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月》曾见仙

3、阿兰若 梵音阵阵，

　　“殿下，一切都办妥了……”魏书从容进门，向宋蒟蒻递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如今她宫中鱼龙混杂，眼线众多，一切只能靠多年默契。
　　更何况，她还要时刻和小说意识斗法，分身乏术。
　　她唯一的优势就是没有大.理想，只想扳倒男主，实在不行噶了男主，俗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话本里，她就是吃了这个亏。
　　可是，怎么可能呢？
　　作为一个女配角，试图改变文章剧情就已是不可饶恕。更何况噶了小说意识的亲儿子。但是，这锁链已经够沉重了，为什么不和它，又或者是祂.谈判，让它将锁链放长一点呢，哪怕一点也好。
　　她自顾自勾唇一笑，尖尖的两颗小虎牙，可爱又妖媚。
　　启程，去原书剧情点——佛光寺。
　　佛光寺作为达官贵人一生必去不可的场所之一，特别是在从上至八岁孩童，下至八十岁老妪都笃信佛教的大梁，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佛光寺虽为佛家清净之地，但却不似一般人所想的那般，不染世俗尘埃，而是经营着别具一格的佛寺产业，从佛珠佛像到古玩
　　字画，无一不包。
　　只可惜，这是世家大族背地里的产业。
　　侵吞人口，愚化百姓，用心险恶。
　　宋蒟蒻撩开马车上的帘子，望向不远处香火旺盛的佛寺，香客络绎不绝，有布衣短打的百姓，但更多的，是华贵的马车，是满头的朱钗，是如云的披帛，是郎君的衣袂。
　　哼，要不是为了走剧情，我犯得着大老远地跑到这全是秃驴的鬼地方来吗！
　　虽然在心中骂骂咧咧，但是为了不让小说意识再叨叨逼逼，她堂堂大梁王朝说一不二貌比西子长公主只好披上她端庄的外衣，提步前往佛光寺。
　　她虽然不能破坏剧情，但在剧情之下作作妖总没问题吧？
　　……
　　今天她的任务就是在佛寺偶遇萧兰珩，并与其讨论佛法，一番深入.探讨后，她被萧兰珩的智慧深深折服，最后深深爱上了她的宿敌。
　　综上所述，她有合理的理由怀疑萧兰珩早有预谋。
　　她过早展现出来的政治天赋是她的催命符，萧兰珩这个世家代言人，就是送她归西的刽子手。
　　就算有父皇遗诏，立她为摄政长公主又如何？她还不是落了个身死人手的下场。
　　剧情已经走到她放出豪言，从而引起世家注意的点上了。
　　落子无悔，落子无悔。她在心中默念。
　　今日，不管是撒泼打滚，还是装疯卖傻，全都来一遍，她就不信还不能蒙混过关。
　　“他在后山，过去。”小说意识语调毫无波澜，发号施令。
　　她的端庄优雅快绷不住了！

　　……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都记得那一天，彼时是早春二月，新雪初融。
　　他就那样瞥过来一眼，轻轻地，淡淡地，不露端倪，不着痕迹，一瞬间，春林初盛。
　　料峭春风拂面，她一个激灵，倏地收回视线，即使知道他是自己的一生之敌，她的心还是止不住跳漏了一拍。
　　眼神纠缠的一瞬间里，她的眼前走马灯似的，飘过很多画面，清晰可触，仿佛发生在昨日。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异样，被萧兰珩捕捉到了。
　　他转过脸来，嘴角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墨玉般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迎着光，她的目光往下滑，从光洁的额头到清晰的下颔，他仿佛立在光与影里。
　　危！危！危！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直觉告诉她，她已经身处围猎场。
　　“臣，拜见殿……”他话还未落音，“这位郎君，什么殿下？这里哪有殿下啊？您是不是认错了人……”她挑了挑眉，示意身边的容妪给自己重新戴上帷帽。
　　萧兰珩捕捉到她眼底的狡黠与戏谑，微微阖眸：“殿下私服出游，不知身体可吃得消？”
　　“郎君生得一副神仙相，瞧着该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物，怎的如此厚颜无耻，胡搅蛮缠！”说得有些急，宋蒟蒻轻轻喘了喘。
　　继续，“都了说我不是什么殿下……”她声音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升天。
　　“哎哟哟，头晕得厉害，快搀我一把。”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子往萧兰珩那边倾了倾，悄咪咪凑近，凑近，直到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霜雪般清澈的味道。
　　让他的眼里只有你自己，让他的眼里盛满你的倒影。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蛊惑道。
　　疯了吧？
　　让他陪你一同下阿鼻地狱！
　　“女郎既身体有恙，当坐下好好休息。”他眼里柔情.蜜意，但拢在广袖里的手却分毫未动。
　　从善如流。
　　呵，好嘛。
　　“好吧，萧三郎当真好眼力，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莫不是，心悦于我？”她开始调戏他。
　　“殿下天人之姿，但某心有所属。”他低垂着睫羽，谦恭.有礼，油盐不进。
　　哼，没劲。
　　“喔～那你的所属是哪位小青梅啊？说来给本宫听听。”再接再厉。
　　主打一个没脸没皮。
　　“是臣唐突了，殿下请自便。”他语含歉意，声调轻柔，让她有种唐突了佳人的错觉。
　　心思千回百转，面上人畜无害。
　　大好的日光打在她的颈项处，瓷白且无瑕。
　　她笑了，笑得春光明媚，笑得如稚子般纯澈。
　　光风霁月，不染纤尘。
　　萧兰珩玩味一笑，他二人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他，光风.霁月。
　　她，不染.纤尘。
　　“殿下若无事，可愿与某共游佛寺？”他面上笑意未至眼底。
　　“三郎说笑了，阿兰若，自古便是佛家清净之地，何谈游赏？”她咯咯一笑。
　　“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世间万物皆化相，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可本宫不信这些，本宫只知道鲜衣怒马少年郎，胡姬美酒夜光杯……你说的那些……”她抚了抚指上如火的蔻丹，然后，冲萧兰珩勾了勾手指，“怎样，韶华易逝，三郎要不要加入我，或者，三郎看看我……”
　　十一在一旁默默承受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早听说皇室荒唐，可这盛名在外的长公主怎的也如此厚颜无耻。
　　佛门净地，堂而皇之，真真是疯女人。
　　萧兰珩抬眸，似有不解，“殿下美名远扬，何必自毁？”
　　“本宫这十八年，循规蹈矩，礼数周全到无人可挑剔，便是本宫的父皇，也要赞一声好风仪，可那又怎样？”她眨眨眼，微卷的睫毛灵动俏皮，“不说了，来，陪本宫上柱香。”
　　狗屁的上香。
　　她压根不信神佛，诸天的神佛只是泥塑的雕像，根本不会保佑凡人。
　　我倒要看看，你萧兰珩是何方神圣。
　　她敛裾，拾级而上。萧兰珩站在殿外，端的是世家风流。
　　大殿里，梵音阵阵，一个白净小和尚前来指引，她立在原地不动，抬起颈子，鹤一般，睨着低眉的菩萨。
　　观音求子，她自此不敢看观音。
　　观音求姻缘，她自是不必求观音。
　　她合该有欲无情。
　　殿外起风雪，今日怕是难回宫咯。

　　作者有话说：本文仿魏晋，参考《世说新语》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