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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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禹风搬进515已经一个多月了，阿旺早出晚归，就连周末仅剩的那一天休假，夏禹风常常也见不到人，只有零星的一两次阿旺下午在家出没。
正如江阿姨说的，阿旺是真的经常不在家。
导致虽然他和房东都同住在一个房子里，但两人几乎没见几次面。
夏禹风的展览也差不多接近尾声，因为工艺精湛，即便他没什么名气，还是卖了几幅小动物为主题的绣件。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了七八个需要手工刺绣的订单。夏禹风因为只有一个人，绣不来太多，挑挑拣拣，只挑剩一个，要求三个月内完工。
虽然极大部分作品都没被卖出去，那副最大的《孔雀》更是无人问津，但是夏禹风在业内也算有了点名气。现在会刺绣的人本来就不多，手工精湛的就更少了，一些开订单的老板虽然被夏禹风拒绝了，但大部分都挺好脾气，笑嘻嘻地说有机会再来找。
都是业内的，知道做这种纯手工的东西费时费眼。夏禹风挑的那位客户做古董字画生意，要定一副长一米半宽半米的八仙祝寿图送给岳母当生日礼物，要求3个月内完工。
这个客户价钱提得虽高，但愣是没人接他生意。人物本就比较难，他还要求自行设计，且又要得急，工期咬得急，这么大的绣样，最快都要半年左右才能完工。
这个客户出手大方，但性格却是不太好伺候，不是嫌弃人家画得平庸匠气，就是嫌弃工作室的绣娘技术高低不齐，看来看去都不满意，总挑刺儿。把江南那带的工作室惹毛了，不做他这单生意，让他另请高明。
这客户急到上火，已经想着要不要将就一下，或者去拍卖会拍其他的礼物。女儿帮他在网上找，最后找到了正在开展览的夏禹风头上来。
签了合同，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就要赔付违约金的。出了图纸，获得了客户那边的首肯后，赶工期就是没日没夜的了。因为要保密，去艺术馆那里展示刺绣手艺的时候却是不能绣这个的，那段时间用不起来，导致夏禹风在家时白天在绣、晚上在绣，就连睡在床上做梦也在绣。
绣绷架禹风原本设想地那样摆在自己租用的主卧里，当时他分了几趟将日租房的东西都运回来，阿旺守在楼下帮他搬家，夏禹风阻拦不及，他就扛着绣绷架跑上了楼，摆放在了客厅的窗户边上。
[这里，好。]
阿旺又露出了傻乎乎的笑，两只手比划着，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好。]
阿旺家里的家具都比较陈旧，泛着浓浓的年代感，因为是单位分配的婚房，以前分的房子面积还算大，客厅的木质家具都是黄色的，还有一套洗旧了的布艺碎花沙发，
沙发前的茶几是黑色的，上面嵌了一块工业玻璃，而玻璃里面则是惟妙惟肖地压了几条树脂做的小金鱼，远远望去，小金鱼就像在桌子里面游动一般。
明亮的阳台窗前，现在被明晃晃地摆上了一个大绣绷架，绣绷与阳台的绿植为伴，旁边还摆着一个阿旺从书房搬出来的落地小台灯，能调三色的光，灯罩上蒙着的一片厚厚的灰尘，也被阿旺擦干净了。
夏禹风原先想与阿旺说不用的，但一见到阿旺脸上虽然挂着憨憨的笑，但这笑却像是被人拒绝一般，混着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察觉的讨好和怯懦，让人不忍拒绝，刺得夏禹风的心酸酸胀胀的。
夏禹风不敢看傻子了，只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莫名发酸，他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充作回应。
于是阿旺傻乎乎的，活像个火车站外头揽客的小旅店老板，吭哧吭哧热情地上上下下帮忙搬行李，又里里外外地搬台灯。
阿旺虽然笨拙，但做事认真，脑子像是转不过弯来，搬东西永远用两只手拿。爬上爬下地累出了一身汗。肤质细润的额头被汗染得亮晶晶的，察觉到夏禹风在看他，就咧出一个笑来，小白牙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晃着夏禹风的眼睛。
傻子长得偏古典，眼皮子不像夏禹风那样带着异域感，而是像扇子一般微微打开，内眼角则是被包起来的，在眼头形成一道弧度优美的小钩。如果不是笨拙的动作和傻乎乎的表情，不会有人通过他的长相看出他是一个傻子，反而像是精米精面养出来的大少爷，是民国时穿着长衫，袖染墨香的长相。
夏禹风被阿旺的笑晃得脸一红，他心跳得快，却偏偏有种说不出来的恼。
这傻子见人就笑，烦得紧！
他心里闷得说不出话，又怕心思敏感的傻子看见了，只得低头藏住自己得表情，捞起袖子，跟在阿旺身后和他一起搬。
又是一天早上，展览还没有结束，夏禹风梳洗完毕，准备出门。刚走到客厅，就看到阿旺的房门大敞，里头老旧的风扇咿咿呀呀地吹。
阿旺的窗帘没拉严实，外头绿意葱葱，一丝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细碎的洒落在木地板上，窗明几净，可以看到空中被阳光照射的点点浮尘。
阿旺穿着米白色的大头公仔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缩着腿面对着墙睡觉。他似乎好久都没有买过新衣服了，衣服穿来穿去就是那么几件，都是有点旧了的，料子被洗得发白，领口也有点变形了。
傻子缩着腿，薄薄的小花被子被他扯了点盖住了肚子，肉乎乎的臀被睡裤兜得若隐若现。
夏禹风一出房门准备梳洗，就听见阿旺房里的旧风扇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
深邃的眼眸不由得瞥了一眼客厅的钟，——八点半了，往常这段时间阿旺的房间早就没人了，担心傻子上班迟到，骨节分明的手边扣衬衫袖口，边朝阿旺房间走去。
阿旺平时睡觉没有锁门的习惯，门都是半掩着的，半点没有家里还多住了一个人的自觉。今天却不知怎的，门大咧咧地敞开着，头都不用探到房间里，就可以看到小花被子下睡得正香的傻子。
夏禹风站在门口喊了两声，床上的人没应，依旧面对着墙睡得正香。
房间的主人没有回应，夏禹风迟疑了一下，最后才跨进房门，进入这小小的房间。
即便阿旺没有锁房门的习惯，他还是一个看起来万事都不计较，永远乐呵呵的傻子。但夏禹风在515那么久，都没有擅自跨入过阿旺的房间。一站到这个小空间里，就闻到了一阵暖意。夏天热，房间又小，阿旺却心痛那空调费不肯开，只开个旧的大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房内的布局便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大的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荚味。
阿旺的床是单人床，床上放了好几个孙悟空的公仔，他自己似乎也抱着一只软乎乎的小香蕉，地上还放着阿旺那个去夜市摆摊装东西的巨大的登山包，扮美猴王的家伙什儿就装在大塑料袋里，放在了书桌前的小木椅上，塑料的金箍棒被他好好地靠着墙放着。
靠着窗边的地方就是一张小小的木质书桌，桌上自带的小书架居然摆着好几本中专的课本，课本的书脊上写着《钢琴手册》，《钢琴调音基础》，《钢琴维修护理》等，甚至还有好几本已经发黄的钢琴考级五线谱合集本。
这傻子会钢琴！
这一认知有点让夏禹风惊讶，他听说过一些比较迟钝的孩子会在某些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但阿旺似乎从来都没有展示出这一点。
阿旺在艺术馆做的本职工作是打扫行政区全区的卫生，包括厕所；偶尔在艺术馆做搬运沉重展品这样的兼职。
“别人最少要这个数。”，艺术馆外的老保安和夏禹风比了一个一。“但只要50就能叫动阿旺。虽然他还有本职工作不能做一整天，一般他们都是留着那些最重的展品，等着阿旺过来搬的”
“阿旺虽然傻了点，但从来都没有失手弄坏展品过，他们都喜欢叫他。”，老保安说完这话，夏禹风便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为了50块钱而乐呵呵的傻子，他在搬最后一件展品，——是一件金漆木雕工艺的神龛，那神龛几乎有他一人高，被他用绳子绑在背上背着，他弯着腰，双手反托着那神龛，指尖被挤得发白。
傻子旁边还跟着两个人护着那件神龛，他们生怕它掉下来，却都没有搭把手。
他想去帮阿旺一把，他展厅的策展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展览的小爆让策展人好说话了许多，夏禹风应对了几句，再抬眼看阿旺时，阿旺和他背上那沉重的神龛已经被电梯门吞没了。
除了打扫卫生、干力气活、阿旺还兼职在夜市摆地摊、在烤鱼店做服务员的零工工作，他身兼数职，却没有一项与音乐有关，与钢琴有关。
夏禹风这才猛然想起，绣绷架现在所在位置的地板颜色其实比其他地方都要深一点，想来这里应该就是以前这个家放钢琴的地方，但是那架素未谋面的钢琴不知道什么原因，给卖掉了。
老旧的风扇歪着头，嘎吱嘎吱转，嘈杂的噪音拉回了夏禹风的思绪，难为阿旺听着这杂音还能睡得着。夏禹风屏气，居然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小呼噜，听起来就像一只小猫小狗在暖呼呼地打着盹。
见阿旺睡得正香，浅色的唇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勾了勾，夏禹风抬手看表时才从锃亮的表盘看到自己在笑，他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心下猛然一紧，忙压低嘴角，抿着唇一副冷硬的样子，
再匆匆瞥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了，再这样下去傻子非得迟到不可。
“阿旺，阿旺醒醒。”
夏禹风的手指修长纤细，四只的指腹微微地拍了拍阿旺的肩膀。只感觉入手的肌肉紧实，是常年干苦力活的皮肉。
“阿旺？”，夏禹风原本叫阿旺苏先生，但签合同那天江阿姨让他喊苏望春阿旺就可以了，说如果叫苏先生的话，阿旺可能要反应的时间长一点，但叫阿旺他就能立马知道你在叫他。
“没关系的，阿旺不会介意这个的。”，江阿姨那天对着认为这样不礼貌的夏禹风道。
夏禹风喊了几声，阿旺才扭了扭身子，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
傻子哼哼了两声，一睁眼看到夏禹风，俊美无暇的脸离他近在咫尺。
阿旺的心当下像是被兔子猛蹬了一脚，咚咚直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秉承妈妈的“要拿出良好的精神面貌”教育，嘴一咧，就绽出一个笑来。
傻子的小白牙在半遮不掩的房间里一闪一闪，比他粗糙枯黄的头发上粘到的血迹都要抢眼，晃着夏禹风的眼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