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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文即完结 我 ...
我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好的艳阳天,他一身绯色官服,让人移不开眼。
没想到,这次还是这么好的天,万里无云,他却是送我和亲的和亲使。
——前记
宫城外,陛下领着百官送我,他身边站着宋怀安。
宋怀安是和亲使我并不意外,很早之前我和亲的诸般事宜就定下来了,和亲使团及随我去的随从人选定下后,陛下都曾遣人一一告知我。
那时,我就知道宋怀安是负责送我入柔然和亲使的名字。
宋怀安见到我怔愣了半刻,所幸大家的目光都在我和陛下身上,没有注意他。
我穿着繁复的婚服对着陛下缓缓下跪叩首,陛下双手从地上扶起我。
陛下脸上挂着笑意交代我:“元仪此去,山高路远,是为了我大梁的社稷百姓,千万不要忘了自己肩上的重任。”
我恭敬道:“是,元仪明白,定不负陛下期望。”
“柔然不比上京,你到那有需求尽管写信送来,能办的朕一定办。”
“多谢陛下体恤,”我对着陛下盈盈一拜,微微俯首,“只是元仪想再求陛下一件事。”
陛下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抬做出请的姿态示意我说下去。
“元仪希望有朝一日大梁更加强盛之时,陛下能恩准我重回故土,落叶归根。”
陛下点点头,“这是自然,日后大梁江山也有你萧元仪之功。”
“今天诸位臣工都在此!朕许诺你有朝一日必定能回到故国。”
“若朕到那时还在世,朕亲自出京迎你回来,如何?”
我低下头扬起宽大的袖袍朝陛下又是一拜,“多谢陛下,元仪去了,还望陛下保重。”
大红色的礼服上有两小处被染成深红,怕泪洒人前,我转身快走两步上了马车。
马车在身后一片恭送公主的声音中向远方驶去。
队伍很快出了京城,傍晚在离京城附近的驿站停了下来。
稍作歇息,房门被敲响了。
“宋大人!”侍女柳莺打开房门传来惊讶的声音,转身看我。
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对柳莺说:“让他进来吧。”
“拜见公主殿下,楚王殿下。”宋怀安冲我和弟弟元翊分别一一行礼,之后便立在一旁沉默着。
陛下体恤,特让我的胞弟随着使团送我到关外,然后再返回上京。
看着宋怀安恍若上辈子见过的英俊面庞,我开口支开其他两人:“元翊,你和柳莺先出去找些吃食,我和宋大人有话要说。”
“是,姐姐。”
元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怀安,听话的对我微微颔首,站起身出去了。
宋怀安失了些往日的得意,失魂落魄的:“你从未告诉我,你是公主。”
我自知有错,抿唇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喉咙终于挤出一句话:“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昌平公主?!”
为什么呢?是因为私心吧!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上朝的路上,我临窗坐在二楼雅间喝茶,他一身绯色官服,打马长街过,好不得意。
见我看的出神,柳莺也伸头看过去,“公主,这是前年的探花呢!”
“就是他啊,”我收回目光,一饮而尽手中的茶,有些怅然:“听说很得陛下的青眼,短短两年已经五品了,真是前途无量。”
“不仅如此,宋大人还是个美男子呢!”
我点点头,这话不假。
不久后我在书铺又见到他,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找我的书。
可找着找着心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再回神,他站在我的身边,盯着我手中的《蜀中记》。
他彬彬有礼:“不知娘子可否把这本书让给在下,在下寻它很久,愿以钱财补偿。”
我扬扬手中的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问他:“你也喜欢游记?”
他拱手:“是。”
我提议:“那不如我把它让给你,你无需补偿我钱财,但我的条件是要你誊抄一遍送给我,可以吗?”
他面露喜色,颔首答应下来。
于是我把书递给他,约定好五日后傍晚还在这书铺,他将誊抄的书送给我。
“娘子!”他突然叫住向外走的我,我回首对上他的眼睛,他低下头拱手问道:“在下宋怀安,敢问娘子姓名?”
他的问题倒是让我想到另外的事,陛下已经定了我为和亲公主。还是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好,和亲前以化名示人吧,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于是我告诉他:“我姓袁,单字仪。”
他再次拱手远远朝我微微一拜,眉眼俱笑:“袁娘子好,多谢袁娘子割爱,在下感激不尽。”
我也微微欠身,笑意盈盈的对他说:“宋公子客气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说完我直起身转头向外走,宋怀安温润清透的声音再次传来,“袁娘子慢走。”
柳莺站到门口接过我手中的书,往里看去,她笑嘻嘻:“公主,是宋大人诶!我们又遇到他了。”
我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男子的背影身姿挺拔,沉稳内敛。
可心中的异样提示我,遇到他真的是好事吗?!
五日后,如期在书铺见到了宋怀安,浓浓的墨香味飘散在空中。
他将手中的书递给我“袁娘子,这是答应你的书。”
翻开第一页,隽秀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字如其人,都很出众。
我赞叹道:“遒劲有力,瘦劲清峻,宋公子好字!”
他低头浅笑,未置一词。
那天我和他从这本游记聊到各地风土地貌,对许多事抒发各自见解。
从烈阳高照聊到黄昏日暮。
他后来问我:“袁娘子为何喜欢风土游记?”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世上大好河山千千万,而我能有福亲临见到的不多。何况身为女子,机会恐怕又少了一半。我虽幸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出不了远门,却也有幸能在书中见过这天地万物。”顿了顿,我带着些许怅然轻轻摇头感叹:“可人总是不满足的,见到一些就想知道的更多。”
“游记一般除了写秀丽山水,更多写的是风土人情,人文地理。”
“我很喜欢这样的书,每看一遍就仿佛秀丽的山水、生动的故人们重现在我眼前,令人欢喜。”
“不能亲眼所见,那听过闻过也是好的!”
宋怀安专注的听我说完,嘴角依旧挂着一丝浅笑,眼中流转着光彩,他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有幸与娘子想法一致!”
我端起一盏茶在空中冲他一敬,心中很是快活,高兴道:“人生能得一知己是大幸,尤其对方还是你!”
他说:“从前我读到倾盖如故,白头如新还不懂什么意思,就在刚刚我突然顿悟到了。”
之后我与他不仅会相约书铺一同谈天说地,偶尔也会相约策马,他马骑得好极了!
没想到他看着是个温润文臣,马却骑得那样好,想起第一次我还大言不惭放话说他骑马绝对比不过我,毕竟我父亲从前是带兵打仗的戍边王爷,父亲从我小的时候开始就教我骑马,我也算马背上长大的儿女。
父亲战亡后,我回到京城长住,虽然马骑得没那么勤了,但马术在上京同龄世家子弟中却还是数一数二,等闲人比不过我。
谁知那日我放狠话之后他只是看着我笑,我以为他不信,就让他和我比一场。
他骑在马上昂着头走到我身边,拢在玉冠的发尾扬在风中,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得意模样,笑意散在空中问我:“有彩头吗?没彩头我可不比。”
我想了想对他说:“我前几日在五福斋定了一支顶好的狼毫笔,笔杆还是羊脂白玉的,我还没来得及去取,若是你赢了送你如何?”
他扬了扬眉头,“袁娘子真是出手阔绰!”
我一夹马肚,先他一步大笑问他:“比不比?”
他也笑,紧跟其后:“比!”
我输了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轻敌所以输了,可后来一次次的结果告诉我,确实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人还真是全能的让人有些嫉妒!
不过还好,他茶道比不过我,投壶也比不过我。
所以不是我不行,而是大家各有所长。
我亲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倾盖如故。
有些人相识数载,不过点头之交,有些人平生一遇,便是命中注定。
又一次我们在西郊赛马,远远的我就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呼喊。
“元仪!元仪!元仪是不是你?”
来人是我姑母韩国长公主的大女儿齐萱,与我同龄,自小一起长大。
我缓下速度等她,她很快追了上来,我立马凑上去对她耳语几句希望她别说漏嘴我的身份,她听后若有所思,打量着我和宋怀安,皱着眉头有些忧愁。
打过照面,她留下一句“晚上我你家找你。”便匆匆回城了,而我隐约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
那日晚我刚回到王府,齐萱像得了小道消息一样匆匆来了。
她开门见山的问我:“下午怎么回事?”
我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她有些恼了,直截了当道:“元仪,你们有情对不对?”
我沉默着没说话,坐在桌前。
齐萱叹了一口气,“元仪,我知道你苦,舅舅舅母早逝,你独自支撑楚王府带大幼弟不容易,如今还要远赴边塞和亲,可你若是任由自己沉沦进去日后只会更苦。你向来比我聪慧,怎么如今想不通了呢?”
我一下就泄了气倒在齐萱身上,呜咽出声,“为什么不让我早些遇到他?”
齐萱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着我的背,怅然道:“是命吧,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是由不得自己选的。”
而我却只有认命这一个选项,我趴在齐萱的身上放声大哭。
齐萱说:“镜花水月,从来易碎。”
“与其紧抓不放,不如就让它留在美好的回忆中。”
书中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哭过之后,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不再去书铺,不再去见他,也很少出门,开始在家中学习柔然语。
我不是有意躲在家中,我只是有自己需要承担的东西。
我是已逝楚王的嫡长女,当今陛下的亲侄女,现任楚王的长姐,降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小受天下万民供养,锦衣玉食的长大。
我没资格只想自己。
把自己关在家中一个月后,柔然语总算进步有些显著,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和柳莺约上齐萱去西市买新马鞍,去东市买新骑服。
我们还要去赛马,去与风驰骋,去享受我和亲前为数不多的肆意。
……
傍晚骑马回城与齐萱分开之后,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书铺。
我戴上帷帽,走进去目光转了一圈,他并不在。
说不上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如释重负多一些。
掌柜迎上来,“拜见公主。”
我掀起帷帽遮脸的长纱,“不必多礼。”
“是。”掌柜跟着我身边有些难得的瞻前顾后。
我停下脚步,“怎么了,”从面前的书墙前拿起一本新到的游记,道:“想说什么就说。”
“公主,这段日子宋大人经常来书铺,还…还多次问起公主,似乎在等你。”
我喃喃:“他经常来吗?!”
掌柜观察我的神色,如实说:“是,一两日便会来一次,偶尔三四日来一次。”
“他有说过什么吗?他问过你我的事吗?”
“宋大人问过几次公主您来书铺的频次,也向我打听过公主的身份,按您的意思我都模糊过去了。”
“知道了。”说完我拿着那本新到的游记,唤柳莺进来付钱。
放下帷帽的长纱,风还是吹了进来,吹的我想哭。
今夜的风怎么这么大,好像把沙子吹进了眼睛里。
不然我为什么会如此止不住泪意呢?!
脑袋电光火石间,我翻身上马,留下柳莺在身后大声唤我。
“公主!公主你去哪?!”
我抛下一句,“你先回府。”策马向我心中的方向而去。
不知在宋府门口不远处的隐匿处站了多久,宋怀安终于骑着马缓缓出现在我的眼中。他应该是刚从宫中回来,还穿着那身绯色官服。
灯笼的光影洒在他的身上,他捏着额头疲惫的走进大门里去,门随着他的脚步重新合上。
我牵着马从暗处出来,迎着月光看着大门,不过一瞬我重新翻身上马,一声驾随马儿回到王府。
无可奈何花落去,天意如此。
从回忆中抽身,宋怀安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
见我看他,他苦笑着低下头,“是我太迟钝了,你这样的女子,上京的世家中打探不到,那必然就是皇家宗室的女儿,我居然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袁仪,元仪。”他喃喃念出我的名字,突然抬头喊我:“梁元仪。”
我回他:“我在。”
宋怀安有一瞬间失神,不过一瞬眼神清明,他站起身对我恭敬一拜:“公主,臣告退。”
看着他有些踉跄不稳的脚步,我没忍住开口叫住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问我:“公主还有何事要吩咐臣下?”
一滴泪没预兆的突然从我的眼底滑落,我说:“没事了,你…退下吧。”
我相信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元翊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好异样,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笃定道:“姐姐,你有心事。”
我摇摇头否定。
元翊却一下就指出来问题所在,“是因为宋大人吧!”
我有些着急的否定:“不是的。”
元翊口吻依旧水波不兴:“果然是因为他!”
好吧,我承认。
元翊问我:“姐姐是不是后悔生在皇家,不然你与宋大人不至于像这样…”停顿,他打量着我,声音轻下去下定论说:“有缘无分。”
我否定他的猜测:“我从来没有后悔生在皇家,就是因为生在王府,我才得以成为今日的我。若是生在平民人家,我恐怕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认识他。”瞥见窗外一车车嫁妆,顿了顿又对他说:“相识一场,已经很幸运了!我已经得到了寻常人无法企及的一切,不能太贪心。”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使团的一些事情需要我决断,他会来过问我的意思,剩下的时候我们没再有私下的交集。
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交集,除了雨天,白日里都在赶路,夜晚各自在驿站或是帐篷里歇息。
我不会找他,他也不会找我。
这是不用宣之于口的默契,也是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
只是每日赶路时,掀帘窥探,每每都能看到他骑马候在我的车驾附近。
我放下车帘,正读到柳三变的《雨霖铃》,好不应景。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柔然的廊都离上京有上千里之距,走了三个月才到边关。
使团只能送我到边关,过了边关,我和我的随从护卫便都由柔然派来的人接管,由他们护送我们到廊都。
出关的前一日,宋怀安送来一对龙凤玉佩,玉质温润。
我拿着玉佩,问他的随从:“宋大人没有说什么吗?”
随从恭敬道:“回公主,我家大人说这是他送你的新婚贺礼,愿公主入柔然后能与可汗永结同心,执手相伴,一生顺遂。”
我默然,把玉佩举到空中,一阵风吹过,穗子摇晃起来,带着中间的玉石微微颤动。
随口道:“这样好的玉,你家大人就舍得这样送给我了?”
随从笑了笑接过话:“大人自然是舍得的,这玉也确实是难得的好玉。当年我家老大人偶然得到这块玉,与老夫人商议后找巧匠做成一对玉佩,原本是打算作为我家大人成亲的聘礼的。如今送与公主当作新婚贺礼,也不算违了初衷。”
竟是这样吗?
我有些笑不出来了。
却不得不故作轻松,对他说:“边关苍茫辽阔,人土风情与上京皆不同,你家大人长在江南,恐怕也没见过吧?”
“是啊,我家大人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说难得能来一趟,要四处看看。”
随从退下后,我对柳莺说:“我们也去看看吧,明日就要出关了。”
柳莺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一句:“公主想看,就去看看吧,此番离去,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柳莺自小跟在我身边,我知道,我的心思瞒不过她。
边关偏粗犷,佛教比之中原更见兴盛。
听闻达官贵人为了祈福都会捐大量香火钱请人开凿石窟,塑佛身,再描以金彩绘身。
元翊听说后,拉着我也要去请人开凿。
我拗不过他,只好随他的意。
每尊石窟都要留下祈福对象的名字,我和元翊捐了三窟——分别是万民一窟,梁元翊一窟,梁元仪一窟。
执事看着元翊抬手写下的三张纸,拿起带有我名字的那张纸笑了。
看我们不解,执事笑着解释:“娘子勿怪,梁元仪是娘子的名字吧?”见我点头,他才接着道:“娘子恐怕不知,刚刚有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也来捐了窟,也留下了梁元仪的名字。我观娘子一行人的衣着气度,应和那位公子是一路人吧,若是在下猜的不对,还望娘子海涵。”
看着我惊讶的反应,执事拱手赔礼:“看来是在下猜错了。”
我摇摇头,笑道:“你大概没猜错,多谢你告知我这些。”话锋一转,又问他:“那位公子留下的纸条可否还在,你能否拿给我看看。”
执事欣然答应:“当然可以,娘子稍等。”很快他拿出了另一张带有我名字的纸条。
只一眼我就认出,是他的字迹,他字写得好,也很好认。
毕竟我曾无数次翻看过他亲自誊抄写下的《蜀中记》,他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捐完窟,元翊和柳莺买了些他们喜欢的新鲜东西,我们便打道回府了。
我们悠悠的骑着马,欣赏着此前只在书中听闻,不曾亲眼见过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色。
行到一半,宋怀安策马出现在了我们的身边。
这段时间,元翊和他混的很熟,见到他很是开心。
元翊雀跃的问他:“宋大人做什么去了?我们刚刚在城中逛了一圈都没有遇到你。”
宋怀安笑笑,搪塞道:“一些私事,去找了一些书。”
元翊察言观色,与他闲扯两句就与柳莺一甩马鞭,跑到了我们前方不远处,隔开一段距离。
心中有千百话想说,见到他却又不知从哪说起合适。
我想了想问宋怀安:“我听说那对玉佩是你父母为你准备的聘礼,你送给我好吗?”
他还是一贯从容的样子,对我说:“无妨,不送给公主大概也没有用上它的那天。”
一字一句,仿若重锤敲在我的心间,令我不安。
他仿佛也感受到我心中的惊涛骇浪,干笑两声解释道:“这是臣的玩笑话,公主别放在心上,玉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将来臣娶妻会找到更好的东西代替。”
我镇静下来,扯出笑意,“那便好,多谢你的贺礼。”
“公主客气了。”说完他策马追上前方的二人。
我不甘人后,也追上去。
第二日我早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睡在外间的柳莺听到声响披衣前来,一脸关切:“公主,怎么了?”
我满脸歉意看着还有些困乏的柳莺:“对不住,吵醒你了,你去接着睡吧。”
柳莺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空,打着哈欠摇摇头坐在我的床榻前,说:“天开始亮了,睡不了多久了,我陪着公主吧。”
“好。”
就这样我二人静静靠坐在一起看着窗外慢慢升起的太阳。
我问柳莺:“你难过吗?马上我们就要离开大梁的,还不知何时能回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有些舍不得王爷,可想到公主在我身边我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公主,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点点头,“我舍不得元翊,舍不得齐萱,舍不得大梁,还舍不得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公主,你知道我除了王爷最舍不得什么吗?”
我想了想,了然的笑笑问:“你是不是最舍不得平康坊的羊肉汤和蟹黄饆饠?”
“公主,你真聪明!”
我打趣她:“你天天就爱吃,这还用猜吗?”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以后怕不是要嫁给家中开酒楼的才行。”
看着窗外的太阳,我突然想起一事,便收拾收拾起床,衣行简装,骑上马和柳莺向附近的一处小山丘行去。
到那只见有一人一马已在此处驻足有一会了,闻声他转过身来。我骑在马上,与他上下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呆愣半刻,他低下眉拱手:“见过公主殿下。”
我跳下马,走进两步抬手示意他起身,“宋大人不必多礼。”
他直起身将手中的小布袋递给我,恭顺有加。
打开一看,布袋中正是黄土,我系紧布袋,忍住泪意向他道谢。
谢他还记得我当日不经意的一句话,我当时说‘若是我出远门一定要带一捧家乡的土在身边,要是思乡心切,还能慰籍一二。’
抬头看进他的眼,发现他眼中也有泪盈盈,我别开头,不敢再看他。
转身上马,背对着他,我只敢留下一句:“宋大人,回吧。”
正午,见到柔然派来接亲的人,我与一行人做最后的告别,使团弥漫着一股离别的忧伤。
宋怀安也有些神伤,他率先开口:“公主殿下一路保重。”
元翊听到这话,一路上做的心理建设在此刻全然崩塌。
他扑到我的怀里,泪眼潸然,“姐姐,我不想你走,我舍不得你。”
我揉揉他头,他今年才十一岁,比我小六岁,却已经和我一样高了。
我开口安慰他:“元翊别哭,等大梁有一日更加强盛,姐姐还会回来的。到那日荣归故土,你我姐弟还会团聚在一起的。”
元翊擦干眼泪,问我:“真的吗?”
我说:“真的,姐姐不骗你。”
哄好元翊,我对其他人拱手一拜,“各位,离别纵然伤感,但有离别才会有重逢!望有朝一日,还能与诸君再会。”
其他人见状纷纷拜了回来,高声道:“尔等望公主保重!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边关离廊都又有几百里之距,又走了一个多月才到。
柔然可汗仟纥提比我大十三岁,正值壮年,身姿魁梧,也不似上京男儿那般白,为人有些沉默寡言。
我到的第二日柔然便为我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我正式成为柔然的大妃。
仟纥提不太怎么找我,柔然地处草原,他爱策马,我也经常找不到他。
一日,他来找我,我正好在看从上京带来的诗书,他站在我身后瞅了半天,对此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
我用还不是很好的柔然语问他:“可汗看得懂吗?”
他弯下腰伏在我旁边,指了几个字笑笑说:“这些字我认识。”
见我好奇,他告诉我他曾经有个老师是汉人,教过一些汉文化给他,但他的父亲不想他接触异族的东西,因此大怒斩杀了他的汉人老师。
我说:“那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但你也要教我柔然语,好多人都在背后嘲笑我柔然语说的不好。”
他听到我的话,大笑起来,说:“你的柔然语确实说的不好。”
从那天起,我常常能见到仟纥提,他经常来找我教他汉文,他学的很快,就是字怎么写都很丑。
熟悉之后,仟纥提也常常带我去策马,草原的星星很好看,仿佛一抬手就能抓到。
我们成婚的第二年,我劝说仟纥提促进了与大梁的贸易互通,朝廷在两国边塞开设了互市,作为两国贸易往来的互通点,双方派人一同管理。
第三年,仟纥提签下了愿和大梁永久休战的文书,也是那一年,我和仟纥提的第一个孩儿出生。是个男孩,仟纥提给他取名设律献。
第五年,我和仟纥提一同出使其他各国,说服他们同柔然与大梁重新互通贸易,再现丝绸之路。
第六年,柳莺终于嫁了出去,是仟纥提的堂弟,掌管王庭卫队,羊肉烤的很好吃。
第七年,我和仟纥提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仟纥提很高兴,给她取了个汉名叫瑶瑶。
这几年,仟纥提的汉文进步飞速,就是字还是老样子,怎么写都丑。
他对此很想的开,“平时又没有写汉字的机会,丑就丑点吧,其他人看到也不怕,反正他们不认识汉字。”
我只能无奈随他去,尽量少看他的字,以免脑袋疼。
元翊时常给我写信,信中偶尔也会提到宋怀安,这些年他也是步步高升,成为陛下手下的重臣。
也算是各自安好。
刚开始通信的时候元翊很担心我的近况,时常询问。
我给他说仟纥提对我很好,如父如兄,他总是不信。直到设律献出生,元翊才渐渐放下心来。
我和仟纥提成婚的第九年,元翊及冠,没多久后成婚了,宋怀安还是孤身一人,我将元翊的新婚贺礼遣人送去,并带话让元翊劝劝宋怀安,不要为了我蹉跎一生。
久违的,除了元翊的信,来到柔然之后我第二次收到了宋怀安的信。他说他很好,让我不必挂怀。
可如何能不挂怀呢?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告诉他,我叫梁元仪,不是袁仪。
我是即将要和亲柔然的昌平公主梁元仪!
如此,才算回到正轨。
第十年初春,我又被诊出有孕,元翊也来信说我有了侄女。
设律献和瑶瑶在身旁问我笑什么,我对他们说:“你们的舅舅来信说,你们有妹妹了。”
设律献闻言笑容立马收了回去,故意对我说:“母亲,有妹妹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开心的?看看我的妹妹就知道,这是世间最悲催的事。”
瑶瑶闻言果然又十分生气,追着他打。
设律献边跑边对我说:“母亲!你这次可一定要给我生个弟弟,我喜欢弟弟!”
瑶瑶闻言停下追逐的脚步,冷冷瞅他一眼,转身趴在我腿上大哭。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轻声哄着瑶瑶,让设律献滚去他父亲那。
不过设律献的期望达成了,六个月后他的弟弟早产来到了这个世界,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新生儿,就因大出血昏过去了。
梦中我见到了很久很久没见到的父王母妃,我看到了我这一生经历的种种,无论是元翊,齐萱,柳莺,宋怀安,陛下,还是仟纥提等等很多人也都一一闪现在我的脑海。
再醒来,天黑透了,映入眼帘的是仟纥提和柳莺。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仟纥提落泪,第一次是他的亲弟弟谋反,成王败寇,仟纥提杀了他。
那晚,他将王帐寝殿的护卫遣远一些之后就坐在帐前阶梯上喝酒,喝的醉醺醺的,最后倒在我的怀中无声的哭泣,我只得像哄着孩儿一样拍着他的背,按他所愿唱着我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童谣,最后他枕在我的腿上睡了一夜。
我伸手拭去仟纥提的眼泪,“仟纥提,别哭…你别哭,我原本以为我会与你相伴一生的,可现在我似乎要先走了,这些年…多谢你。”
仟纥提眼泪如断了线一般,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一直摇头,他说:“别走…元仪我求你,别走…别离开我和孩子…”
我扯出笑将他散乱下来的头发抚到一旁,对他嘱咐说:“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好好教养他们长大。”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是知道的,中原讲究落叶归根,我死后,想葬在故土。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出声:“你能…不…能…帮我?”
仟纥提抽噎着答应:“好…我帮你。”
柳莺哭着叫我:“公主,别抛下我。”
我还想再出声去安慰她,可我实在没有力气,我实在是太累了,只能对她报以歉疚一笑,接着不受控制的在众人的哭声中失去感知。
后记:
昌平公主的死讯传回上京时,随同而来的还有柔然可汗的一封信,柔然可汗亲自用他那不太好的字迹写了一封汉文信给陛下。
信的内容表示他愿遵从公主的遗愿,让她的尸骨葬在故土,请梁朝派人将公主的尸骨带回大梁安葬。
陛下在第二日早朝提起这个事,彼时已升为礼部尚书的宋怀安第一个站出来请命。
他眼中噙着泪水,“陛下,臣愿意去,当年公主出塞就是臣送去的,如今也该臣迎回来,望陛下恩准。”
陛下准了,下旨让楚王梁元翊和尚书宋怀安去柔然迎回公主棺椁。
昌平公主出嫁柔然的十年间,两国贸易互通,再无兵戈相交,签下了永结番邦之好的止战书,对两国的外交贡献举足轻重。
得知她因难产的突然离世,大家也是一片哗然。
宋怀安领旨的第二日就和楚王赶往了柔然,柔然可汗交给了宋怀安一本书,书的两角都已泛黄起皱,一看就知道是平时经常翻看的。
可汗说这是大妃的心爱之物,要宋怀安记得随葬在她身边。
宋怀安捧着书落下泪来,不能自抑。
公主的棺椁到上京的那一日,陛下亲自领着文武百官到京城外去迎回,这是他曾答应她的。
他说有一日元仪重回故土,他亲自出京迎她,他履行了承诺,可她却食言了。
陛下与楚王商量之后,决定将昌平公主葬入皇陵——她的父母身边。
公主下葬后,楚王和礼部尚书都巧合般的一同病倒了。
此事倒也正常,楚王是公主带大的亲弟弟,公主下葬后他突然泄气,病倒了可以理解。宋大人是公主丧事的负责人,从头忙到尾,工作量陡然增加,病倒了也可以理解。
只是一对比,宋大人实惨。楚王好歹有楚王妃照料,宋大人却一直未娶,身边只有仆从照料。
坊间传闻,宋大人当年送公主出塞的时候,曾遇到过一外族女子,可惜那女子族中不许与外族通婚,宋大人心中一直惦念她,不肯再娶。
只是此中真假未得当事人证实,大家也只是听听乐呵,其他的不得而知。
全文完。
这篇后续可能改长文,这是我第一篇写完的的文,不过是短篇。四月份写完的好像,我还挺喜欢的,所以发上来给大家看看,第一人称哦,故事很短,后续改长文的话应该会至少把下本现言写完之后,当然发上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只会喜欢你》因为打暑假工的原因断更了半个月,感觉很对不起读者朋友吗,在这里诚挚地说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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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文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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