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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靖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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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九年刚开春,江沐芸以体察风土民情为由奏请江月白外出游历,在得到女帝同意后,于仲春携林浩轩一起出发,前前后后游历三月有余。同年秦瑾高中探花。
事情要从江沐芸带着林浩轩出游说起。
他们游玩的最后一个地方,叫坤府。坤府类似于现今的一个地级市,设立府正一职总领坤府上下一应大小事物,现任坤府府正,姓苏。
“他们去了我们的家乡?嫂子是……”纪柱梁趁着苏阳喝茶润嗓子的功夫适时提出疑问。
苏阳点了点头。
苏阳的父亲,坤府府正,是个办事公正,公私分明的人,他很亲民,但年龄有些大,坤府百姓管他叫苏老头。
在百姓眼中,他是个好官,在苏阳眼里,他却不算个好父亲。
苏阳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父亲蹉跎半生,从未遇到想要真心对待的人,他娶了一任又一任妻子,每一位都因为各种未知原因或者突发事件,要么红颜薄命,要么和离改嫁。
苏阳的母亲,是因为难产,他是他母亲唯一的孩子。
在苏阳的记忆里,自己是被乳母带大的,他很少能见到自己的父亲,一开始以为父亲忙,没空来看望自己,后来又以为父亲是在责怪自己害死了他最后一任妻子,最后,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父亲从不在意自己,或者说,他从来不曾在意过他的孩子们。
苏阳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苏老头前后共有三任妻子,在苏阳母亲去世后再无续弦。苏阳长到合适的年龄就被送去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念书,苏老头给他们在家里专门请了个教书先生。
苏老头很少去看他们上课,也不关心他们的学业,所以,他们一直学得很懒散,苏阳去之后,成了几个人里听课最认真的一个,苏阳脑子灵光记东西快,课业完成也很漂亮。
此后,苏老头去看望他会送书给他,平日外出归来会带些小礼物给他。
他终于算是看见了苏阳的存在。
苏阳是在逛街的时候遇到的秦瑾——一个在私塾偷听夫子上课被赶出来的人。
苏阳带他去吃了碗馄饨,知道他是个孤儿,又想读书之后把他带回了家,起先苏老头并不同意,但前有苏阳坚持,而后又听说秦瑾此前师从纪盛,苏老头犹豫许久到底是答应了。
两人一起探讨学业,一起外出,相识,相知,到最后在一起,一切都顺理成章。
直到秦瑾考中秀才的第二天,两人之间的事情被苏老头当面撞破。
那天为了给秦瑾庆祝,两个人在外玩了一整天,晚上回家之后,作为奖励,苏阳将自己的初吻送给了秦瑾。
苏老头正巧来寻秦瑾,亲眼看着自家小儿子亲了个男人。
人们叫他苏老头,除了年龄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性格古板老套,恪守旧礼。
从那之后,苏老头就将秦瑾赶了出去,把苏阳软禁在家,专门派了群人看管他,还要全权掌控他的所有行动想法,再没有一个好脸给他。不仅如此,苏老头还坚信自己可以把他重新带回正途,他为此所采取的方法就是罚他祠堂反省,不想明白就打,打不听再去跪祠堂,如此往复。
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苏阳就像是站在深口巨渊底层的人,永远窥探不到阳光。
那天早上,苏阳刚被罚跪了一天祠堂,又饿了一整天,他趁着早上守着祠堂的人都没睡醒,悄悄从窗户溜了出去。
他本来是想去找秦瑾,又不敢让秦瑾见自己这个憔悴样子,肚子里实在饿得慌,苏阳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小摊位坐了。
东西都吃完了,苏阳才惊觉自己身上没有银子,看着桌子上被自己风卷残云一扫而空的碗,心里盘算着怎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他努力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眼睛四处乱飘寻找合适溜走的路线,路还没找到,却先被老板抓到了。
“瞧客官的衣着,不像是缺钱的人,怎么要逃呢?”
“我并非要逃,我只是现下身上没带银两。”苏阳的声音略有些颤抖,“等我拿了钱来,定不会赖账的。”
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老板的声音在耳边陡然炸开,将苏阳炸出一身冷汗,随之而来的还有羞愧和难堪,就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被人当场抓包。
老板说什么都不愿意放苏阳走,他如坐针毡,就像是被扒光了丢在大街上,苏阳忍受着从各处投来的目光。
“抱歉,是我来迟了,我来替他付。”
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如春风般瞬间吹散了苏阳脸上的燥热。
那老板收了钱,笑眯眯地走了。
他本以为来的人是秦瑾,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男子。
苏阳起身向这位慷慨解囊的公子道谢,并提出带他去见自己的好友,将银两奉还。面前这位公子还没开口,一个姑娘走了过来。
“阿轩,我问到啦,坤府西街有夜市,现在我们可以先去东坊逛逛,听说坤府郊外还有座山……”那姑娘边说边往这边走,声音里洋溢着喜悦,走近才发现这里还站了个人。
“阿轩,这是你刚认识的朋友么?本地人?能不能给我们带带路啊?”
“丫头,我与这位苏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他或许还有别的事要忙,没空的。”
公子说话的时候满眼只有姑娘一人,嘴角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两人站在一处,就连太阳的光芒都被尽数夺走。
苏阳看着这两人,心里想到的,却是自己和秦瑾。
他还是答应了眼前这位江沐芸江姑娘的请求,以回报林浩轩林公子解囊相助为由。
三个人一番商量,一致决定从东往西逛,从内往外走,最后再去郊外登山。要想全部逛个遍,大约要六七天。
东坊遍布店铺,工坊,赌场和花楼,几个人走走停停逛了一整天,也只是将东坊逛了个大概。
天色渐歇,江沐芸和林浩轩决定明天再来东坊细细地把那些活动都体验一遍,因为苏阳先前答应的是这几天都带着他们,但他又不太愿意再来一次,况且有自己跟着,人家小两口子也玩不开。
为了方便小两口子找到自己,苏阳带着他们去了秦瑾家,严格来说是纪盛进京前留给秦瑾的私宅。
江沐芸从小在京都皇城长大,可以说她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见过,也可以说她什么都没见过。睁眼就是金碧辉煌的宫殿,锦绣堆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普通平凡裹挟着烟火气的东西充满好奇。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店铺,她都会去瞧一瞧;遇到些没见过的,就拉着林浩轩给她讲。林浩轩的讲解细致耐心,两个人只要站在一处,就永远注意不到苏阳的存在。
虽然大多数时候,苏阳并没有跟在一起,小两口子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秦瑾家找他,但苏阳还是生出了一丝羡慕之情。
坤府其实并不算大,几个人停停走走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本来说好的六七天时间生生花了十天才终是逛完了所有,几个人想起了远在郊外的那座孤零零的山。
那座山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连条上山的路都没有,但山顶有一棵巨大的古树,古树下有天然而成的石桌石椅,且登上山顶可俯瞰坤府全貌,两人这次就是为此而来。
三人坐在酒楼的雅间里,商量着明天什么时候去登山,约好了时间,定好了见面地点,几人之间一时无言。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每每吃饭,林浩轩都会给江沐芸夹菜,剔鱼刺,哄小孩似的让她多吃点,苏阳一开始很不自在,总觉得自己在一旁特别亮眼,后来习惯了又总是想到自己身上——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像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秦瑾身边?
“看你这几天一直神色郁郁,有什么烦心事吗?”江沐芸喝尽碗里的汤,却看见苏阳拿着筷子盯着桌面,坐在那发呆。
“没……”苏阳苦涩地笑了声,“我只是觉得,你们的感情真好。”
江沐芸闻言只是笑笑,没答话,反倒是林浩轩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抬头看了眼苏阳,眉毛微撇,斟酌着开口:“看苏公子的年岁,应该也有心上人吧。”
这不是个问句,它是带着一丝疑惑的肯定句。两人虽知道他住在何处,但每次去寻他也只是在门外等候,林浩轩曾偷偷往里瞄过几眼,不知怎的,他没看到里面有女子的身影。苏阳这几天反常的神色他一直有注意到,但一切终归是自己的猜测,是以,林浩轩问出口的是心上人,而不是妻子。
苏阳愣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是,他是我见不得光的心上人。”他语气中透着疲累和茫然,声音渐轻,似乎真的要把那人藏匿于黑暗。
林浩轩把剔好刺的鱼肉递到江沐芸面前,回过头看向苏阳,想劝说苏阳却自知情起难消,想宽慰苏阳又不知事情缘由,他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开口。
苏阳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看着桌面,脑子里不断闪过回忆,第一句话没有得到反驳和毫无回转的强烈拒绝让苏阳眼里因被打压而熄灭多年的光有了重燃的迹象。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在人前坦白自己所犯罪孽的冲动。
“他叫秦瑾,是个男人。”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苏阳自顾自地说着,桌上三个人没一个动筷子。
“我也读书,我明白这样有悖伦理纲常……可喜欢就是喜欢,我骗不了自己。”
“父亲厌弃我,他身为府正,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污点,更不能接受这个污点来自他自己的儿子……我能理解,可我又能怎么办?”
“如果不是父亲拦着,他何至于到现在还只是个秀才。我也曾无数次想放开他,当我下定决心,使出浑身解数从苏府逃离,可见到他后狠心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哭着跟我说只要我不放手,纵使要他去死他也不松分毫,我到底是没舍得。”
饭桌上陷入长久的沉默,周遭气氛有些沉积压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如此来看,除开你父亲的阻挠,你们之间的感情也很好啊。”江沐芸语气轻快,瞬间打破这沉积的压抑,仿佛刚刚只是聊了个再平常不过的话题。
苏阳微有些错愕,他以为这样不堪的自己注定被所有人厌弃,一连数年,他多少受他的父亲影响,有时就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林浩轩抬手往他杯里添茶,“你没有做错什么,情起只一瞬,无人可控。”他回头望了眼江沐芸,继续说道:“世间情有千万种,但良缘难觅,你既已经寻到了,又何必在意性别。”
温润平缓的语气抚平了苏阳心里所有不安,他正要开口,一位不速之客的闯入强行结束了这场饭局。
来人是苏府的一位马夫,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说是小少爷离家许久,苏老爷心里实在担忧,于是特意派了马车来接小少爷回去。
江沐芸本想起身把人拦下,刚一坐直,手就被林浩轩轻拍了一下,于是她只好又坐回去。苏阳抬头冲他们笑了笑,脸色略显得有些苍白,他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就跟着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