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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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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证明,苏宇白留下也是正确的。
南昀就不用说了,这样面积的撞伤注定了他今晚会很不好过,稍微动一下都疼的想骂人。
夜晚总是有着能够加强疼痛的魔力,半夜的时候,南昀又是痛的一头一脸的汗,整个人看起来快虚脱了。
而洗漱完毕的苏宇白一直和南昀面对面地躺着,他一只手叠在自己脑袋下靠着,另一只则环过去虚搂住南昀,一直控制着力道帮他揉着后腰。
他眼瞧着南昀阖着眼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看着他脸色苍白的低声喘着粗气,然后沉默着晃过一夜。
一晚上的时间,两个人都没睡好。
快接近清晨的时候,南昀才堪堪睡了过去。苏宇白甩了甩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的左手,麻木都已经没什么知觉,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把南昀的手机一并拿走,怕待会儿闹钟响起来吵到他。然后走到外边儿阳台上去给胡莎莎女士打电话。
“喂?儿子?怎么了?”胡莎莎女士接电话依旧很迅速。
“妈,能不能帮我和南昀请个假。”苏宇白尽量压低了声线,生怕自己动静稍微大点就把里边人给吵醒了。
“怎么了?你们两......”
苏宇白只好是争分夺秒的简洁说了下情况,随即顿了顿:“他这一段时间真的够累了,下个星期还要去兼职......妈,明天也就家长会了,提前一天,就一天!我想让他多休息休息……行吗?”说到最后,苏宇白语气里都有了几分恳求,生怕胡莎莎女士不答应。
“知道了。我待会儿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胡莎莎女士一边收拾着一边准备出门上班,“你在家照顾好他,现在还早呢,你也回去再睡会儿。”
苏宇白松了口气,这分钟发自内心的觉着有个通情达理的妈真是太幸运了。
“......妈,谢了。”苏宇白道。
电话那边听胡莎莎女士笑了一声,紧接着,楼下开门的声音从外边儿和电话里一同传出来,伴随着胡莎莎温柔的声音:“谢什么?我这个妈可不是摆那儿当花瓶的。好了,挂了,我去上班了。你们在家自己注意点。”
挂了电话,苏宇白揉了揉自个儿的眉心,低头就看到十一坐在自己脚边,吐着舌头歪头看着自己。苏宇白看了看时间,意识到一般这个时候,南昀都该带着他去溜圈子了。
苏宇白蹲了下来冲十一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柜子上拿下他的牵引绳道:“今天我陪你去绕弯儿好不好?哥哥太累了,让哥哥多睡会儿,我们乖乖的,不吵哥哥。嗯?”
十一小声呜了一声,苏宇白就当他答应了。
随意理了理头发换了鞋子拿了钥匙,在玄关帮十一套好牵引绳,苏宇白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用气声对十一说了一句:“走啦。”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后,苏宇白才带着十一回到了家。回来的时候,家里依旧是静悄悄的,南昀没有醒。一人一狗相当有默契地蹑手蹑脚的进了屋,打开卧室门,南昀保持着原样躺那儿,睡的很沉。
苏宇白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绕到另一边,动一下停几秒,动一下停几秒,跟做贼一样。他尽量在不惊动南昀的情况下,掀开了南昀的T恤看了看。
从视觉效果上来看,被撞的地方比昨晚还要严重了几分,大半个背,颜色姹紫嫣红,看得直戳眼睛。从实际角度来看,全部青出来了,是件好事。看起来他将近一个晚上的按摩还是起了效果的。
他轻轻放下衣摆,重新绕了回去掀开被子躺回床上,依旧是面对面。
经受了一夜的摧残,南昀看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了不少,他本来人就瘦,这么一遭下来更是让人觉着又缩了一圈。
看的真让人发愁。
今天的天气比较好,阳光从窗帘的缝里洒在南昀的身上,好像加上了一层淡淡的滤镜。明明人就在面前,面前像是有层雾,苏宇白眨了几下眼,还是觉着看不太真切。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那层雾。
手指触碰到他的脸颊的那一刻,好像有火花在此刻迸发,一股细小的电流就这么顺着手指直抵心脏,扑通扑通加速,连带着血液的循环都开始加快。
南昀睡梦中似乎也被这电过了一遍,他微微蹙起眉头,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柔软的眼睫扫过掌心,微小的电流顿时升级成了轰轰烈烈的雷击,劈了苏宇白一个外焦里嫩。
——直到南昀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苏宇白才一下子醒悟过来。
“怎么了?阿昀?”苏宇白第一反应是要去看他的腰,刚要直起身子来去看,就听到他的呼吸开始越来越急促。
紧接着,南昀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苏宇白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他尝试着想要把南昀叫醒,可南昀就像是被梦魇牢牢的锁住了,不论他怎么叫都醒不过来。正当他思索着要怎么办的时候,南昀猛地伸手,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着他不放。
十一听到了动静,从外边儿冲了进来一跃跳上了床,他拼命摇着尾巴,一个劲儿叼着被子也开始扯。
兵荒马乱的场面让苏宇白一时不知道是先去管谁,最后被两股力量拽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哐叽一下摔在了南昀面前。
破碎的梦呓也随之传到了耳里。
“妈......别走......”
让苏宇白听得一愣。
南昀力气大的惊人,很难想象一个睡梦中的人能有这么大的毅力。
苏宇白被他抓的手臂阵阵作痛,他跟感觉不到一样,任由南昀抓着,然后翻了个身,环过另外一只手,把他往自己的怀里一搂。
“别走......”南昀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近乎恳求的语气像是把看不见的刀子,捅的苏宇白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不走。我不走。”
“我就在这儿。”
“我陪着你。”
在萦绕不开的虚幻里,苏宇白顺着那抹微弱的光亮,在层层迷雾中窥见了一隅。雾散的瞬间,他终于发现了,满身裂痕的南昀。
......
意识像是坠入了大海之中,起起伏伏,飘忽不定。
海底传来声音,一遍一遍,像是呢喃,像是低语,像是呼唤。
南昀整个人飘在海里,有些无奈。他心想现在这么温和,想必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更大的风暴了。
果不其然,在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后,深处的东西似乎没有了耐心,平静的水开始躁动,在南昀的身后形成了巨大漩涡,硬要裹挟着他往下沉沦。
可他没能沉下去。
万丈深渊中,除了最深处的怒吼,混进了些其他的声音。
——“阿昀。”
南昀睁开了眼。
花了差不多几分钟的时间大概理清了一下思路,整理了一下记忆,南昀抬手薅了下刘海,轻轻舒了口气。
大意了啊。
这段时间一心都扑在怎么帮苏宇白提高成绩上,表面上他比以前早上上课晚上泡网吧的时候要轻松了许多,然而身体上的疲惫虽然有一定的缓解,但这精神上的疲累可是一点都没少。
看起来乐观的不行,其实心里比谁都紧张。
在苏馒头期末成绩尘埃落定后他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结果好死不死遇上了这么一茬儿。
睡熟了做噩梦这毛病是在南若箐走之后有的。不管怎么说,当时的南昀都还只是个孩子,就算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看见那一幕多少都要缓解一段时间,更别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了。
那天医院里发生的一切以一种很扭曲的形象成为了梦魇,时刻警醒着南昀——“都是你的错。”
都说久病成医,想学心理学或多或少也是受了这个的影响。书看了不少,加上徐万有事无事就要逮着他去看心理医生。听得多了,看得多了,自己自然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没错。
可每当梦境袭来,一切的一切重现,倒在血泊中的南若箐躺在那儿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呼喊,他扪心自问,他真的没错吗?
如果他那时候不那么粗心大意,晚上睡觉好好的盖好被子了,那他就不会着凉。不着凉,就不会生病,不生病就不会发烧,不发烧南若箐就不会带他去医院,不去医院南若箐现在就能好好活着,带着徐万送来的排骨给他熬排骨汤,他回家闻见味儿了过去偷嘴,被她一边笑骂一边往手里塞盛了汤的碗……
只可惜。没有如果。
一身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后腰的疼痛后知后觉的传来,南昀把积在心底的愧疚重新收了回去,天人交战了一番还是决定起床洗个澡再去上课。
结果没能起得来。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南昀有些迷茫的抬眼,没有一丝防备的撞上了苏宇白的双眸。
男孩子干净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掩饰,明明白白装着的全是不解和担忧。
南昀脑子里那点混沌瞬间一扫而空,在心底骂了一句:“坏了。”
“......早啊。”南昀尝试着打开话题,“几点了?差不多该起床上课了。”
“我让我妈给我们请假了。”苏宇白帮南昀往上拉了被子,把手继续放回原处,以一种南昀很难察觉的方式把人圈在可控制的范围里,“昨晚我们谁都没睡好,去了学校也听不进去东西。在家好好休息,你腰也能早点好。”
对于苏宇白自作主张的行为南昀没有多说什么,可能是因为心虚,他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寻思着自己是闭眼继续睡,还是翻身起床。
无论那种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阿昀。”苏宇白收紧了一下臂弯,“你做噩梦了。”
单刀直入,言简意赅。
一点迂回的机会都没给南昀留。
“你昨天才答应我的。有什么事要说。”苏宇白后补了一句,把南昀最后那点侥幸心理给彻底摁死。
“......老毛病了。”南昀叹了口气,“是不是被吓到了?”
或许是这一夜的折腾加上刚发作完的影响,南昀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打自招的事实。
老毛病三个字已经很能证明很多东西了。苏宇白不是个傻子,评判的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宇白没有被南昀带偏,接着问。
南昀无奈,说服自己算了,这些事他早晚都得知道。
“我妈走的时候。”南昀闭了闭眼,不太想去回忆,“年纪小,留下阴影了。”
苏宇白梗的一时不知怎么问下去。
简单消化了一下南昀话里的信息量,苏宇白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思索了一下,话还是转了个弯:“万哥知道吗?”
南昀嗯了一声:“知道。不如说这病就是他发现的。”
起码不是自己一个人硬扛着了。
苏宇白只能这么安慰着自己。
“有去看过医生吗?”苏宇白垂眸,平复了一下心情问。
“看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医生说只要别太累,发作的几率就很小。”
“能痊愈吗?”
“......不知道。”
这个问题,谁都没有准确的答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
对此,医生能给予的解答也只有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和自己和解,他才能走出这个他自己给自己的监牢。”
可这个和解什么时候能到来,他没有说。
没什么好问的了。
南昀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的更紧了些,靠得太近,他都能听到苏宇白胸腔里的心跳。他张了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去宽苏宇白的心,却率先听苏宇白先开了口:“还睡吗?”
南昀听了有些想笑,觉着他是变着法的在安慰自己,偏生的又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能是从一个相当体贴的角度入手。
“我不......”南昀本意是想让他这么紧张。
话没说完就被抢断了。
“阿昀。”苏宇白呼了一口气,像是确认又是像是喃喃自语,“再休息会儿吧。你太累了。”
房间里安然寂静。
在这之前南昀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
那些个纷纷扰扰,恩恩怨怨乱作一锅粥,理性和感性彼此拉扯,相互纠缠,一个呼吁放下与释怀,一个号召铭记和永存。
所有的杂乱不堪混合在一起如风一般从他心底呼啸而过,搅的不得安宁。
诸多伪装在此刻逐个击破,南昀无力再去辩解。万般无奈落入心田,最后生根发芽的却是无与伦比的庆幸。
多年抗战不易,万死不悔,总算等来了这一句。
他全身心的放松下来闭上了眼,将那点自欺欺人甩手扔了去,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想道:“随便了,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