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肖肖生

1、前缘

　　我晓得的，我兴许一辈子也赢不过阿姐。
　　从前在楚家胜不过，斩断尘缘拜入师门亦如是。
　　世人都笑她粗鄙，耻她蠢笨，白得这份羡煞旁人的灵根，到头来我这个天资平平的庶女都不如，落得身败名裂。他们哪里知道，你一生不愧于心，不畏于行，死时，也是磊磊落落的。
　　你说，你想阿娘了，你让我一定要争气，省的阿娘在地下惦记；你说，你想念院子里的槐花树，想念阿娘的槐花饭，但你得走了；你说，我家囡囡这么乖，肯定会活得很好
　　我有时真想骂你，怎么会有像你这么蠢的人啊！楚家遭难，阿娘带着我们躲在床底，活了下来。阿娘是聪明人，虽是妾，却能活得舒坦。现在楚家算是败了，可她要如何带着我继续活下去？她吃准了你的性子，骗得你白天黑夜做粗活，磨破了一双手，供我们生活，到最后，还要送我学那些琴棋书画的小姐技艺。你始终是感激涕零地任劳任怨，说，自己是个笨的，妹妹聪明，老来就看妹妹养啦。
　　我仍然记得，你将要拜入仙门那天，阿娘抹了泪，哭红着眼：“可怜囡囡这孩子，自小养在深闺里，你一走，她可怎么办？定然要像我早早丢了命，只死我没用，不能照顾上你，还劳你记挂这拖累鬼。”
　　你手足无措，只一个劲儿推我，攥在掌心的玉牌拍在我手上，还带着黏腻的热汗，你笑了，说：“这样好了，妹妹体弱，若得仙师真传，哪还苦于灵丹不够用，受不得累的。仙门大派规矩多，我是粗人，早晚也要被逐出来，这机会那么好，给妹妹不算浪费，况且阿娘的身体我实在放心不下。”
　　阿娘忙摆手，惶恐出声：“哎呦，这哪里使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我顶你进了正云宗，却迟迟未迎来拜师仪式，直到阿娘仙去，师父接你入门，你做了这清河山的大师姐，我才正式得道。
　　这一下，我还有什么不明白，气得我摔烂玉牌，几天不理你。你难过，又碍于师父给你的任务，未能哄我。等奖励下来，尽数拿给我，堆满了床榻。我高兴，问你想要什么，结果你扭扭捏捏拿出一方旧帕，求我绣上你的名字。
　　“这帕子旧了，我重绣吧。”
　　你笑，珍惜地看着帕子，“你第一次绣给我的，其他哪里比得上呢？”
　　我愕然，终于从一堆往事中扒出，那时阿娘为你置了一身新衣，你底子好，灰蓝长衫穿得雅致，我那时艳羡，觉得胜过我柜中万千衣裳，便用刚学绣工的成品同你换。
　　看着你的笑脸。我沉默，接过帕子，往事随之尘封。
　　后来，我为飞升，接了他宗好处，害的正云宗人人喊打，你也成了众人耻笑对象，我去看你，你却赶我，说怕牵连。
　　彼时我早已投入别派，荣华富贵享不尽，而你却像阴沟里的臭虫，苟延残喘着。
　　最后一次见你，你仰面朝天，躺在一片血泊里。血肉模糊，可见白骨。那些暗红的液体顺着你的额头一滴一滴流下来，积在眼睫上，撑不住，滑进眼眶里，染红一片，却分不清是谁的，或许是那个爱哭的小屁孩儿的，也或许是你自己的，你看到我居高临下地站在旁边掉眼泪，努力牵扯出一个笑，苍白无力。
　　你絮絮叨叨地嘱咐我，突然呕出一团血块。你从未哭过，这时却觉得不成样子。
　　“囡囡，我不在，你可怎么办啊？你别哭啊，阿姐什么也没有了，只剩这灵根，你挖去吧，乖囡囡。”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什么脸上湿湿的，是雨吧，灵根生生被挖，你的眼珠灰了，身体冷冰冰的，我转身，未再回头。
　　我嫁人了，是我一直一直爱慕的，可他讨厌我，讨厌极了。我用了下作手段怀上孩子，我想，算了吧，自此以后，莫在行那恶事，可笑已无人再信我。
　　我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指着我的肚子说是野种，但我后来明白了，那是我们肮脏交易的证明，这个孩子，不该降临人世，因为他不想看见自己的罪恶。
　　我被打得奄奄一息，□□黏腻的血昭示生命的流逝。
　　我知道，它死了。
　　我终于疯了。
　　被关在一间破屋子，连那狗也能咬我。这都是报应，他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脸，问：“楚子云的灵根用的可还安心？”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笑起来，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疯狂，充满浓浓的嘲意。
　　这一切，不都是为他做的局吗？没灵根的是他，这么多人费尽心机，为的就是把阿姐的灵根挖给他，怎么，到手却觉得脏了？罪恶了？早干嘛去了？
　　我看着正云宗恢复名声，新的宗主成了人人口中忍辱负重的英雄，只有楚子云，阿姐你，他们只字不提。我知道他爱你，但没资格，我也没资格，天下人都没资格提你。
　　我是疯了，我看见你憨憨摸着后脑，乐呵呵叫我，我看见你颓败地瘫坐着，声嘶力竭地喊：“正云宗没有勾结魔修。”我看见你哭着说“阿姐什么也没有，只剩这灵根，你拿去吧。”
　　阿娘将死时，单独叫我过去。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我一直以来所轻视的女人，比我聪明太多。她气若游丝地半坐在床榻上，眼神复杂，在我将要不耐烦地走开时，开了口：“楚子书”
　　阿娘在阿姐面前总是亲热地喊我“囡囡”，用她的话说，她宝贵我，阿姐才会学着宝贵我。
　　什么时候发现阿娘变了？大概就在那次，阿姐把玉牌交给我的那天，她告诉我，这是她最后一次为我谋利。我不敢置信地告诉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楚子书，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是个小人，也活该早死，不得善终，我也从未想过死后能去什么好地方。大概我这辈子唯一的功德就是把你姐姐救下来，原来我不把她当我的孩子，现在想了，但大抵是不配做她母亲的。”
　　“你是没有心的，也是没吃过苦的，等到你长了心，吃尽苦，也许就明白了。”
　　从那以后，阿娘再也没叫过我“囡囡”
　　我看着阿娘失去血色的双唇，预感她接下来说的我一定不喜欢。
　　“我把你们毁了，这都是我的错。”阿娘闭上眼睛，不去看我，“我求求你，别再利用她了，你放她走吧，她不该被这样对待，我对不起她，可我已经没时间了”
　　阿娘哽咽起来，“我也许当时就不该救她，可能这样她就能投到一个好人家去。”
　　我说了什么？哦，当时我恼羞成怒，说：“楚子云的命是我们给的，这是她欠我们的，我们有什么对不起她！”
　　阿娘突然睁了眼，冷冰冰地盯着我，“，你听好了，是我给的，不是我们，不包括你，她不欠你，她谁都不欠，是我们欠她，没有你阿姐我们早就饿死了！”
　　看着我不服气的脸，阿娘冷笑一声，“你以为你阿姐死了，你又能好好活着？没了你阿姐你什么都不是！你根本活不下去！这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养成现在这样！”
　　这些话费了阿娘太多的气力，她只好停下来喘了喘，才继续说道：
　　“我自小是没过过好日子的，我只想着让你能活得好，我却忘了教你怎么活，囡囡，对你阿姐好点儿吧，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会对你好的人了，否则你会后悔，你迟早会后悔的。”
　　果真，阿娘什么都料到了，可我醒悟的太晚了。
　　他告诉我，你知道正云宗是因我而衰，却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没教好妹妹。说到这里，他发狠地薅着我的头发，目光刀子一般一寸一寸刮过我的脸，满脸恨意。
　　他恨我？
　　“你知道吗？我在你挖她灵根前就把真相告诉她了，我告诉她我会救她，我求她嫁给我，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不配活着！她是清河山的罪人！她让我把灵根挖走，作为交换，我必须照顾你！”
　　他激动得涨红了脸，语气又温柔起来：“她说，如果我不喜欢你，就不要娶你。”
　　“我偏不，我就是要折磨你！你才是那个不配过得好的罪人！”
　　我坐在一片黑暗中，看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恍惚间，我看到阿姐穿着灰蓝长衫，眉眼干净，笑盈盈站在槐花树下，手捧甜糕，一声连一声地唤我。
　　阿姐！我的好阿姐！被我杀死却是世间唯一对我的阿姐，下辈子，记得离我远一点，别再那么傻了。
　　对不起，阿姐，我没有好好活，违背你的愿望了，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吧？毕竟你最疼我的啊。
　　粗糙的绳勒紧脖子，脸逐渐涨红，窒息感向我涌来，眼前大片大片黑斑，终于——
　　我的手无力垂下，再未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