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迤逦流年》司流景

6、第 6 章

　　在湖北省博物馆那是秦怡第一次遇见顾俊彦，虽然当时她和他们玩得很开心，但毕竟是萍水相逢，大家也没有特意去留下联系方式。

　　概率论说，小概率事件必然不会发生。可是，中国老祖宗说过，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说明这小概率事件还是会发生的。后来秦怡才知道，有缘，即使远隔千里也会相遇；无缘，即使近在咫尺也会擦肩而过。

　　缘分，真得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秦怡毕业后不久就进了设计院开始工作，有时候懒得自己做饭就会去太子酒轩，她最喜欢那里的百合豌豆排骨汤，细瓷盅里盛着嫩绿的滋补汤就像是春天里盛开的希望，看着看着就能让人的心境开朗明亮。

　　有天下班后秦怡一个人又跑去太子吃饭，当时她正坐在二楼过道的桌前点菜，穿着银灰色西装的顾俊彦从她身边走过。秦怡随即对他扬起嘴角笑了笑，可是顾俊彦向她这边瞥了一眼后没有一刻停顿地继续往前走去。

　　秦怡的笑容很尴尬地僵在脸上，当服务员看着她的时候，她原本已经放下的嘴角又十分僵硬地扬了起来。

　　秦怡十分确定顾俊彦是看见她了，为他开脱地想着，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可能他不太方便打招呼，可是又想着，不过是扬起嘴角或是点个头而已，不会连这个功夫也没有吧？

　　一般发生了让自己内心纠结的事情，秦怡会强迫自己不去再去想。她是一个十分惧怕尴尬情形的人，想着下次再碰见就假装不认识好了，免得自己不好过。

　　就在秦怡这样下定决心后，她抬头自然地笑着对服务员说道：“好了，就这些，如果不够我再添。”

　　顾俊彦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他叫住准备转身离去的服务员：“等一等，我们再添几个菜。”

　　他看了秦怡点的菜单后又自顾自地添了一点，然后抬头对她笑道：“哟，还真是你啊。秦怡，真巧，你也来这里吃饭，不介意一起吧？”

　　前一秒还装作不认识她，这个时候却表现得他们很熟似的，秦怡不知这个人在搞什么。再说了，他自己都已经霸道地添过菜了，这才假惺惺地问她，有意思没。

　　靠！

　　她能怎么答，难道真得说她很介意吗？

　　于是秦怡也笑得装作一副很熟的样子：“哦，真得是很巧啊，这种情况下都能偶遇。我当然不会介意了。”

　　秦怡没有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顾俊彦也没有解释。如果说刚开始秦怡还有些不自在，接下来吃饭的过程她却是极享受的。

　　顾俊彦是一个善谈的人，他在吃饭的间歇很容易就逗得秦怡笑起来，谁都不会拒绝一个令人愉快的聊天对象，俩人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顾俊彦说他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他根本没把自己当老板，和员工一样成天窝在办公室里编程写代码。通信软件的程序要求稳定而高效，程序调试的周期也长。如果出了bug，是很难得调试出来的。

　　有时候项目赶得紧，压力太大，他会在办公室里听重金属摇滚。他当场模拟了一番他听摇滚时摇头晃脑的状态，逗得秦怡呵呵直笑。一个西装革履，连衬衫的褶皱都是笔挺分明的都市精英，放下架子不顾形象地显示出他平常人的一面，确实能很快地让人感到亲近，至少秦怡觉得与他亲近了几分。

　　当时她很好奇地问他：“你真的在办公室这样干？”

　　他说：“真的，把百叶窗一拉，无论我在里面干什么员工都不知道。”

　　“那声音呢？摇滚的声音不是会很大吗？”

　　“哦，我特意在办公室内的墙上安了一层吸音棉。”

　　她这才知道，老板们也都不过是平常人。听到顾俊彦这么说，当时秦怡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设计院里的老大在办公室里跳迪斯科的情形，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大笑起来。

　　不是秦怡装淑女，实在是因为当时她嘴里还有残余的饭粒，她怕一张嘴饭粒就会被全部喷出来，那样就丢脸丢大发了。

　　最后的后果就是，秦怡仍然被呛到了。她赶紧抽了一张餐巾纸，捂着嘴吐出嘴里残余的饭粒，但是依旧咳得很厉害。

　　顾俊彦赶紧地走到她身旁，温柔地替她拍着背。他看秦怡慢慢地缓和过来后，向她道歉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让你呛到。”

　　在英俊的都市精英面前如此失态，秦怡很是尴尬，感到全身的热度全部集中到了脸颊，脸颊像着火般的烫。当时她还很庆幸，幸好及时抓到了餐巾纸，要不然嘴里的饭粒肯定会被喷得到处都是，那样更不好下台。

　　秦怡连忙摆手，然后解释道：“根本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笑点很低，很容易就哈哈大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如此失礼才好。”

　　顾俊彦说道：“怎么会？这样的性子也很好啊，现在都市里的人越来越容易不开心，能够开怀大笑也是一种福气。”

　　秦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帅哥的赞美，只能嘿嘿傻笑，然后转移话题地问道：“你是学通信的，怎么对历史那么了如指掌？”

　　“哦，业余爱好。想当年高中文理分班的时候，我差点就报了文科，那段时间我对历史非常着迷，不过最后在我爸棍棒的威胁下改成了通信，他说有了技术攻可进守可退，不过好歹我对理科也不反感，也就从了他。要是我当时有与我爸斗争到底的胆量，说不定就成历史研究学者了呢。”

　　听了他的叙述，已经从窘迫中恢复的秦怡调侃道：“怎么说得像与你爸是阶级敌人，需要武装斗争一样？”

　　“哎，你还真别说，小时候我可皮了，真得把我爸当成了我的阶级敌人，需要抗争到底的那种。”

　　顾俊彦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接着对她说道：“来，把你眼睛给我。”

　　秦怡疑惑地问他要干什么，手上却已经拿着摘下的眼镜。顾俊彦接过眼睛后往他鼻梁上一架，然后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

　　看着他装出一副凝重专注的神情，秦怡抿着嘴笑起来。顾俊彦戴上眼镜后比韩国明星俗称“师奶杀手”的裴勇俊还要迷人，他的轮廓分明凸凹有致有些欧美化，比裴勇俊更添几分英挺气息。

　　过了一会儿，顾俊彦赶紧地把眼睛摘下来递回给秦怡，他摇了摇头说道：“你眼镜多少度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谁叫你装深沉？”

　　顾俊彦隔着餐桌凑上前，就像一个寻求夸奖的小孩子，带着满脸期望看着秦怡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大学里研究历史的学者？”

　　秦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像你这样的，幸好没有站上大学讲台，不然肯定迷倒一片女孩子，那样还让不让人上课了。”

　　顾俊彦笑嘻嘻地说道：“你这话比直白的夸奖听着更舒服，让人更舒心。”

　　他问她平时最喜欢干什么，秦怡最喜欢的就是看言情小说，可她不能这么直接答呀。于是秦怡把圆圆的小腿肚一夹，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装作淑女名媛状，正正经经地回答道：“我喜欢看张爱玲和金庸的书。”

　　听见没，张爱玲诶，多小资，多有档次。秦怡回答这问题的时候非常理直气壮，因为张爱玲也是写小说的呀。还有金庸，可通俗可高雅，也不会掉档次。

　　顾俊彦笑了起来，秦怡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她把小身板一挺，下巴一抬，坐得更直装得更淑女了。只是，顾俊彦笑的时候，异常迷人。他的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如黑曜石般的眼瞳露出精锐的光芒，浓厚的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秦怡有一瞬间的微微走神，呆愣的样子恰好落入了顾俊彦的眼里，她回过身来后看见他抿着嘴直笑，很是得意的样子。

　　秦怡觉得开始讨厌顾俊彦笑，虽然他笑得很好看，但是秦怡每次都不知道他笑得原因，搞得她每次都跟着嘿嘿傻笑。

　　以往吃完饭后，秦怡喜欢一个人腆着肚子慢慢悠悠地晃荡回家，兴致好的时候会顺便逛一逛附近的商场，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溜达也很惬意。

　　不过，那天顾俊彦把他的绅士风度发挥到了极致，秦怡也不好意思下了他的面子。据她对老爸、学校男同学以及设计院里男同事的观察，男人的自尊心都强得可怕，男人们都宁愿活受罪也一定会死要面子。女人啦，只要崇拜自己的丈夫，仰视他，一定能家庭和睦。那些个撒娇发嗲的小三，最能勾引男人。

　　最后还是由着顾俊彦开车送她回公寓。在路上的时候，她望着顾俊彦的侧脸发呆，反应过来她居然看着他想到男女关系问题后，秦怡连忙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察觉到没有，反正秦怡一反应过来立马扭头专心地直视前方的路面状况，只是脸颊微微发烫。

　　从这次偶遇之后，她和顾俊彦的联系多了起来，就像普通的校友一样，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秦怡有时候想到顾俊彦，发短信问候一声，他回的短信通常就是“恩”，“哦”以及“好的”诸如类似的单音节或是几个极简单的字。有时候无法用简短话语回复的短信，他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只要是他的电话，秦怡每次都能讲上许久，顾俊彦总是能有办法让人很开心地投入聊天中，直到忘记时间。秦怡不是一个善谈的人，但是顾俊彦很好地弥补了她的这个缺陷。有时候，性子互补的两个人更容易聊得来。

　　都市男女最怕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孤独。有这么一个随传随到，可以敞开心胸谈天说地的知心朋友也很不错。

　　可是，她今天看到顾俊彦毫无表情的脸，原本融洽的关系似乎失去了平衡点来支撑，就连表面的东西也已经被打破。

　　秦怡一直望着自己小公寓里的乳黄色天花板发呆，眼神定住，思绪却能瞬间飘得很远很远。与顾俊彦的相识好像就发生在眼前，似乎能够触摸到他扬起嘴角时左脸侧的小酒窝。当他讲到他喜爱的历史以及他自己开发的通信软件时，墨黑的眼瞳里总会发出细碎的光泽，如同微风下波光粼粼的昆明湖。

　　有些事情开了口，就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如果因为她今天的回答会失去顾俊彦这个朋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秦怡的心里也难受到快要窒息，但是她做不到问心无愧地去答应顾俊彦，毕竟她曾经答应过那个人会等待。

　　虽然时限已过，虽然至今为止那个人还毫无音讯，但是如果现在放弃，那她岂不是做了整整四年的傻瓜，这个世上最傻的傻瓜？如果是那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再相信爱情，如何再毫无保留地去相信另一个人。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