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蜃妖》花豆V

1、序章 北境，是一

　　北境的天空，永远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铅灰。
　　凛冽的朔风卷着砂石，刮过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荆棘林，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这片土地，混乱与野蛮是永恒的基调，而矗立在城北的汾阳山，便是这基调中最沉重、最令人窒息的一笔。

　　山脚下，那条泛着幽绿微光的小溪，兀自流淌，仿佛一块镶嵌在焦黑大地上的冷翡翠，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存在着。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以及……一团朦胧的、几乎与水流融为一体的莹白虚影。它像一枚沉睡的贝壳，又像一团凝固的雾气，安静地躺在溪心，对外界的一切喧嚣置若罔闻。

　　“啧。”一声极轻、却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冷哼，自山巅那座冰冷的黑岩宫殿中传出。

　　涂嫇斜倚在巨大的白骨王座上，一袭红衣似凝固的鲜血，在幽暗的殿内格外刺目。她的目光穿透殿门无形的屏障，精准地落在那条让她心烦意乱的绿溪上。溪水的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厌水的神经上。更让她烦躁的，是山下那片区域传来的混乱妖力波动。

　　其中一股力量，带着水族特有的、令她作呕的湿冷和虚幻感——蜃妖的气息！而且，远比溪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东西要强大、活跃得多。

　　（脑海闪回：死寂昏黄的大荒，濒临破碎的莹白贝壳，那点微弱的绿光彻底熄灭时心头掠过的、该死的“空落感”……还有自己隔空抓取时，指尖妖力传来的冰冷触感……）

　　“麻烦……”涂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骨扶手上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无形的鼓面上，让殿内的空气更加凝滞。“一个捡来的小麻烦还不够……”

　　她冰冷的视线锁定了妖力爆发的中心。

　　山下，远离了相对“繁华”（指妖怪集市）的妖城中心地带，是一片更加荒芜的乱石滩。此刻，这里却成了临时的战场。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在北境撒野？还带着一身水腥味！”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起，伴随着地面剧烈的震动。一个身高近三丈、浑身覆盖着钢针般黑毛的巨汉（熊罴精黑风）挥舞着门板似的巨掌，裹挟着腥风和土石，狠狠拍向场中那个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

　　那身影正是何柯。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得不似凡尘的模样，白衣胜雪，即便身处狂暴的妖力漩涡中心，衣袂也未曾沾染半分尘埃。面对那足以拍碎小山的巨掌，他只是微微抬眸，细长的桃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聒噪。”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一晃，便诡异地消失在原地。黑风那志在必得的一掌轰然拍在空处，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幻术？！”黑风又惊又怒，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躲开的。

　　下一秒，何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风侧后方数丈之外。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空气如同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荒芜的乱石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碧蓝大海！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巨大的浪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黑风当头砸下！

　　“吼——！”黑风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他本能地感到巨大的威胁，这幻境太过真实，那海水的威压让他这陆地大妖浑身妖力都感到滞涩。他双拳燃起熊熊妖焰，疯狂地砸向扑来的巨浪。

　　轰！轰！轰！
　　海水与妖焰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水汽蒸腾，妖力四溢。幻境剧烈波动，但并未破碎。何柯的身影在“海浪”间若隐若现，如同掌控海洋的神祇。

　　“二少主威武！淹死这头没见识的黑瞎子！”一个只有何柯能听到的、兴奋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正是被收在乾坤戒里的海夭。他通过戒指的链接感知着外界，“对！左边！呃不对，是您右边的左边！再给他来个大的！”

　　何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动屏蔽了海夭聒噪的“导航”。他指尖再次变幻。

　　幻境中的大海瞬间冻结！滔天巨浪凝固成狰狞的冰山，无数尖锐的冰棱如同利剑，从四面八方刺向被困在中央的黑风！极致的寒意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

　　黑风又惊又惧，他庞大的身躯在冰棱阵中左冲右突，妖力护罩被撞击得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心中骇然：这小白脸什么来头？水系法术竟如此霸道精妙！北境何时来了这等人物？

　　这边的战斗动静太大，早已惊动了附近不少妖怪。胆子大的，如那虎妖、兔子妖等，都躲在远处的巨石或枯树后探头探脑。

　　“我的娘咧……那白衣服的谁啊？敢跟黑风大王动手？”
　　“好厉害的水法！看着都冷！”
　　“完了完了，他还在汾阳山脚下动用水法，这不是找死吗？大人最恨这个了！”
　　“快看！那条小溪！溪水在动！”兔子妖眼尖，指着那条幽绿的小溪惊呼。

　　果然，原本平静流淌的溪水，此刻正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涟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溪心那团朦胧的莹白虚影，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沉睡的人被噩梦惊扰。

　　虎妖死死盯着溪水，又看了看远处那惊天动地的水系幻术，再联想到那日所见……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哆嗦的念头冒出来：“该不会……山上的大人捡回来的那个，和这个小白脸……是一路的？”

　　他话音刚落——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洪荒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铅云，骤然从汾阳山巅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乱石滩战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黑风狂暴的妖焰瞬间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他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何柯那精妙绝伦的冰棱幻境，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咔嚓”一声，寸寸碎裂，消散无踪。他清冷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凝重。这股威压之强横、之暴戾，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更让他心神一凛的是，威压中蕴含着一股对“水”的极致憎恶与毁灭欲，直接冲击着他蜃妖的本源！
　　躲在暗处围观的妖怪们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有的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连乾坤戒里的海夭都瞬间噤声，只剩下意识里一片空白和“要完”的哀嚎。

　　风停了。
　　砂石悬浮在半空。
　　唯有那条幽绿的小溪，在死寂中显得更加诡异，溪水的涟漪似乎也定格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战场边缘的一块最高的黑岩之上。
　　一袭红衣，在铅灰色的背景下，红得刺眼，红得妖异。
　　涂嫇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深渊寒潭，毫无感情地扫过僵立的黑风，最终，牢牢锁定了场中那一抹刺眼的白色——何柯。

　　她的视线，冰冷得能冻结灵魂，其中蕴含的厌弃与暴怒，比那极寒的冰棱更甚百倍。尤其是在扫过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尽的水系妖力残留时，那厌恶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

　　“水族……”一个沙哑低沉、仿佛带着万年寒冰摩擦质感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和人）的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也敢在吾门前……弄潮？”

　　话音落下的瞬间，涂嫇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着何柯的方向，凌空一抓！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复杂的法诀。
　　但何柯周围的空气骤然塌陷、凝固！一股沛然莫御、仿佛能捏碎星辰的无形巨力，瞬间将他死死禁锢！他感觉自己如同被封在了一块万载玄冰之中，连妖力运转都变得艰涩无比，引以为傲的幻术竟连施展的缝隙都找不到！

　　“唔！”何柯闷哼一声，强行催动妖力抵抗，额角青筋隐现。他周身泛起朦胧的水色光华，试图化解这恐怖的禁锢，但那无形的力量霸道绝伦，如同附骨之疽，层层收紧。

　　涂嫇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她看着下方那抹白色在水色光华与她的禁锢之力中挣扎，如同看着一只落网后徒劳扑腾的珍禽。

　　就在这时——

　　嗡！
　　山脚下，那条幽绿的小溪，溪心那团一直沉寂的莹白虚影，猛地爆发出一刹那极其强烈的、纯粹无比的幽绿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但伴随着光芒，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哀求和某种奇异波动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清晰地荡漾开来，目标直指岩石上的涂嫇！

　　涂嫇正准备收紧五指、彻底碾碎那只碍眼水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念，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更深沉的烦躁，投向了那条属于“她的小麻烦”的溪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