但还是很坦然地接话,“313年在俄罗斯集训的时候,我跟您一个班,您还记得我,真好。”
这真是奇妙。你曾经服兵役,然后犯罪,上军事法庭,被送到这里,被社会遗忘。你完全厌倦了这个早就该完蛋的世界上的所有人,所有事,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与坎兹贝尔以外的任何事物缔结起任何联系。这时突然又有一个十年前的老熟人被千里迢迢地送到你面前,还长着跟从前一样的脸,挂着一样的神态,像每一个功成业就的研究员那样,在咖啡店的拐角突然拉住你,同你亲切地打招呼,说好久不见。这可真他.妈魔幻。
“我想外面肯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然怎么连你这种家伙都被送来了。”波波维奇说,“类人群是在闹革命吗?我会坚定加入他们的党派的。”
“哦,那倒不是。其实是我自己出了点问题。”年轻人看上去居然有些羞怯,“好吧,其实是很大的问题。我严重违宪了,总之被判在这里待五十年。”
波波维奇终于露出了些不可思议的神色。五十年,这样的生存环境,跟宣布被判终身监禁没有任何区别。
“我有种预感,我们其他的老同学不久也会被送来的。”波波维奇有些无力地说,“披集,米拉,雷奥什么的,既然连你都落马了的话。雅科夫会大哭吧。”
其他人各自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耳朵全百分之百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格奥尔基波波维奇——高大的斯拉夫裔青年,偶尔刮刮胡子也很英俊,只是性格恶劣。这个男人在坎兹贝尔待了八年,不是资历最老的,但绝对算得上“前辈”。他平日最爱干的是怀念前女友,醉酒,在醉酒中怀念前女友。现在从他嘴中正噼里啪啦蹦出一堆他从前完全没有提过,而实际上在国际已经很出名的名字。意思是,这里压根没人知道这小子跟那些战争年代走出来的光鲜漂亮的顶级研究员们居然是他.妈的老同学。
“他们都很好,谢谢你还惦记他们。他们也很惦记你,但是这么多年了给你寄来的信从来没有被回复。”新来的年轻人说。
“没有任何必要。我已经不在社会存在了。”波波维奇说。接着他收到了对方不赞同的眼神。
“你们从前是战友。对于战友来说,哪怕对方已经上天堂或者下地狱,都有必要写信直到得到回信为止。”
年轻人从裤兜里摸出笔,开始在铁板床头贴着的标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波波维奇看出他很不安,但在竭力掩饰着。他下笔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但字迹依旧算工整。
波波维奇看着他写完名字,终于把从见到年轻人的那一瞬间心中涌起的疑问问出来。
“我记得在315年,也就是我刚入狱的那一年,收到了克里斯贾科梅蒂的信,信上说你因病逝世了,在销毁了1225号机不久后。”
波波维奇审视着年轻人,年轻人却没有回馈以目光,而是盯着自己的手腕,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叹息,还有一丝不仔细捕捉就不会被察觉的歉意。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似乎还在外抛头露面了好几年。你多久从地狱回来的呢,胜生勇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