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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秋里 “断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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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黄庭坚的闲秋在狼毫洗墨里渲染春山,但这份雅致不属于今年的秋日。气象学家说全球变暖成了夏天谋权篡位的利器,灼灼的太阳像是想把这平平无奇的日子烧出窟窿一样得寸进尺,等西伯利亚寒流姗姗来迟,造物主才想起来要照顾这群被温带季风气候养娇惯的人间草木,兜头浇下几滴冷雨:喏,秋天。
桂树摇旗呐喊,梧桐潸然泪下,疾风化作卷刃刀尺,把严寒刻得入木三分,是关公刮骨疗伤一声不吭,是两厢持守唇枪舌战咄咄逼人。这叫嚣肆虐,权作上天的应答。
蚀骨的冷。这是寒秋,不是清秋。
但当秋风热切亲吻露出衣料的每一寸肌肤时,我的心里却有什么蠢蠢欲欲动。
记得刚学英语的时候课本上的句子:“Which season do you like best?”
我总会回答:“Autumn.”
其实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因为几乎不会有人回答自己喜欢秋天,所以我的回答那么独树一帜,那么标新立异,那么那么的……高级。
我妈总说我很老气。
不止因为我喜欢所有深色的东西,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保温杯里泡决明子加枸杞,把爷爷订的老人报上养生文章裁下来,天天琢磨着怎样开疆拓土的同时休养生息,只为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有时候放下手中笔,看着奔赴未来的同路人,满溢的少年感像吸饱水的多肉植物一样热烈又盎然,我却仿佛看见衰老的自己,恍惚的一瞬,让人觉得一生其实就这么短。
后来我知道秋天不止叫Autumn也可以叫Fall。我也有时在上升有时在下落,更多时候是走走停停或者原地踏步,也终于不再执着于秋天一个答案,在深水无波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变得沉默。
回家的路上会想到千年前的洛阳秋风,然后突然狂奔让大风灌满衣袖,张开双臂像一个患得患失的拥抱。朝菌蟪蛄夏虫冬冰,在新本子的第一面工整地写“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我明明一无所有,无所谓失去。又好像背付了千载的光阴,沉重到热闹不起来。
写下上面这些我就后悔了,因为伤春悲秋真的不酷,可是又觉得压力这么大真的好苦,好吧,那也别管酷不酷了,反正没人在看我。
于是我想了想。
其实这长在夏冬缝隙里的深秋,不只有愁云阴风,还有街角甜腻的炒粟子香,还有第一杯奶茶的沁润,还有已逝的,活着的怀念,烂漫在重阳的酒,中秋的月明。
秋天在成为秋天之前,一定也曾模仿春天的花枝招展,也曾艳羡夏日的浪漫热烈。到后来,他看见烟火人间的沉淀,于是他成为秋天。
深秋里,有一个人的张灯结彩。
而抬起头的那一瞬,从粗糙瓦砾与满地沟壑上长出了浓情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