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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不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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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知道我爷爷是校长的人都觉得他桃李满天下,家里结香瓜。哥哥是重点大学王牌专业的,我虽然不是重点学校,排名算是上游,他们把我和哥哥成功的原因归结为书香门第,家庭氛围好,其实生活在这种氛围里是很痛苦的。
爷爷这个严肃古板的老头不许我偏科,大考完他都会捏着我的卷子分析我的不足,我的数学成绩总能气得他老人家怀疑自己的基因。
我更愿意相信我是在一个极差的数学学习环境里发挥正常水平。我最痛恨每天一节的数学课。本来就不爱学,还得挨着骂,讲新课时候听听也就算了,讲题时候我更像去马戏团看戏。
上课前老嫂子先表演自己多热爱数学教学事业,告诉大家前一天晚上她备课到多晚,毫不夸张地讲比顾千阳演技还好,某道题想出了新的解法。讲题时候前期铺垫的努力和热爱竟消失不见。她讲题就像走迷宫,一条路走不通换另一条,总能走出去,当然走错路消耗的时间还有同学们被她带上歪路消耗的ATP无从计算。
李荀会偷偷传纸条给我,嘲笑数学老师从哪步开始错的,但李荀永远不会指出来,这样做了等待她的永远是那句“就显你会啊”。
上高中之前我觉得有些学生比老师厉害是有夸张的成分在的,李荀和顾千阳证明了只要老师够差,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如果没人指出数学老师的错误,就会被说上课不认真听课不积极思考,指出来了又是不给人面子,乱喊步骤叫同学们记错。
最可怕的是老林这周出差培训数学老师做我们班代理班主任……早自习要学数学还外加一个定义听写,晚自习做作业必须先做数学。要不是批定义听写的好学生是顾千阳,给我放水,我可能已经罚写到手抽筋了。晚自习写了会英语作业,数学老师在我后背狠狠拍了一下,险些给我吓犯心脏病,她指责我:“你英语都学那么好了还学,就不能学会数学?”
虽然我不知道二者有什么关系,我是真的无语住了。我好声好气跟她讲我先天性心悸,受不起刺激。她大剌剌地说:“林黛玉都没有你娇气。学习不好还事多。”
明明是她的不对,她还瞪我。此后我心脏病的事情被她在课堂上无数次当做笑话讲给大家,“数学考的少的时候会把自己吓死吗?”
她还说我们这些数学学得不好的,赶紧都犯病吧,凑一救护车拉到殡仪馆直接火化还能拼单。
以前我玻璃心,听不得这话。现在听完之后会偷偷附和,“好啊,我死了你工作也别要了,爷爷奶奶也不用为我的生活操心了,怎么会有这种美逝?”
知道沈槿关照我之后,我摒弃了这种念头,我好不容易加了她微信有关系发展进步的空间,凭什么顺了这个老嫂子的意?
今天数学课又是狂风骤雨。数学老师叫我起来说一下解题步骤,不知道哪里又出了错,被罚到班级后面站了半节课。下课之后老嫂子骂我骂得唾沫横飞,“黎景枫,骂你一万遍都不长记性。”我拿练习册盖住我的脸,她说我这时候知道丢人了?实际上是我怕被唾沫喷到,初中学过有的病毒是飞沫传播,看她不正常,我怕染上。
她顺手给了我脖子一巴掌,清脆的响声给正好进门的沈槿吓了一跳,留给我的是发痒的疼痛。
老嫂子从后门窗户消失全班才松了口气。沈槿把我叫过去,掀开校服看了看那道巴掌印,问我:“是不是很疼?”
我点点头,沈槿在我脖子上吹了吹气,还是很疼,“你没考好惹她生气了?”
其他不怕事大的好心同学完整地给沈槿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沈槿瞪圆双眼,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啊?为什么?”
“你是个好老师当然理解不了。老林回来了也理解不了。”我差点又在她面前哭出来,我哭哭啼啼的她会觉得我不坚强,可总遇到这事我真没法放平心态当无事发生。课上我和她目光交汇我基本都是心虚的低下头掩饰心思不在听课上的事实,她的美貌也没把我从胡思乱想的泥沼中拖出来。
打我骂我可以,说爷爷有我这样的孙女是耻辱、他老人家传奇的老教师生涯被我毁了无疑是把钢钉狠狠钉进我心脏还挂上啥也不是的牌子。我曾经因为我给他丢人在家里哭了好久,他温和地安慰我,人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慢慢来,尽力了就好,我哥会给我补习的——我笨的把我哥气的再也不教我之后爷爷也不再提数学成绩,拍了拍我哥肩膀说让我自由发展就好。
我真的很差劲、很不叫人省心。
这个学期还有两周就结束了。按照往届的规律,这周会发分科说明,让我们在期末之前好好考虑一下以后的方向。班级里的同学推测这次文理科老师的配置,讨论自己的去向,而我原有的想法开始动摇。
我不断思索着怎么才能逃离这种痛苦。出路是简单且光明的——学文,这数学老师心高气傲绝对不会教文科,没她压迫我还能轻松一些。现在的日子说是苟活不为过。
“沈槿肯定教文科班的,就她那些不可多得的教学水平,肯定会挽救咱学校在市里地理垫底的情况。”李荀大胆开麦。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文科很有魅力呢。谁叫沈老师长了一张能激励人好好学习的脸呢。”小白说。我劝他量力而行。结果被他反问,“黎景枫,我看你课代表做得惬意,你不跟人家走啊?”
我嘴上说“我不是重色轻友的人”。又被沈槿讲课认真的样子可爱到……我扪心自问,不跟着走真的不会后悔吗?
大课间我跑完操站在走廊的窗台前吹风,栅栏将学校和外界隔离开来,仿佛只有头顶的蓝天和疯长的草地属于我。风吹干我被汗浸湿的校服短袖,也吹散我乱七八糟的想法。
没上高中的暑假,爷爷叫我规划好我的人生,以后想念什么大学,念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通通心里有数。我想着哥哥学校食堂菜肴好吃,毫不犹豫选了他的大学,信誓旦旦说要学汉语言文学然后回来当个公务员。
年轻的我很天真,以我现在的成绩连哥哥他们学校最差的专业都够不到,而且在工科学校学文科有种不太专业的感觉,所以我的规划完全是瞎规划。
既然没有计划那就趁着不太晚重新规划一个和文科有关的,我从来不害怕做出改变,怕的是身边人管得太多。
沈槿端着她的保温杯从热水房拐出来,看见我之后眼角都带了些欢快的弧度。
“诶,景枫你在吹风啊,看你热的……”她帮我撩起出汗黏在脑门上的刘海,还拿纸巾擦干了汗。这一亲密的举动害得我心跳加速,又出了层汗。
她靠在窗边,提起她的丈夫,“早上他回s市了,又只剩下我了。给他收拾换季衣服时候有点舍不得。”
我想说,“还有我”,说出来是那么不合时宜,换成了“老师你真是体贴。”
她脸上浮现出红晕,“我们嘛,是因为有彼此才能幸福的啊。虽然我们好长时间不在一起,但是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快乐的。”
“景枫。你选文选理啊,听立夏说快分科了。”她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转变了话题。走廊里吵吵嚷嚷,这句话我听的格外清楚。我听不出她想让我做出的选择。也不想因为鲁莽的决定失去和她共处的机会。
我舍不得沈槿,是她在我社死时候带我脱离苦海。我也舍不得李荀还有顾千阳他们这群朋友。
“我还没想好呢。”这是我本来的答案。我心里那个为她学文的想法愈发强烈,风卷着丁香花的味道扫过我的鼻尖,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终于问出口,“老师你会带高三到毕业的吧?我可以一直做你学生吧?”
“嗯。学院要求我在这边代课到你们这届毕业。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动。做我学生很好吗?”她透过金丝眼镜偏着头看着我,看得我心虚。
我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又很想把那句话说给她听,就当随便说说的,她也不会在意吧,“因为是沈老师教我,我觉得学文挺好的。”
“我觉得都一样。就算你学了理科,你也可以有问题就来找我。”她理解了这句话正常该有的含义。
我答到好,扯了扯她的袖子——万一她像我一样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呢?
“景枫,就按你想的选好了,别担心未来。在我看来,你就像水一样,可塑性很强,在不同形状的容器里都可以完美契合。”沈槿很会比喻,夸我适应性强,我很受用,也避免了引导我做出选择。
“想怎么选就怎么选,有什么想法可以找我聊聊。”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炎热夏日凉丝丝的很舒服。
“谢谢沈老师。”我情不自禁地朝她鞠了一躬。
“你这孩子,又鞠躬啊。”她拍了拍我肩膀,“看你迷茫我就讲些道理,别这么隆重。”
“因为十分受用所以忍不住。”
她莞尔一笑,说起我数学成绩不好的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以为她要批评我。“我和你爷爷通过电话了,提到了你的数学,我没冒昧提起提你挨打的事,我问他要不要找个老师帮你补补数学。我们学院有很像样的数学老师,他们也认识不少名师。你爷爷只是谢我,说他尊重你的意见。所以现在我想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爷爷呢!可是面对沈槿,做出半个选择都很困难。
沈槿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着,“你是怎么想的呢?直白地告诉我也没关系。”
“我……”我抬头正视她的眼睛,“我不希望老师为我欠了别人的人情。”
我的回答是她意料之外的,她明显愣住了,随后脸上又恢复笑容,“你不用考虑这种事,都不是问题。”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笨,虽然不少人都知道的。要是沈老师教我数学就好了,肯定不会打我骂我。”
“我知道了。”她顿了顿,“我来教你也不是不行,就是没有数学老师们专业,唯一能辅证我数学还行的只有高考成绩了。”
我兴奋地问她多少分,她羞涩地回答140。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分数。刚要开口夸她就被打断,“黎景枫我不许你说自己笨。你要脸蛋有脸蛋,要头脑有头脑,你数学考50还能排前十,摆明了不笨。”说完捏了捏我的脸颊。
想着我学习不过是上课听听回家做做作业,前十名的成绩来的似乎确实太简单了,沈槿的话我信,她一定没闭眼瞎夸。
“我平衡一下学院和学校的工作,捡完高中数学知识后,再帮你补课吧好不好?”沈槿居然答应了!我回答她“好”的时候眼睛一定是亮的。
沈槿揉了揉我头发,教我等她消息,然后拿着水杯,在裙摆飞起的长裙中走进了办公室。
我期待她的单独教导,又怕自己犯蠢给她气到。
挨到老林出差回来时候我只剩半条命了。她早自习时候叫我们停停笔,先听她说文理分科的事,随后叫同学往后传表格,“你们不要觉得学文丢人啊,给你们每个人都发就是怕你们觉得自己要表格丢人,耽误自己的未来发展。”
班级里哄笑,说什么哪有这种好面子的人,老林也跟着笑,“这说明你们长大了嘛!昨天晚上主任加班开会,我要把会议主旨传达给你们,都听听!”
我经历的的确太少了,做一个选择那么难。为了沈槿选一下文科经历一些坎坷,就当做年轻的代价吧。回神之后只听见“表格家长签字有效”。
老林宣布我们接着上自习就离开了。没有老师在,李荀回头问我,“你想好学文学理没。我可是学理啊,你参照着点。”
“诶?着急吗?我在想呢。”
“那当然咯。你有什么想法说给我听听。”
“可能会转文吧……”
“可能会?!你居然真的有这种想法。”李荀脸上惊讶失望并存,我一时语塞,顿了顿,尽量使口气听起来平常,“这很奇怪吗?看样子数学老师会教咱们班到毕业的,我又是她眼中钉肉中刺,不知道折磨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想给她送礼,她也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所以我想去文科班,逃离她。”
她难过了一小会儿,“为了我的好姐妹的前程,分离算什么呢。但是不保证你去的文科班没有这样的老师,这样的老师不针对你。”
我们学校向来是把后面几班学理科的同学被平均塞入前面的班级,把学文的同学一股脑平均分到后面——美其名曰阳光分班。虽然有种歧视文科故意排在后面的感觉,但是真的是歧视,理科班的师资配置都是顶尖的,顾及学生情绪搭班老师也不改变。我学文一定会脱离那个数学老师的!
“可是那总归有机会碰上好老师的。”
李荀很少露出正经思考的神情,侧身半天,气呼呼对我说,“你该不是为了沈槿?是不是你们在窗台聊天,她又动摇你了?我看见了哦。”
做朋友这么多年,谁还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她猜出我想法这一瞬间我恨不得吃巨量宝塔糖。
“我又不对她言听计从。”我的狡辩苍白无力。
“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她的愤怒已经转化成委屈,当初说好在六班互相依靠,如果我离开就剩她孤苦无依,我好狠的心。
“你也可以跟我一起离开。”
李荀反问我,这说的什么屁话,她是主任的历史课代表也不意味着她会转文啊,谁不是混个课代表玩玩?她扔下班级第二的成绩跟我去文科班像闹着玩一样。
我和沈槿的交集明明少之又少,回忆却在此刻喷涌而出:她在学校暗暗照顾我,她说以后有问题可以找她,她说我可爱聪明……我目光落在了她给我的小鸭子芒果糖上——剩了最后一块舍不得吃,藏在笔袋里。我做她课代表当然不是玩玩,我对她和工作都很认真的,她也关心我。
李荀扔了一张纸条过来,“沈老师也没有不好,我怕你滤镜太厚一时冲动,到时候后悔。你去问问老林或者赵立夏,他们会给你公平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