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决阿莱夫》瓷鳄

1、一周目（1）

　　不夜城没有夜的寂寥，也没有装满破碎星辰和无边际空灵蛙鸣的景象。它有的只是严密巡逻的悬浮车，穿行在各高耸入云的建筑群中。

　　巡逻队的悬浮车镶在天际旋转的莫比乌斯环边缘，带下一阵漫长的阴影，而今，宋翡就站在这里。

　　她的黑色风衣被风灌出犀利的弧度，如同她本人一般漫不经心。红外灯的光束在不时地扫过宋翡的身体，仿佛在仔细审视她的身份。

　　宋翡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红色的光点向上扫射，撞进她琥珀色的瞳孔，带来一种危险的诡谲感。

　　她此行是代表蝶梦组的项目，前往第十五届未来大会，商讨类人方案，关于筛选优良基因创造完美人类的构图。

　　她负责一项全息游戏的开发，该游戏由智脑处理古早世界遗留的零碎资料，模拟出的相应游戏脚本，目的是为了刺激人类最原始欲望，从而满足愈发跌破的生育率需求。

　　「身份验证完毕，请继续通行。」

　　宋翡眼睁睁看着眼前矮小的机器人，弯下柔软的弧度，若真要形容的话，就像一个人的头长到可以贴到自己的脚尖，活像个吊死鬼的模样。

　　妈的，吓唬谁呢。

　　宋翡在路过的时候微不可察地踢了它一脚。

　　有时候她确实分不清人类和人工智能的区别。眼前的这些机械，它们代替了人类的廉价劳动力，外表冰冷、无生命，却和人类越来越相似。

　　“对不起。”机器扭曲着肢体，手和脚拐成了可怖的形状，眼睛处的屏幕的红光时而闪现，时而黑屏。

　　它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撞，每撞一下，他的肢体就凹下去一块。宋翡往后退了两步。它卡住，歪斜脑袋，似乎在原地加载着什么。

　　大哥你没事吧。
　　不就踢了你一下嘛。
　　至于反应这么大？

　　宋翡皮笑肉不笑，若不是现在处于联邦政府监管下，她真想拿出个脉冲炮把它灭了。

　　一股不详的阴影攀爬到她的后脑勺，直觉比理性反应得还要快，她下意识转过头，余光里却只有悬浮车高速冲刺而来的影子，被时间一帧帧拉长。

　　肉/体飞溅，血液如同镰刀般快速挥到地面，机械的惊呼，车的鸣笛，都如闪烁不定的啾鸣般，构成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印象。

　　她清晰感受到疼痛泛开，遍及全身，才有些后知后觉，死亡的丧钟已经敲响。

　　视野溃散，她眼里再也看不见高楼大厦和高空悬浮的银色光环，脑袋忽的耷拉开。

　　「公民编号SF08161001，确认已无生命体征」

　　「基因序列正在备份中……」

　　「操作失败。」

　　＊

　　宋翡的意识如同一叶扁舟，漂浮在水面上，四处荡漾。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无的梦境之中，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或许等她醒来，会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台精密的仪器上，耳边响起冰冷的机械音：“亲爱的联邦公民，我们监测到你有不符合联邦规范的想法，我们需要剖开你的大脑检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突然间却碰到了一只冰冷的触手，惊悚而诡异。

　　什么年度鬼笑话。

　　宋翡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理智地分析着目前的状况。

　　突然间，她的身体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卷入了激流之中，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头朝下地向着未知的深渊坠落。

　　嘈杂的噪音如同无边界的深渊，不断钻入她的耳朵，冲击着她的听觉神经。这不同于之前的声音让宋翡感到惊骇，但她仍然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细微差别。

　　“小姐？小姐？”

　　声音由远及近，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如同一道久违的光线穿透黑暗。宋翡缓缓睁开眼睛，光线刺眼，她下意识眨了眨眼，水雾涌上心头。

　　“小姐，你终于醒来了，”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你已经睡了好久了。”

　　宋翡看着眼前的人，陌生而熟悉。她的声音有些生涩：“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宋家啊，”女佣回答道，“您怎么了？”

　　宋翡挤出一个敷衍的笑。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告诉少爷。”

　　宋翡懒得应答，未来世界管理者的本能让她周遭气息冷冽下来：“出去。”

　　这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除了她根本不会有第二个活人。

　　身影远去，宋翡闭上双眼，思考着目前的状况。她感到脑袋嗡嗡作响，她无法相信自己在高速悬浮车的冲撞下没有变成一滩肉泥，如今身体却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心中涌起一种莫名诡异的熟悉感。

　　宋翡心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设想。

　　悬浮车在高速冲击下，把她的意识撞进另一个时空。

　　这有现实可能性吗。

　　宋翡痛苦地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总体散发出干净简练的氛围，一旁窗户半掩，微风挤进，拂动浅绿色窗帘，外头的光洒进屋内，明灭可见，靠窗处，书架和柜子并排而立，上面爬着精致花纹，颇有古典高雅的韵味。

　　她踩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搜寻着。她的本能告诉她要寻找上锁的抽屉，于是她俯身打量起来。

　　宋翡的笑容顿时僵住，她实在拿密码锁没办法，索性扒着一旁的窗户，把脚蹬在窗框，度量外头的情况。

　　外面绿草茵茵，白鸽被阳光衬出乳白色光晕，在瀑布一旁自由地扑飞翅膀。

　　太阳。

　　宋翡下意识用手挡住双眼。

　　未来世界的天际已经被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封锁，哪有什么太阳。

　　梦，这也不应当。梦说到底是神经元随机刺激和组合，或是潜在想法的象征性外泄，人不应该会梦见自己根本没法想象过的东西。

　　说实话，宋翡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就能认清它，好像多个世纪前她曾是它忠实的信徒。

　　这就是大家说的，如同圆盘，不可直视的东西。

　　宋翡继续探出半个身子，眯起眼睛，数起楼层，大概三楼，往下跳跳不死。

　　这不就能试出这里是不是虚假的嘛。

　　“小姐！”先前那个女佣人刚浇着花，丢下手里的水壶，赶忙往这里跑。

　　“小姐你不要想不开啊。”

　　宋翡满头黑线。
　　你好聒噪，干嘛这么一惊一乍。

　　一身反骨的宋翡，脚往前一蹬，坐在窗框边晃荡起来，直叫下面人心惊胆战，看得干着急。

　　下面围着的人像蚁群般慢慢堆积起来，宋翡不满地皱起眉头，挥挥手臂。

　　“走开。”

　　她的声音被下面噪音的涌流盖过。

　　下面的人着急地伸出双臂想去接，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些什么，宋翡发誓，她此生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在未来世界，走着走着发现擦肩而过的人突然死了，也都无人在意。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发展的客观轨迹，旁人不可随意干预。

　　宋翡这次的特立独行，在他们眼里极为反常。

　　小姐消瘦的身子和往日一样，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风刮跑，她漂亮坚定，梨花带雨的眸子，还是那么容易就会蓄起泪水。

　　她一觉醒来就准备寻死。

　　怪不得少爷最近吩咐说要多看着点她呢。

　　宋翡看着下面的反应，恹恹地耷拉着脑袋。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当初的入组考核里就测定出，宋翡在适应陌生环境方面，实则有很强的应激性和习得性无助。

　　只不过是她伪装的好，大不了一拍即合就是干，恐惧全然源于火力不足。

　　烦死了，一起毁灭吧。

　　宋翡弯下腰，整个身子大幅度前倾，就像是被暴风打击过后摇摇欲坠的花，决意要自我凋零。

　　就在这时，一双强劲有力的手骤然揽过她的腰际，把她从窗框上带了下来。

　　一声坠落，宋翡闻到那人身上苦涩的气息，类似于墨水味，却异常令人安定，他们就这么直直摔倒在毯子上，宋翡仿佛听到背后人头着地的响声和她脑袋撞进他胸口时的闷哼。

　　那人没有管这些，冰凉的手护着她脑袋，像哄小孩般一点点拍起来：“没事了，小翡，一切没事了。”

　　大胆，到底是谁敢这么喊她！

　　宋翡瞪大眼睛，她的嘴唇因不可置信而被气到发抖。

　　这时她终于确信。

　　自己是莫名其妙穿越了，来到一个陌生的时空。

　　不对，准确来说不那么陌生。

　　宋翡余光一点点往上瞄。

　　他凌厉的丹凤眼，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骤然烟波流动，衬着日光柔和的边缘褶褶生辉。

　　宋翡对他是有些印象的，在她负责的全息游戏项目里的男主之一。

　　宋间衡。

　　怎么会这样，她到底为什么来这。

　　宋翡头疼得厉害，撑起身子，突然，一种陌生的痛觉从她脚底袭来，像是有人在硬生生拉直她的筋。

　　她面色扭曲，泪水直冲眼眶。

　　抽筋了的宋翡手软得再也支撑不住，干脆头直接靠在他胸口，他的西服倒是并不硌人，宋翡隐隐约约能听见他规律的心跳声。

　　宋翡微怔。

　　胸口是很重要的防御位置，自是不能随便暴露在外人眼前，这在未来世界是大忌。

　　而眼前这人……

　　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清晨的一枚露珠般，沿着叶子的脉络流动，落在他的衣领，晕染出边缘膨大的一抹墨色。

　　她听见那人温柔的声音。

　　“别哭。”
　　“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