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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话 ...

  •   言栾凑到窗边,伸手一推,豁然打开一道口子,微凉的晚风擦过脸颊——确实是可以出去。
      他手撑在窗边,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怎么了?”
      林芍落见他顿在原地,上前几步想要查看。

      “没事。”
      他将晚风赶走,那股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修长五指摁在关严的窗边,无端地有些发抖。

      言栾转身过来看着她,右手背在身后,轻吸了一口气后郑重道:“我想留下。”

      没等到林芍落开口应允或是拒绝,他就自顾自地说道:“窗棂没坏,我能从那里出去。前几日被撞破的窗也修好了,伸手一推就能开,我也能出去。甚至只要你想,抬脚一踹,门就能开,我也可以出去。”

      他上前一步,灼热的眼神几乎要将这间屋子点燃,“但我不想。我想留下。”

      林芍落对上那双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太后今天同她说的那番话,鼻尖嗅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松香味,这股味道在他沐浴之后似乎更明显了。
      方才她站在言栾身后,感受着微风带过他时扬起的那丝松香,像是回到了还是孩童时冬日里在火堆边取暖的日子,温暖又惬意。

      似乎有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慢慢萌生出来。

      但言栾却没读懂她的眼眸,不清楚平日里那副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泛起的涟漪是恼怒还是波动。

      “我……”
      “好。”

      两人同时出声。

      言栾背后的手几乎就要垂落,想要开口为自己找一个体面点的离去借口时,却猛然听到了她的那句同意。
      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好?”

      “是。太后的本意就是让你我共枕,若是忤逆难免惹她不喜。何况你想留下,也定是有话想说。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

      林芍落背身而去,临到床边时扭头朝他说了句,“不过我要睡的地盘要比你大。”

      两人同躺在一张床上,规矩得像两个木头人,中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火焰屏障。

      “你……早知道他们是冲你而来的?”
      言栾率先开口,跨过火焰,打破屋内冷冰冰的沉寂。

      “知道。”

      林芍落盘问那三人时,本就是在使诈。不过他们肯定的答复倒让她确信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那日在珍馐楼,定是他们算准了时机。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就在那个时间、就在隔壁,密谋时还偏偏说着林芍落能听懂的东黎话。

      从入京被跟踪,到珍馐楼的故意偶遇,再到膳食中毒。

      她原以为这些是因言栾而起的祸事,没成想桩桩件件竟然都是冲她来的。

      嘉礼的爆炸、夤夜的刺杀,那些人刀剑所指根本不是针对言栾,而是——她!
      这完全是一场专门为她而设的局!

      所以比起言栾,她更想知道这场谋划的幕后之手是谁。

      “你是如何确定的?”

      “那本就是我的房间。他们深夜前来就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再将我的尸首带走。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所以他们在瞥见你时,脚步有明显的迟顿,或许是他们背后的主子没有明确说,除我之外的人该不该死,所以他们犹豫了。可犹豫在我看来——就是破绽。”
      她将手从被窝里伸出,“何况从他们的攻势来看,本就是朝我来的。”

      她换了口气续道:“你没见过沙场上的人杀红眼的样子,自然难以辨别在一招一式中的最终落点。这很正常。”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言栾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她盯着眼前那片纱帘,淡然道:“有个猜测。”

      “是谁?”

      “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她回答的语气冷静到有种疏离感,“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由我解决。”

      言栾沉默了一瞬,语调蔫蔫的,“我以为他们是来杀我的。所以心存懈怠,没想到让你替我受过,对不住。”

      “就算是冲你来的,也不该放松警惕。你养那么多府兵却一个不留在身边。既无过人的本领,又无保命的手段,若真遇险了,谁能保你?”
      她说着说着语气有些激动,索性侧过身体去背对着他。

      言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背过去,知晓她是在生气,是为自己而生气,心里竟平添几分窃喜。

      “我记住了。不会再犯。”
      他保证似地说完后就瞪着眼痴痴地等着林芍落的回应,见她虽依旧背着身,但肩膀轻微一动,有放松下来的迹象。
      他这才回正身体,嘴角抿笑,知道她气已消。

      他感受到肩膀处的被子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林芍落躺平道:“审讯时情绪有半点波动,在对方看来都是致命弱点。这是大忌。”

      “你当时面露惊诧,除了对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感到意外,是不是还觉得不可思议?”
      她扭头看向他,“你觉得皇子中真有人敢直接对你下手?”

      言栾缄口不言,但这在她看来已经是默认了。

      “皇子间夺权争储,是不会亮刀的。”她语气笃定,“纵使他们当中有人对你不满,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派人在夤夜来刺杀你。若真这么做了,说不清是他的皇位先来,还是取他性命的斩首令先到。”

      沉稳的嗓音在深夜里格外安抚人,她有条有理地分析道:“他至多不过让左膀右臂动手,杀人的勾当他们是不会染指的。要想查,就得从朝中那些可能受过他恩惠的人顺藤摸瓜。虽不能一招毙命,但好歹能铲清杂碎,日后清算起来也更轻松。”

      言栾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好半晌才自嘲道:“我本以为,他真会杀了我。”

      “他?”她停顿片刻,还是追问了一句,“是……敬宁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林芍落思索着要不要问,话咽回喉咙了又想起太后那副拍拍胸脯鼓励的样子,还是张了嘴,“我听闻了一些关于静妃娘娘的传闻,说她与丹妃之间有过节。你觉得敬宁王是因此对你怀恨在心?”

      “何止是过节?”他嗤笑道,“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面具下的双眸晦暗如夜,他说:“丹妃嫉妒母亲盛宠,三番五次地想要置她于死地。母亲非但不与她计较,还劝诫陛下多与她往来。只是再善良之举、和煦之言,在她眼中都变成了挑衅、威胁和警告。”
      他语气放缓,似有怀念之意,“想必你也听说了我母亲之死……”

      “是。听闻静妃娘娘是溺水而亡。”她眉头一拧,“你觉得……是丹妃所为?”

      “不……”他语调淡漠,“宫中众人,上至位高权重的陛下,下到洒扫宫道的奴仆,都说母亲是失足跌落水中。意外之祸,怎么可能会是善解人意的丹妃所为?”

      “那……”

      “可我不信!”言栾咬牙切齿道,“我不信母亲之死与她无关!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人会站出来为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说话,更不会为了我去指责一个总是笑面待人的嫔妃。”
      “……所以我诅咒她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林芍落错愕的眼神牢牢钉在他那张面具上,久久没挪开。

      “后来她果真死了。皇兄以为是我下的手,可是……他没有证据。他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我…杀了他的母妃!我想,皇兄与我感同身受了,自然就会想要去探求背后的真相,想要找到真正的凶手是谁。”
      言栾长吁一口气后道:“可惜他没有找到。但他与我之间的隔阂就此埋下。他一直觉得是我谋害了他的母妃,表面上与我款洽不过是装装兄友弟恭的样子。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就只有逐渐壮大,到最后长成苍天大树……所以我以为他会趁这次机会杀了我,来报那份仇。”

      她听着他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手指轻动了下,想要拍拍他的手以作安慰,但却又觉得此时此景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乱人心弦的功效。
      所以那只想要触碰的手又收了回来。

      深夜里,周遭渐渐安静下来,独有屋外忽临风吹过,树梢悠荡,摇晃的枝丫在窗棂前落下影影绰绰的黑色。

      “那个给你下毒的侍女……我杀了。”言栾冷漠又专注地看着窗上黑影,“大婚之日在门外偷听之人……我也杀了。”

      林芍落眉心一跳,霎时扭头过去盯着他。

      “我不是和善之人。向来有恩必报,有仇必还。既然你因靠近我而遭难,那这些包藏祸心之人也该由我亲手了结。”

      她看着他的侧脸,却没能看到此刻那张面具下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困了。”
      林芍落转过身去,拉起被子往身上窝了窝。

      言栾偏头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被子往她那边递了递,无声地道了句好眠。

      凌乱的呼吸放轻,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林芍落微弓着身体,闭眼睡去。

      漆黑一片时,厚重锦被剥离而去,四周窗棂支离破碎,刺骨冷风席卷而过,吹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林芍落于寒风中睁开眼,冻得立马缩起脖子,搓着手,快步跑到面前不远处的火堆边坐下,一边哈气一边把手往火焰边靠。

      “嘶……好冷好冷。”

      她环视一圈,隐约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一眼看不到头的幽林、破烂漏风的木屋,还有眼前这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她活动活动了手指,不像方才那么僵了,身体似乎也暖和了点。趁着还有劲,她就起身想往那间木屋里进。虽然看起来四面透风,上可直观星宿,下可刨土埋坑,但至少比外面吹风受冻强。

      她刚迈出一步,就迎面一撞。
      “哎哟喂……”

      她摸着额头后退几步,伸手试图去触摸面前那堵挡人的“墙”,可是抓了个空,什么都没摸到,再提步往前走时,却又被嗵地一下撞了回来。
      “嘶……明明触手可及,怎么就过不去了?”

      “滴答、滴答……”
      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没感受到下雨,目光在昏黄的天地间转了一圈也没瞧见哪里有雨,最后只好回过头来盯着木屋的方向,手揉了两下额头后无奈地重新坐到火堆边取暖。

      “还真是奇怪。”
      她盯着面前那团火焰,眼神却骤然定住了——这双手好小,没有茧子,没有伤痕。
      像是个孩子。

      “滴答、滴答……”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从远到近,似乎在朝她的方向过来。

      林芍落再听到动静时神色一僵,整个人忽觉毛骨悚然,那道声音……像是从背后传来的。

      她迟疑着扭过身,脖子僵硬地转了个角度,既好奇又恐惧地想要看个究竟。

      身后,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人就在她十步以内,低垂着头,拖着身体一步步朝她而来。

      “……言栾?”
      认清那个身形的瞬间,她腾地一下站起来,隐隐感觉体内有股力量助她蹿身而起。再一眨眼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垂眸一看,那双手还是粗砺不堪,持刀射箭留下的茧子也没被抹去。

      他埋着头,低低道:“原来你还认得我?”

      林芍落微皱起眉头,有些好笑道:“你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为何不认得你?”

      “是吗?”他低着头,发丝上的水珠滴进跳跃的火焰里,碰撞出嘶哑的一声,“那你还记得……无、名吗?”

      “无名?”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而那两个字在嘴里化开刹那,她便觉万蚁噬心,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如被火炙,密密麻麻的疼痛将她紧紧包裹住,来不及反抗皮肉又被铁针生生捅穿,鲜血从每一个伤口喷溅而出。
      剧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四肢乏力到无法支撑她站立,她半跪在地,左手撑住地面,双目圆睁,大口呼吸着企图缓解一二,片刻后倔强地昂起头怒声质问道:“……无名是谁?”

      “不重要了。”
      他跟着跪倒在她面前,视如珍宝般托起她的脸,隔着面具痴情地望着她。

      “既不重要,为何要提!”
      林芍落愤怒地打掉他的手,恰如寒冰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刺向他。

      她看着自己,就如同看一个生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猜疑、防备和敌对,像是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自己。

      言栾的神情僵了一瞬,但晃眼又笑了起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川阳关吗?”
      他站起身来,“因为我遇见了你。你我在那里相识,又两小无猜,每日巡游于天地之间,你跟在我身后或是跑到我身前,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带着数不清的欢乐环绕在我身边。那才应该是……你看我的眼神。”

      他俯下身用拇指擦过她的眼睫,试图从那里找到一丝属于往日的痕迹。

      但林芍落嗤笑一声,强撑着站起身来,“你说我们年少相识,可为何我却不记得,脑海中回忆不起半点你所说的无虞时光?你既然早见过我,为何不在我回京之后就说明,一直含糊其辞直到现在?”

      “没错!”言栾甩袖吼道,“我就是很矛盾的人,一方面觉得你无法回忆起过往是因为那对你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是我…在你心里,根本留不下一星半点的念想。可一方面又觉得心疼……心疼你是遭受了非人折磨与创伤,所以但凡回忆就会痛苦。”
      他压近了一步,面具上映射着澎湃起伏的火光,“我不想逼你。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到甚至有点恨!恨你为什么不记得!恨你为什么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忘记我们的过去!”

      他声音渐弱,眼中含泪道:“但我也清楚,我无法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强迫你对我温言软语、强迫你对我心生爱慕。可是……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所以…再次遇见你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都后悔…后悔没有将你锁起来、关起来。”

      林芍落只觉脑中嗡鸣一声,如受惊天霹雳般伫立原地。

      他对上那张愕然失色的面庞,“是,我就是卑鄙、自私、恬不知耻!我就是想让你回忆起来!想要你用从前的温润语调跟我说话,永远带着爱意和期许看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我百般猜忌。我就是想要你的爱!想要你心疼我、怜惜我,施舍哪怕半点有爱的眼神!”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面具下的我长什么样吗?好,我给你看!”
      湿漉漉的手拽过她的手腕,贴向他的脸,将面具生扯下来……

      !
      林芍落豁然睁开眼,双眼陡睁瞬间在寂静的夜里闪出一声轻微的“啪”。

      快速起伏的胸膛和几乎就要跳出身体的心脏,都彰示着方才那场梦的不平静。

      她扭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还是戴着熟悉的面具。绑住面具的系带绕过他耳朵,松散地穿在发丝之间。
      只要轻轻的,伸手一拽,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面对如此唾手可得的时机,她稍撑起身体,从被子里探出手来……
      就快碰到那张面具时,目光却不知怎么先一步瞥到了他左肩那截堪堪盖住的被子,只要他轻微一动,凉风就会钻进来。
      她的手停在面具上仅仅一瞬,便伸向了更远处,选择替他掖过被子。

      而身旁之人似乎也因此动了一下。他半眯着眼,仍是一脸困倦,带着略微沙哑的声音问道:“是要喝水还是起夜,还是说我吵到你了?”

      “没事。”
      她回转过来,闭眼无声叹息道:这都是做的什么梦,难不成是他在一旁影响到自己了?
      林芍落背对着言栾,思忖着明明一切如常,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梦却让她无端地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了。

      秋初的一缕晚风从窗棂边溜进来,搅乱床边流苏,彼此缠绕在一块,久久不曾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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