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怀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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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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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玉喜欢上一个女生。
从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那时他才上小学，她是他的同桌。
她安静得异常，和周围的人泾渭分明，和他所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她身上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她总会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博尔赫斯的诗集。
他总忍不住去捉弄她，但往往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他乐此不疲，只是期待着某天，她能够回应他，哪怕只是一句训斥。
但她从来都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被他放在了心里。
似乎是那一次，他哭的很伤心，具体原因记不得了。他不记得其他人的反应，只记得她给他递了一块手帕，手帕的右下角绣着一朵栀子花。
他第一次觉得她身上栀子花的味道香的过分。
那块手帕她从没向他要过。他也并不想还，而是好好叠好，放在他房间的抽屉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心里喊她小栀子。
他开始用带栀子花的各种产品，仿佛这样就可以和她增加一些默契。
她闻到了，第一次眉眼弯弯笑着夸他＂眼光好＂。
他从此爱上栀子花。
他毫无保留地和弟弟分享着她的点点滴滴，常常引来弟弟的不解与嘲笑。
朝明似乎不懂什么是爱情。毕竟他年纪还小，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他一个人常常自顾自陷入爱情的幸福中。尽管他当时只是个小学生。
我一定要和她结婚。我们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对。
他在日记本里这样写着。
但现实生活中他却始终没能再靠近她一点。
他发现嗅闻她的东西能让他获得平静，他开始收集她的东西。
开始是她不要的作业本，一只用完的水笔，再后来，她衣服上一根脱落的头发他都会悄悄收集起来，整理好放进一个盒子里。
他知道他这样是不对的，但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开始跟着她，在放学以后，远远地跟在她身后，她很迟钝，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他也就心安理得，进行着这场隐秘的行动。
直到跟着她，看她走进家门，他才会在原地站一会儿后满足地离开。
这渐渐成为一个习惯。
他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包括他的弟弟。
升上初中，他很不幸未能同她分到一个班级，而只是被分到了她隔壁班，与她的距离也因之变得越来越远。
无穷无尽的思念之焰火将他的心炙烤得滚烫。
但他终究无可奈何，只能继续着自己的跟踪行动，靠着对她蓬勃的思念熬过那段相望不相闻的时光。
他随身携带相机，为了能拍下她的每个瞬间。他的房间里渐渐挂满她的照片，和她有关的各种东西。
就好像，她也进到了他的房间里一样，他冒出这种诡异的念头，然后陷入无人能解的狂喜。
他也因此开始不让弟弟进他的房间了。
尽管如此，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对她的思念已经炽烈到似火焰炙烤全身，哪怕对她的爱意已经填充满他心脏的每一处角落，他仍然无法向她踏出一步，坦然无惧地站在她的面前，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
山风常年蝉联年级第一，从小学到初中，从未失手。由于一直是同班同学，他也知道，她一直将全市排名第一的南阳中学当成自己的目标高中。
其实以她的成绩，考上南阳并非难事，但她仍不放心，为了稳过南阳分数线疯狂学习疯狂刷题，卷成一条麻花。
而他的成绩一直只是中等水平，南阳那恐怖的分数线对他而言简直是比珠穆朗玛峰还难以逾越的存在。
但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会因为成绩失却与她同校的机会，不甘心永远只能仰望她的背影，而不敢向前一步，也不甘心，她的那个未来里……
独独，没有他。
于是，他也开始投入高强度的学习中，用尽平生所有气力去攻克每一道诡异的函数，去解读每一篇他难以理解的阅读，去背诵每一个生僻的单词。
他惊觉自己基础之薄弱，也因此，这段提分之旅变得更加困难重重。
无数个日子里他曾想过放弃，想在午休时多睡一会，想在课间去操场自由奔跑，但抬首，永远是她挺得笔直的背影，与她的永不停歇的笔尖。
他每次都能因之清晰地感知到，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是刀山火海，更是天塹鸿沟。而她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努力，是这一切的根源，会将两人推得越来越远，甚至此生不复相见。
他好像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自始至终没能有勇气在她面前开口，哪怕仅仅只是一句表白而已。
每当他意识到这点，总能重拾学习之火焰，继续徜徉于知识的海洋，与时间赛跑抢夺每分每秒。
他的成绩也水涨船高，顺利进入了年级上游。
看着年级排名公示红榜上自己的排名离她的越来越近，他坚信自己一定能“绝地反杀”，成功考上南阳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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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事从来难遂人愿。
尽管他已经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所有时间精力，中考分数也达到了南阳往年的分数线，谁知今年南阳本届毕业生的高考成绩过于优异，报考人数迅速攀升，分数线也又往上提了几分。
他光荣落榜。
他以几分的差距最终和他心心念念的南阳中学失之交臂，考进了全市排名第二，同时也是他第二志愿的天回中学。
他虽满腹伤感但终究无可奈何，然而，朝明却考进了南阳，这让他怎能不心怀愤懑。
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不止一次地向弟弟倒酸水，
“朝明，真嫉妒你啊，能和她一起在南阳上学。”
“天回真是哪哪都不好。”
而听到这种话的柳朝明每次都只是摇摇头，无奈地拍拍哥哥的肩膀，
“哥，你真没救了。天回和南阳这几年的高考成绩其实大差不差，除了排名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你要真对她思念成疾了，大不了每周都来南阳看她，你们天回周五不是放学放得很早吗？”，他和哥哥开着玩笑，
“况且……天回南阳就隔着两个十字路口，一来一回就连十分钟都不到，正好方便你解自己的相思之苦。”
柳朝明只是开开玩笑，他万万没想到，已经患上“相思病”的哥哥会真的将他的无心之言听进心里。
他通过弟弟了解南阳中学的所有作息时间表，包括上学时间和放学时间。
他不能离开她，一天都不行。
不然他就会像缺水的鱼一样窒息的。
*
天回开学的第一天傍晚，他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就出了校门——他早就杜撰了合理的理由，从班主任处获得了不上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权限——而后没有一丝犹豫地狂奔着穿过那两个十字路口，只朝着南阳中学的方向。
好像他但凡慢了哪怕一分一秒，见她的时间都会少了千年万年一样。
他寻了个隐秘的角落，借着夜色隐藏自己的身影。那个角落位置极佳，能对校门口的情景一览无余，但旁人却难以看见黑暗中的他。
南阳的学生们都还在上晚自习，他看看表，发现时候尚早，但他不着急，毕竟他初中那么多次的跟踪潜伏已锻炼了他足够的耐心。
他从来不害怕耗时，也从来不吝啬于等待。
他看着手表上的指针一点一点挪移，暗笑自己见不得人的行径，身上馥郁的栀子花香又促使他在脑海中反复勾勒起她的轮廓。
只要他一想起她，再枯燥的事情也会变得缤纷起来，包括等待也一样。
他在校门口外静候着，终是熬过了第三节晚自习的一个小时，背着书包的学生陆续从南阳中学镌刻着四个鎏金大字的正门走出。
他的视线从人流中每张脸上掠过，却从不停驻，甚至找到了随着人流而出的柳朝明。
不过此时柳朝明如何他并不关心，他只是想着，他确信自己没遗漏每一个人，但为何——
为何独独不见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思之如狂的身影。
他在脑内反复推演一切可能。
凭借他对她习惯的了解，他猜测山风应该是又在晚自习结束后留下来多写了会儿作业，再加之动作较他人而言有些过于缓慢，因此定然不会准时准点遵从标准的放学时间。
因此他毫不焦急，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想着，
“我的栀子花，还是和以前一样努力呢。”
一边又为自己对她的了解而沾沾自喜。
南阳中学的门口已经重新变得万籁俱寂，整个天地间，只有鸣蝉还在扯着嗓子大声嘶叫。
月色皎洁如纱，他终是等到了斯人。
她还和中考那天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换上了南阳中学的校服。
山风步履缓慢地前行，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在背诵课文单词。这样的她，又与从前的她的身影交错重叠，在他的脑海里绘就成一个立体的她。
他感到心跳的厉害，血液也在上涌。
栀子花的香气，好像也更浓了。
等她稍微走远，他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如他曾经一般，看着她走进家门。
又看了许久，他方才离开。
他幸福地仿佛要死掉。
回家的路上，他仍旧沉醉于遇见她的狂喜之中。
他每天这样陪她放学，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似乎，也挺好。
怎么可能。
完全不够，他才不想和她离得这么远，还只能每天见她一次，对他而言是剜心般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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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出戏，妄想着以此挟恩图报，拉近他们的距离。
家里倒是不缺钱，他花钱买通了一堆地痞流氓，请他们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拦住她，以方便他能英雄救美，从天而降。
他的策划很成功，他很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古道热肠、乐于助人的好心少年。
他觉得她应该是记住他了。
在十字路口分别的时候，他那些话都是曾无数遍排演过，确保不会出错，这才对着她说出来。
他本想第二天继续到那条路上去蹲守，结果却看见她和她哥哥一起，叫他难有机会下手，只得继续远远看着她。
他是多么不甘心啊。
就差一点点了。
他又这么熬了一个学期，中途还数次差点被她哥哥发现，气的他差点把她哥哥列入暗杀名单。
那个周五，他终于有了机会。她哥哥没有再来接她，那他终于可以出现了吧。
结果他看到，她和另外一个男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出来，又走到那条路上，然后共看天边晚霞，再紧紧拥抱在一起。
是了，这就是她的男朋友。
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也配？
凭什么他能正大光明出现在她身边，和她牵手拥抱，而他却只能这样见不得光。
于是，他推倒了那个男人，想掐死他以解心头之怒，他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什么都不考虑了。
什么道德啊，法律啊，都不能再约束他了。
他只想杀了他。
可当他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时，他终究是愣住了。
为什么……会是朝明啊……
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的弟弟。
他仿佛被抽了魂一样，跟在弟弟身后回了家，他根本无法思考，思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喜欢了很多年的女生和弟弟在一起了这种事。
回了家，他实在控制不住着向朝明问了出来，确认他们的关系，在听到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疼。
而后激烈的对峙，他也在电光火石之间想明白了一切，＂你真卑鄙。＂，所以他这么说。
柳朝明……
他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看清弟弟的真面目。柳朝明那张乖巧懂事的假面被他撕个粉碎，露出下边阴沉的底色。
和同他如出一辙的疯狂。
或许，他们柳家人，天性如此。
他抚摸着墙上照片中少女的脸庞，陷入难以名状的兴奋，几抹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眸光晦暗不明。
明明他和我一模一样，同一张脸，同样卑劣的性格，凭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呢？
他笑了。
既然他能抢我的东西，谁说我不能抢回来呢。
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还不一定呢。
＂未来时间还很长，我陪着你们，慢慢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怀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