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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凌砚辞 ...

  •   凌砚辞的脚步在听到孩童话语的瞬间顿住,随即迈得更急、更重。泥土路在他靴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他死死盯着那处溪边的竹篱小院,仿佛要将那简陋的茅舍看穿。

      身后的家丁们感受到了少爷身上陡然迸发的紧绷气息,个个屏息凝神,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村野的清晨空气,因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凝滞。

      竹篱小院内,沈言澈刚将打上来的井水倒入盆中,准备洗漱。他动作忽然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马蹄轻踏泥泞的声响。这绝不是村民寻常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恰好看见一群形容肃穆、带着兵刃的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却满身泥点风尘的年轻男子,朝着自家方向快步而来。

      那为首之人,脸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正扫视着院落的每一寸。沈言澈心中微微一沉,昨夜雨中那双惊惶含泪的眸子,以及今晨窗边那匆匆一瞥的慌乱,瞬间浮现在脑海。是……来找她的?

      几乎同时,屋内的凌兮颜也听到了外面的异常。她正帮沈母收拾碗筷,那熟悉的、属于凌府护卫特有的整齐步伐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她兄长坐骑的喷鼻声,让她浑身骤然僵硬,手中的粗瓷碗险些滑落。

      “姑娘?”沈母察觉到她的异样。

      凌兮颜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是兄长!他找来了!这么快……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还没从这一夜陌生的温暖与安宁中抽出心神。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院门外,凌砚辞已至。他并未立刻闯入,而是停在那扇虚掩的柴扉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抬手,扣响了门扉。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院内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沈言澈放下手中木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静地走上前,拉开了柴扉。门内门外,两个年纪相仿、气质却迥异的青年,目光第一次交汇。

      凌砚辞的视线锐利地掠过沈言澈洗得发白的青衫、清俊却带着书卷气的面容,最终落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此人虽衣着朴素,身处陋室,却并无寻常乡野之人的畏缩,反而有一种内敛的镇定。凌砚辞心中的猜疑与警惕更甚——就是他,带走了兮颜?

      “这位公子,冒昧打扰。”凌砚辞开口,声音因疲惫和焦虑而略显沙哑,但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礼节与威仪,“在下凌砚辞,正在寻舍妹。听闻昨夜府上收留了一位落难的年轻……‘公子’,不知可否容我一见?”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目光紧紧锁住沈言澈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言澈还未答话,沈母已闻声走了出来,见到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见儿子神色如常,又见凌砚辞虽气势迫人,言语却还算客气,便稍稍安心,疑惑地看向儿子:“言澈,这……”

      屋内,凌兮颜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兄长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可闻。那声音里的急切、压抑的怒意,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都听得清清楚楚。逃不掉了。

      她知道兄长的脾气,也深知自己此番任性出走的后果。她更怕……怕兄长会迁怒于好心收留她的沈家母子。沈言澈救了她,沈母待她慈和,这竹篱茅舍给了她一夜风雨飘摇后难得的安稳,她不能连累他们。

      咬了咬下唇,凌兮颜鼓起残存的勇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隔开内室与堂屋的、略显破旧的木门。

      “吱呀——”

      轻微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晨光从门口和窗户涌入,恰好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身上还穿着沈母那套过于宽大的粗布衣裙,头发只是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眼底带着惊惶与疲惫留下的淡淡青影,却依旧难掩那份自幼娇养出的清丽轮廓。

      凌砚辞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悬了一夜的心,在确认她安然无恙的瞬间,轰然落地,激起的却不是纯粹的庆幸,而是后怕、愤怒、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种种情绪猛烈冲撞,让他一时竟僵在原地,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的妹妹,凌府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此刻竟穿着如此粗陋的衣物,站在这样一间乡下茅舍里,身边是一个陌生的穷书生和其母。这幅画面,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兄长、作为凌家继承人的眼睛和尊严。

      “兮颜……”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兮颜垂下眼睫,不敢与兄长对视,手指无措地绞着过长的衣袖,朝着凌砚辞的方向,缓缓地、无比艰难地挪动了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荆棘之上。

      沈言澈默默侧身,让开了通路。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凌兮颜苍白的脸,又看向门口那个明显情绪汹涌的贵公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沉默。

      沈母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看凌兮颜,又看看凌砚辞,眼中流露出慈祥的了然和一丝担忧,轻轻叹了口气。

      凌兮颜走到凌砚辞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兄长。”

      这一声“兄长”,彻底击溃了凌砚辞强撑的冷静。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凌兮颜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轻吸了一口气。

      “你……”凌砚辞看着她手腕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和那身刺眼的粗布衣服,胸腔剧烈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低吼,“你真是……胡闹到家了!”

      他不再看沈家母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凌家的颜面多受损一分。他拽着凌兮颜,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沈言澈忽然开口。

      凌砚辞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沈言澈。

      沈言澈对他的逼视恍若未见,只看向被凌砚辞紧紧攥住手腕、疼得微微蹙眉却不敢挣扎的凌兮颜,语气平静无波:“她的外衫和鞋履,尚在晾晒。既是归家,还是穿戴整齐为好。”

      说着,他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取出了那件已半干、折叠整齐的靛青男装外衫,以及……凌砚辞一直紧攥在手中的、另一只沾满污泥的绣鞋的配对——那只干净完好、同样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绣鞋。

      看到那只鞋,凌砚辞眼神又是一震。原来,另一只在这里。

      沈言澈将衣衫和绣鞋递过来,并非递给凌砚辞,而是递向凌兮颜,声音依旧平淡:“昨夜雨急风大,山路难行。姑娘……受惊了。归途保重。”

      凌兮颜怔怔地抬头,看向沈言澈。晨光中,他的眉眼依旧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句“受惊了”和“保重”,却像一滴温水,轻轻滴落在她冰冷惶惑的心湖上,漾开细微的涟漪。她伸出未被兄长抓住的那只手,指尖微颤地接过尚有阳光余温的衣衫和那只干净完好的绣鞋,喉头哽咽,低低道:“多谢……沈公子,沈伯母。昨夜……叨扰了。”

      凌砚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握着妹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但脸色却更加阴沉复杂。他扫了一眼那粗布衣衫和绣鞋,又深深看了一眼沈言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凌府,自会记下这份情。”

      说罢,不再停留,拉着凌兮颜,大步流星地走向等候在外的骏马。家丁们立刻围拢上来,训练有素地将两人护在中间。

      凌砚辞先将妹妹半扶半抱地送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将她牢牢护在身前。他扯过自己的披风,将她身上那套刺眼的粗布衣裙连同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仿佛要隔绝所有窥探和不堪。

      “回府!” 他一声令下,马队调转方向,踏着泥泞,朝着柳溪村外,朝着凌府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竹篱小院前,重新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杂乱的马蹄印和脚印。

      沈言澈静静站在门口,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风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也带来远处逐渐微弱的马蹄声。

      沈母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望着同样消失的方向,低声叹道:“是个可怜见的姑娘……那后生,看着凶,眼里头的着急,也是真的。”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世道啊……各有各的难处。”

      沈言澈收回目光,垂眸,看见地上被匆忙马蹄溅起的一小块湿泥,恰好落在门槛之外。他弯下腰,拾起一片落叶,将那块泥轻轻拂去。晨光渐炽,溪水潺潺,柳溪村平凡的一日,似乎才刚刚开始,又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已悄然被打破,留下了难以拂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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