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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阜安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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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安的早晨生长在城市的所有大街小巷。
简言之,阜安的早晨生长在小笼包锅盔牛肉粉酱香饼中。
地处中部要塞,卧临长江码头,历史上的阜安以开放的胸襟迎接五湖四海来客,又在千年的静默里看着天下来客化作历史的烟云。
而这一抹烟云,随着雀跃的鸟鸣从枝头跃下,踩碎了小巷角落的一洼积雨。
积雨将将才恢复平静,又被飞奔的少年掠起涟漪。
许张秋透过氤氲的水汽从老板手上接过豆浆,飞奔向校门。
但好巧不巧,表盘上指针刚指向6:30,少年踩着铃声冲到校门口。
然后…
然后和值周领导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许张秋自知没有从人家脸皮子底下溜号的水平,老老实实把自己藏在迟到学生群里登记班级姓名。
等气喘吁吁冲到教室门口。
很好。又和老彭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老彭倒没说什么,老师们总是对这样成绩又好又听话的学生有所偏爱,强调了下原则问题就放他过去了。
而等许张秋跑到座位上准备站着读书,刚掏出课本,有所察觉,就和邱山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准确来说,是大熊猫眼瞪小熊猫眼。
邱山是昨天想题和自己较上劲了,他问许张秋:“许大爷这是干啥去了?你居然还会迟到?”
老彭正往他们这边巡视过来,许张秋回:“昨晚做贼去了。”
两人乖觉地拿书挡着脸,听老彭在教室里跟反动分子似的激情煽动读书氛围。
“哎你昨天请假没太大事吧?”其实邱山知道大抵是有事,不然许张秋这样的好学生不会无故缺课。
“嗯,我外婆生病住院了。我去医院看看她。”
“啊?应该不严重吧。”这么一听应该很严重,但是他对谁都是这样关心,询问的话语脱口就出来了。
“脑梗在家晕倒,至少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话让邱山不知道怎么接,有些担忧地看了许张秋一眼:“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许张秋没回。
好起来在别人这里只是轻飘飘三个字,却是病人和家属心上重重的隐忍和担忧。他这些天放学就往医院跑,大多数时候外婆都睡着了,宁静又安详,可是许张秋总是担心外婆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每次去看老人,都像是最后一面一样珍重又珍重。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候,陪伴才显得尤为重要。
但也戏剧性地越发无关紧要。
许张秋这些天的疲惫有了缘由,让邱山一时有些不太敢说话,但他也明白,最好的方式就是装作无事发生。
好在很快就被文艺委员转移了注意。
是九月底迎国庆演出的事,这算是一中的传统,新时代主旋律社会主义扬新风,没太多整活的环节,但也足够在他们乏善可陈的校园生活激起一朵不小的浪花。
可惜讲台下尽是些添乱的,此起彼伏响着男生的提议声和笑声。
“吉宝跳肚皮舞!”
“你咋不去跳钢管舞啊。”
反正文艺演出这种事是亘古不变的烦人,教室里吵起来文艺委员一小女生也压不住。邱山看情况不对,站起来一拍桌子用十成十的音量嚎了一嗓子“安静”。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噫——”
邱山也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坐下:“来你们继续讲。”
文艺委员感激看了他一眼。
并且感激地薅起了他的羊毛:“好的谢谢热心群众,让这位热心群众先推荐个人上来呗。”
30多双眼睛齐齐盯向他。
邱山愣了愣,他能推荐的尽是些四肢发达的球友,总不能零班学子上台表演带球过人猴子上树吧。于是他假装沉思了会,给出思考后的答案:“许张秋,许张秋说他可以朗诵!”
在这种薅不出羊毛的情况下,朗诵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突然被cue的许张秋恨不得掐邱山的脖子,我他妈哪说了哪说了!!
但文艺委员无视了许张秋弱弱的反抗,一桩强买强卖的交易达成了:“行,那我们初定朗诵,许张秋领诵。”
薅羊毛这事麻烦的很,为了更好的雨露均沾,班委最后决定全班一起上朗诵当人形背景板。
但几天后班长特地来给秋山送稿子,才真让邱山感慨一句世风日下啊人心险恶。
“不是,我说这上边画横线的句子怎么回事啊,这不领诵的词儿吗?”
刘喆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哟,你同桌还没跟你说呢?你怎么就忍心人家一个人上呢,他可是无私为班级热情推荐你,说他平时听你读课文读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滔滔不绝仿佛潘江陆海……”
“我他妈——”邱山他妈想爆他菊花。
最后敲定了两男两女四个领诵,抽一节晚自习到操场排练。
人群稀稀拉拉往操场上走。
校道上的合欢与梧桐投下大片阴影,昏黄的灯光给一切棱角都镀上模糊的滤镜,热烈的夏天在黄昏变得慵懒又绵长。
邱山捡起片梧桐叶子砸许张秋,一字一顿地喊他:“许、领、诵。”
许张秋只是扬了扬眉,接住那片叶子给邱山扇风:“邱领诵?”
两人都为坑队友的行为有些不好意思,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旁边突然有个女生喊了句:“看,夕阳。”
他们默契抬头,橘黄的云彩渲染了整个天幕,和写字楼冷调的蓝色玻璃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好美啊。”邱山感慨。
许张秋静默了一瞬,说:“又美又短暂。”
邱山倒是没想到许张秋会这么说,他一直是个分明的人,见到好的就是好,见到坏的就是坏,所以语文作文的思辨性才一直提不上来。
但是他又捡了几片梧桐叶子在手里握成一把,冲许张秋笑得露出虎牙:“可是在这一个黄昏过去了,还有朝霞,还有下一个黄昏,他们都是这个黄昏的延续啊。”
可许张秋皱了皱眉,低声道:“黄昏的后面是黑夜,黑夜也有黑夜的延续。”
邱山乐了:“嘿我说你,还跟我杠上了是吧。”
“我说的意思是,日月朝昏永远是个不断循环的过程,就跟那啥,非严格意义的永动机一样。写作文的时候我们都会写,黑夜的背后就是黎明,但我觉得这太无力太肤浅了,不是因为黑暗后的光我们才要坚持,而是因为黑夜黎明的循环是个体无法打破的桎梏,正因为渺小,我们才要珍惜每一个瞬间。
“当你看夕阳时,就只看夕阳。”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梧桐叶子一把抛到徐章秋头上,“就像这梧桐叶子啊,那诗怎么念来着,落红不是无情物……”
许张秋接他的话:“化作春泥更护花。”
邱山一个响指打响:“嗯对,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循环,但他也是代际的接续,无论是你的外婆还是其他家人,他们一定都希望你开开心心。”
许张秋一脸怔忡地看着少年的笑容。他没有想到自己不小心流露出的一点消极线头,却被对方揪住抽丝剥茧。
“嗯。”
邱山看着他的侧脸,感觉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