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凝》Eskimo McFly

3、冷家

　　“这是你的衣裳，这里管吃管住的。至于工钱，少爷吩咐等他心情好了再给你结算。少爷吩咐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大管家话毕，已来到凌晗门前，敲了门说了句我把人带来了，听得里屋的一句进来，管家推开门，说进去吧。丰宁深吸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那管家把门关上，轻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凌晗正核对这一年的账目，丰宁站在一边，也不知如何是好。
　　“茶。”凌晗也不抬头，兀自说这么一字。
　　丰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便去找茶杯。
　　许是等的不耐烦，凌晗又说一遍：“茶...”抬起头看过去，正巧对上了惊慌失措正欲解释的丰宁。这人儿底子就是绝佳的，一番沐浴更衣后，自然不能与同前比的。
　　“茶，茶没了。”丰宁看了凌晗一眼，便低下头。
　　凌晗盯了丰宁一会，觉着有些不妥，心想自己捡的难不成是妖精。随后清了清嗓子：“罢了，过来研墨。”
　　一滴墨溅上凌晗的衣袖，凌晗眉一皱，骂了句笨手笨脚，丰宁急忙去擦，不想越弄越糟，停了手说我本就是愚笨的人，还是去伙房好些。凌晗哈哈大笑，说难不成放你去把伙房烧了。丰宁咬着下唇不回话。凌晗惊觉丰宁虽已是自己侍从，可经过之前的事两人还是有仇怨的，这时候开玩笑未免不太合适。当下转了语气问：“年几何？”
　　“十四，呃，我倒茶去。”说完丰宁迅速取了茶壶离开房里。
　　丫鬟红着脸抬了桂花糕进来，细声说：少爷，这是夫人吩咐我送来的新都桂花糕。凌晗也不抬头，嗯了一声，没了下文。那小丫鬟盼了许久才得这一次送糕的机会，放好手里剔透的玉盘，看着案几旁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根本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凌晗停下笔，转过身来，无奈的忽略那直勾勾的眼神，“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那小丫鬟这才回过神来，慌张的退下了。
　　出门就撞上刚欲进门的人，小丫鬟抬头看着丰宁，张了嘴欲道歉却又迅速低了头逃也似的离去，只留下脸颊上可疑的绯红印在丰宁眼里。
　　丰宁看着地上青花茶壶的碎片，想着这得赔多少啊，凌晗就踱步出来了，心里想：奶奶的，这就开始报复了。丰宁抬眼看他，凌晗一怒，这小子还这般态度，沉了气说：“这青花茶壶乃是我娘从江南最好的瓷器店里挑出的上等货，你......”这厢话没说完，丰宁一面挪开眼，一面说道：“不是你惹得别人仓皇而逃，哪至于如此。”
　　凌晗一愣，转念就想明白了丰宁的话，指着丰宁半天也没说出来话，随即一甩袖，只留下一句：伙房。丰宁乐得去烧伙房，却想不明白凌晗那厮为何发那么大脾气。
　　这乱哄哄的伙房何时来过这般标致的人儿，丰宁一去，大家自然对他又看又捏又问的，丰宁招架不住，一天下来觉得骨头都散了。在拿回来的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里挑挑拣拣，丰宁拎出一小包桂花。洗漱之后上床，一闭眼，开始一片混乱景象，凌晗的脸，丫鬟的脸，伙房里大叔大婶的脸，对自己好的，对自己坏的，阿宝，爹，娘，光怪陆离的，撕扯着黑暗里的世界。
　　隔天一早丰宁黑着眼圈晃到伙房，昨日情绪激动的一干人等又冒了出来，问长问短，管事的干巴巴咳了一声，大家都缩了缩脖子，各自归位，丰宁东逛西逛，找不着事儿干，被刚刚咳那一声的顾师傅逮住，问会什么，丰宁看着旁边桌子上的东西，答：桂花糕。
　　顾师傅顺着丰宁看的方向转去，看见昨儿剩下的新都桂花糕，有些怀疑，却又因丰宁的桂花糕那三个字莫名的想知道这样的人做出的桂花糕是怎样一般滋味。
　　当天下午晚饭过后，丫鬟抬上桂花糕，冷夫人问：“昨儿不是才上的么。”那丫鬟答：“伙房那说这桂花糕是自己师傅做的，与新都的滋味有所不同。”
　　一小块桂花糕入口，先觉得滋味并无特别，而后慢慢感觉桂花香气渗透，侵入四肢百骸的舒适，糕本身并不是最为细腻，可就是那一股花香，最让人感觉欲罢不能，没有桂花过分的浓郁，最动人就是那般淡雅。
　　“嗯，不错，味道很是特别。”听得冷老爷这一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惊讶望向主座方向。冷老爷一下对吃的都不上心，难得从他那听得一句不错，冷夫人笑意盈盈，吩咐丫鬟去叫人来领赏。
　　顾师傅下午尝了丰宁的桂花糕，心里是赞赏不已的，这会听见老爷有赏，更是高兴，忙用袖口给丰宁擦擦脸，推他随着丫鬟去领赏。
　　凌晗还在想，确实比新都的好许多，丰宁这就随着丫鬟的脚步进来了，凌晗当下就瞪大了眼，你小子还不消停了！冷夫人这边夸着，凌晗这边兀自喝着茶，心里憋着气，你就说我把你撵去的，还激发你做点心的潜质了呗。
　　可丰宁半个字都没提凌晗，领了赏，道了谢，就诺诺退下了。这下凌晗就愈发怒了，你小子可是我弄回来的，竟然提都不提本少爷我。凌晗问了安，回房后深深吸了口气，仍难以平复心里的怨气，推门就向伙房方向走。
　　伙房这边因为丰宁领了赏，都开心不已，有的已经开始丰宁啊，有意中人没有啊，要不大娘我给你介绍啊云云，凌晗站在门口时，一帮人都楞在那里，显然对这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亲自到伙房来感到意外，凌晗看着中间的丰宁，薄唇轻启：丰宁，你出来。
　　丰宁随着凌晗走了许久，一众人大眼瞪小眼，各自琢磨这是唱的哪出。
　　凌晗走在前面，想起丰宁站在一群厨子中间的景象，怎么想怎么别扭。步子一停，随即被后面的人一撞，丰宁不知如何又得罪了这位，正低头奋力回想中，这一撞，差点一踉跄摔坐在地。于是又挨一顿骂，就你这笨脑子还能做桂花糕，桂花糕做你还差不多。这边丰宁十分委屈，一记眼刀杀过去。
　　夜里的水榭，凉风习习，载着淡淡花香在精致的园子里穿梭，划过两张在月光映衬下愈发精致的脸，只可惜，怒目而视，生生煞了这般美好的夜色。
　　又一次，凌晗在丰宁眼里看见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不懂。冷凌晗，十六岁的有成少年，脾气是坏点，其他的可全都是值得全家称赞的，现在的冷凌晗，他自认为决不输于同龄的任何一个。那些狡黠的、奸诈的、充满欲望的、谄媚的、算计的眼神，他都懂，他一点也不畏惧。可是丰宁的眼里，那些流转的，让他迷惑的，到底是什么，他想知道，可又本能的抗拒。
　　“算了。你明天还是到晗香阁来。”凌晗被他瞪了半天，瞪出这么一句。晗香阁，是凌晗住的园子的名。
　　丰宁独自一人站在桂花树下，细长白皙的手指捻住挨近自己的一枝花枝，明亮的眸子盯着那明黄色的小花，一花一人，仿佛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