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少女与她的他》均值回归

4、回忆

　　“敬爱的评委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叫姜野。生姜的姜，田野的野。”
　　“我要演讲的题目是《像风一样勇敢》。正如我们所知，风是柔软的，也是锋利的。它们没有形状但却有方向。它们遇柔则柔、遇强则强，只要选择了认为正确的方向，它们便会义无反顾的前进。”
　　“我们应该像风一样勇敢，不管我们身处何种境地，不管我们面前有多少困难，都要永远选择自己认为是对的方向，去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
　　在那年夏天举行的全市中学组演讲比赛现场上，少年站在侧面的舞台旁，看着舞台的光打在台上正慷慨激昂演讲的少女身上，她身着纯白衬衫，搭配蓝色牛仔裙和白色帆布鞋，马尾高高扎起，些许碎发散落在耳后和肩头，从容坚定、自信闪耀、落落大方，将周围微小的光芒全部聚集。
　　那年，贺知节13岁，姜野12岁。
　　那天是他俩分别代表各自学校参加本市初中组演讲比赛的一天。

　　姜野的理科不好，文科却很拔尖，虽然总体成绩不理想却能以接近满分的成绩拿下全市中学生作文比赛第一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拿过第一的人，姜野当仁不让的被推选为参加全市初中组演讲比赛的候选人。
　　由于参加比赛积累了一些小小名气加上自然卷头发、圆溜溜的大眼睛加上几颗雀斑星星点点散落在脸颊两侧，灵气十足，甚至有段时间流传着姜野马上要被星探挖去当童星的消息。
　　于是姜野在即将参加比赛的那段时间成为了学校同学讨论的热点。
　　相比于姜野的小有名气，当时的贺知节和帅完全不沾边，只是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高胖子，笑起来憨憨傻傻，连梨涡都快消失了，别说小有名气，被人注意都难。
　　而他参加比赛的原因是林筱甜觉得他胆子太小，又不喜欢和同学说话，一个人闷闷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有看见吃的才会两眼发光。
　　正巧当时贺知节的班主任是她的好朋友，于是就帮他报了名。
　　林筱甜对贺知节唯一的期望就是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至于学习好不好，成绩差不差，她一概不关心。
　　等贺知节读完初中，就能出国留学，学成归来后直接继承他爸的生意，从此衣食无忧。
　　这就是13岁时贺知节的整个人生规划，这样的规划就像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安排好了，根本不需要他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前面全是康庄大道，连仅剩的荆棘都被换成了玫瑰。

　　13岁的贺知节就这样看着台上的姜野，好像看到了另一种人生，一种眼中充满希望和光芒的人生，一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人生。
　　直到台下的女孩朝自己这边走来。
　　演讲比赛按照每组进行演讲，演讲完的同学需要站在侧面，他是上一个，姜野是他后面一个。
　　“你刚刚很紧张。”姜野站到他身边，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像小大人一样扭头问他：“是吗？”
　　贺知节已经很久没和不熟的人说话了，听到她这么自来熟的和自己说话，瞬间整个头都开始发热，耳根迅速发红，同时点了点头。
　　“别紧张，勇敢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姜野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并给了他一颗糖果。
　　姜野看他害羞的抿着唇接过糖果又补充道：“虽然你看上去挺高，但肉嘟嘟的，可爱得像个小学生。”
　　“......”贺知节肉嘟嘟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脸倔强的从嘴里挤出6个字：“才不是小学生。”
　　“你哪个学校的？”
　　“明宣。”
　　“明宣。”姜野思考片刻接着说：“那离顺理还挺近的。”
　　他点点头。
　　“顺理可是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只要考上顺理......”
　　算了，明宣的学生都是富人区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区区顺理又算得了什么。
　　站在中心的人也许是不会懂站在边缘的人对中心的渴望。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问道：“高中你会进顺理吗？”
　　贺知节顿了顿，说：“可能...会吧...我不知道...”
　　“运气好的话，没准我们还能遇见。”
　　台下掌声四起，将他们的对话渐渐掩盖，主持人开始上台宣布这次演讲比赛的结束流程，并开始逐个介绍之前演讲同学的名字，同时宣布获奖学生的名单。
　　那天，他和姜野都走上了获奖舞台。
　　姜野是一等奖。
　　贺知节是勇气可嘉奖。
　　那年，只有一个一等奖，36个勇气可嘉奖。

　　周一的早晨是绚烂的，梧桐叶在阳光的渲染下像是披上了黄金圣衣，同学们走进校门，迎着早晨的第一抹阳光踏上顺利路，朝教学楼走去。
　　贺知节坐在窗边，看见5分钟前从学校门口走进来的女孩此刻正朝自己走来。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头包脸的天生优势将娇小白皙不加粉饰的脸衬得更加邻家小女孩，她的眼睛极为好看，清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眼形是纯正的月牙眼，笑起来就成了两颗月牙。
　　今天的她和以往好像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不同。
　　“你好，你就是我的新同桌吧。”
　　姜野的话让贺知节摸不着头脑，正要说点什么，姜野开始一边收拾自己的桌子，一边开始疯狂输出。
　　“既然是新同桌，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姜野，生姜的姜，田野的野，以后请多指教。”
　　姜野见他没反应，伸出手晃了晃并示意他。
　　贺知节浅浅的笑了笑，轻轻握了握面前晃动的手：“你好，姜野。贺知节，祝贺的贺，好雨知时节的知节。”
　　姜野因为他的配合反而一下不知道怎么接，于是乖巧坐下。
　　“对了，以后请不要管我和陈由礼的事情。对我来说，他从来不是什么坏人，他是一个需要被关注的朋友。你不必为了我去找他麻烦，他不会伤害我的。”姜野说完便拿出上星期的数学试卷。
　　贺知节望了望窗外，许久从鼻腔中挤出一个‘嗯’字。
　　又过了许久，回过头问正用左手捂着耳朵认真思考的姜野：“那我呢？”
　　你是一直在被关注的朋友。
　　姜野没抬头，继续捂着耳朵看题。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聪明吗？”姜野抬头道：“不说话做数学题的时候。”
　　姜野将试卷挪到贺知节眼前：“给我讲讲这题怎么做。”
　　“你...”贺知节有些疑惑：“受刺激了？怎么突然对数学感兴趣了。”
　　“以前我觉得你很优秀，家境好、长得好、成绩好，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一堵墙，总会害怕被你发现我的愚钝。”姜野的视线从试卷上离开，刚好对上贺知节的眼睛。
　　她继续说道：“我认为这样不对，贺知节，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本想说，贺知节，我不想仰望你了。
　　当然，她不想仰视的不仅是他，还有他背后隐形的阶级。
　　贺知节感觉此刻的她如此熟悉。
　　那是13岁的贺知节站在舞台下看到的那个女孩，那个眼中充满希望和光芒的女孩。
　　他笑着点点头，将她手中紧紧握住的笔拿到自己手中，开始给她讲解数学题。
　　姜野紧绷的弦终于放松，她缓缓的、偷偷的吐了口气，轻轻的，令人愉悦的。
　　她终于如释重负的说出了她隐藏了这么久的内心活动。
　　当她穿着被烟味熏染的校服正好闻到贺知节校服上散发出的栀子花香味时；
　　当她遇到大雨拿着破旧不堪的伞低头看见贺知节洁白的帆布鞋时；
　　当她在数学课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绞尽脑汁贺知节随口一答就是正确答案时；
　　当她因为楼下吵闹的麻将声做不下题时；
　　当她看见舅舅用拐杖推着残缺的腿伺候正在打麻将的客人们时。
　　每每那时，她都想告诉他，她仰视的不仅是他，还有他背后的光。
　　现在她决定不再仰视他人，而是正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