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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初见 蝉鸣盛夏, ...

  •   蝉鸣漫过教学楼顶时,夏阳正把走廊晒得发白。胡黎捏着刚领的新书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先落在长水实验中学分班考高一年级大榜“语文状元”那栏自己的名字上,笔尖划过般的骄傲还没焐热,旁边那个“蒲桃”就像滴进滚水里的墨,骤然晕开存在感。
      并列。
      视线往右滑,哦,也是清北班的。不过是清北B班的,而我是A班的。
      也没什么差别。
      胡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校服袖口蹭过公告栏粗糙的边缘。她不是输不起,只是不习惯这种旗鼓相当——尤其对方这名字还像颗裹着蜜的果子,和自己这两个字摆在一起——“狐狸葡萄”?竟有种奇妙的违和感。风卷着远处的喧闹过来,掀得公告栏上的红纸簌簌响,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忽然弯了弯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倒要看看,是颗什么样的果子。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慢悠悠,将暑气搅成一片粘稠。胡黎选了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指尖敲着崭新的语文课本。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人有些眼晕。她没听进班主任说的分班注意事项,满脑子都是那个“蒲桃”——该是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连翻书都要捏着页角的文静模样吧?
      直到下午集合的哨声刺破闷热,她才跟着人流往知行园走。园子里的野草长得老高,沾着午后的热气扫过脚踝,有点痒。站了好一会儿,知行园已经闹哄哄的,穿校服的身影在田垄间穿梭,铁锹碰撞泥土的声音混着蝉鸣,倒有几分鲜活的野趣。
      胡黎正低头看分配到的地块,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刻意拔高的喧闹,是像含着水汽的,轻轻巧巧漫过来的调子。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的番茄架下,有个白生生的身影正被同伴推着肩膀。那女生穿着亮黄色的的短袖,牛仔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细瘦,沾了点泥也不介意。阳光落在她发顶,镀出层柔软的金边,她笑得身子都在晃,抬手去拍朋友的胳膊,手腕细得像段刚抽条的柳枝。
      “蒲桃你慢点!”旁边的女生笑着躲开,“待会儿把苗踩了要挨骂的。”
      蒲桃。
      胡黎的脚步顿住了。
      原来不是想象中的那副模样。没有眼镜,没有拘谨,甚至连站相都算不上端正——她正歪着身子靠在番茄架上,一手叉着腰,一手还在比划什么,眼睛弯成两弯月牙,露出的小虎牙尖尖的,竟有点狡黠。那股子鲜活气,像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果子,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甜。
      可不知怎么,胡黎看着她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明明是张很乖的脸,皮肤白得像浸在牛奶里泡过,睫毛又长又密,笑起来连眉梢都带着软意,偏生动作里透着股没规矩的野劲。就像颗被风吹得滚到泥地里的白桃,沾了点灰,反倒失了那股子该有的矜贵。她皱了皱眉,移开视线时,却正好撞上对方转过来的目光。
      蒲桃显然也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盯着自己看。但她反应快,下一秒就扬起手,冲胡黎晃了晃,掌心还沾着点湿润的泥土。阳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盛了碎金,连带着那点泥土都显得不那么狼狈了。
      胡黎没动,只是抿了抿唇。
      直到蒲桃被朋友拉着跑远,那串笑声还在风里飘了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不知何时沾了片草叶,轻轻一蹭就掉了。心里那点较劲的念头忽然又冒出来——这样跳脱的性子,作文是怎么写得和自己并列的?怕不是运气好蒙对了阅卷老师的喜好。
      分组的时候,命运偏要添点巧合。胡黎拿着铁锹站在田垄边,看着蒲桃抱着菜苗朝自己这边走,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
      “好巧啊,清北班的都给分一块儿了。”蒲桃在她身边站定,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的余温,“我是蒲桃。”
      她说话时微微仰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胡黎垂眸看了眼她怀里的菜苗,绿油油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胡黎。”她应得简洁,转身去翻地,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有点重。
      蒲桃似乎没察觉她语气里的疏离,蹲下身把菜苗摆整齐,指尖划过叶片上的露珠,亮闪闪的。“我刚才就看见你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在公告栏那边,你是不是也……”
      “干活吧。”胡黎打断她,挥着铁锹翻起一块土,土块落地时溅起细小的泥点。
      蒲桃“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小铲子开始挖坑。她的动作不算熟练,铲子总是歪歪扭扭的,挖出来的坑深浅不一。胡黎瞥了一眼,心里莫名有点烦躁——连种地都这么毛躁,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可没过多久,她就听见旁边传来轻响。转头一看,蒲桃正把掉在地上的菜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掉根部的泥,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对不起呀”。阳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那股子鲜活气忽然敛了些,透出点笨拙的温柔。
      胡黎的动作顿了顿。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小组里的人聊起了考试。有人提到语文状元,目光在胡黎和蒲桃之间转了圈,笑着说:“你们俩简直是神仙打架啊,作文肯定写得特别好吧?”
      蒲桃手里的铲子顿了下,抬头冲胡黎笑:“我觉得胡黎写得肯定比我好,我那篇好像有点跑题了。”
      “跑题还能拿状元?”胡黎没忍住,语气里带了点刺。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可蒲桃却没生气,反而眨了眨眼,笑得更坦诚了:“可能是老师可怜我吧。”她挠了挠头,发丝被风吹得乱了点,“不过你的名字好好听,像……像武侠小说里的人。”
      胡黎愣了愣,没接话。
      夕阳西斜的时候,田垄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胡黎看着自己种的那排菜苗,歪歪扭扭的,远不如蒲桃种的整齐。蒲桃正蹲在地上给菜苗浇水,水流过她的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回过头,举着水壶冲胡黎晃了晃:“要不要帮忙?”
      晚霞漫在她脸上,把那点白皮肤染成了淡淡的粉。胡黎看着她眼里的光,像盛了半罐蜜糖,忽然觉得下午那些较劲的念头,好像被风吹得淡了点。
      她别过脸,踢了踢脚下的土:“不用。”
      可转身时,嘴角却没忍住,悄悄向上弯了个微小的弧度。
      远处的蝉鸣渐渐歇了,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漫过来。胡黎走在田埂上,听见身后传来蒲桃和朋友的笑声,依旧是那副没规矩的样子。她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些。
      原来蒲桃是这样的。
      像颗晒得暖暖的果子,带着点未经打磨的野,却又甜得很直白。
      她想,下次考试,一定要把蒲桃比下去。
      这个念头比上午时更清晰了些,只是心里那点较劲的火气,不知何时掺了点别的什么,像被晚风拂过的炭火,明明灭灭间,竟透出点莫名的暖意来。
      香樟树的影子覆过走廊时,胡黎抬头望了眼公告栏。红纸上的两个名字挨得很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会比想象中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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