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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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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程蝶衣咿咿呀呀地开腔,戏台上稚童尚嫩的嗓音却听那百转千回,收如壶口、放如张弓。他窈窕身段一舞惊鸿,甩袖接了天,趿拉一双刺绣彩鞋步履如飞,体态轻盈飘飘若仙。
待唱罢了戏词,蝶衣折腰勾起大红马面裙摆踱步走近另一方花脸扮相的师哥段小楼。
真真看吃了天底下凡人,连连喝彩冲破天堑,一方简陋盖起的草台竟真惹人窥见了往后京城一代名角儿的初时风采。
“锣锵锵锣锵锵——”
“够了!!!”台下方端坐于八仙椅之上的关师傅一掌震桌立起,随之锣鼓声戛然止了,只见他执起一根三尺长鞭拾石青台阶而上,甩手便向蝶衣挥去,怒不可遏地大吓,“逆徒!你可知错?!”
“弟、弟子知错......”
蝶衣哪里敢有忤逆之心,忙不迭推开欲要倾身替他挡下的段小楼,自己迎上去,结结实实受住了师傅劈下的这十成力道的一记重鞭,痛呼一声,踉踉跄跄跪伏在地不起,埋下在云肩前的靥上已然泪沾睫羽。
气若游丝,蝶衣娇小羸弱的身躯拢起,战栗不止,“......是弟子愚笨,一而、一而再再而三唱错了词惹得师傅不快......”
“屡教不改!该打!”——长鞭再下——“啪!”——“为师念你是初犯,对你百般容忍宽恕,然你可知,事不过三?!”——“啪!”
火辣辣的肩背屈辱承受着一鞭又一鞭,不过多时便皮开肉绽,远瞰倒似一串殷红血梅于他脊骨之上开放,是与血肉并蒂生根的痛楚。
然,同那隆冬雪天断六指的钻心之痛比终还是相去甚远......
“......啊!!!师傅!师傅饶命!师傅——”程蝶衣饮泪不止地哭吼。
娘,孩儿疼......嘶,真冷。
关师傅怒发冲冠,全不见要停下的意思,年幼的蝶衣在他手下一连受了几鞭便再也支撑不住,口角躺下鲜血,两行泪滑落胭脂粉饰的脸颊,掌心抓地爬到师傅脚边,抱住他一只长靴牢牢揪住,胡乱呜咽,“师......师傅!啊——弟子、蝶衣往后再也不唱错词了...求您...”
一众同门师兄弟皆是噤若寒蝉,头一次见师傅毫无留情面地训斥小师弟,耳畔惨叫哭喊不忍卒闻,累累鞭痕的破烂戏服亦是不忍卒睹,一时竟无一人敢搭腔。
“慢着!”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平日里与小师弟私交甚好的段小楼首当其冲,铜锤花脸张牙舞爪,他上前望进师傅一双睁圆怒目,想也没想便勾手紧紧攥住再次横冲而下的藤条鞭身,——啪!掌心落下深深痕迹却仍不撒开,他不平地忿忿诘问:“师弟既已知错,师傅又何必再下此毒手?!”
“好啊,段小楼你是要欺师灭祖?!”只听“唰”一声,关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满面溅朱,扬起衣袖重新夺过,将臂膊狠狠甩出在地,——啪!这一鞭,痛在天地,锥进人心。
他高声恫吓,“信不信为师连你也一起罚?!”
威武不现,段小楼煞的大惊失色,败下了气焰去,他尚是舞象之年,又怎敌看遍世事沉浮的师傅老道,关师傅眼中如锋芒带刺,他不自禁退后了几步,咬咬牙,硬着头皮喊:“那又怎样?!”
言辞如此大逆不道,师兄怕不是想被师傅逐出师门!台下旋即一众人规劝道:
“师兄慎言,莫要意气用事!”
......
“段师兄......”那截裹在绛色戏服水袖里的腕骨如断了般,程蝶衣费力支起,仍跪地,他跪师傅。——啪嗒啪嗒,涕泪连连,他仰起脸与段小楼道:“我无事,你休要胡来。”言罢竟是笑了。
“哼,你们师兄弟倒是情深义重。”
这份山海无遮拦的同门情谊落尽关师傅眼中,他心生动容,自知方才此举委实不妥,蝶衣毕竟还是个孩子......可他既为人师,又怎有低下身段先与徒弟和解的道理,于是拉住蝶衣瘦小的胳膊将人整个儿提起,堪堪站稳,他才下了淫威,命道:“再来!你若再唱错词——哼!——纵是你这好师哥有情有义,老夫手里的鞭子可不会留情!”
“师傅深明大义!”
锣鼓声再起,戏台侧一方文武场合着蝶衣唱腔复又跺头启奏,琴师操琴,京胡过门,锣鼓乱锤,鼓乐喧天齐鸣,大吹大打。
“堂——堂——锵锵才——”
“我本是......我本是......”唱到紧要关头,蝶衣磕磕巴巴起来,已然汗流浃背,他捻起袖顿住,轻咬舌头,那词怎么唱来着?我本是何人?男儿郎?还是女娇娥?
颤颤了声,蝶衣躲闪神色,“我、我本是——”
段小楼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欲要出声上去帮衬,不想却率先被师傅一道严厉神色硬生生憋回肚里,急切难耐紧盯住了程蝶衣,师弟,恕我无能为力......
“嗯?!”关师傅凝眉,不怒自威。
铙钹声抑扬顿挫,“铛——铛——”
在一众期许目光逼视下,程蝶衣恍若经受百般折骨之辱,通身气力尽失,蓦地端出一副乖顺姿态,唱词森幽幽掷地,好一个字正腔圆,
眸中似有泪光闪过,裂石穿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