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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黎明是否已 ...

  •   这次的任务是去联邦学院巡查。
      比起被派去驻守边缘星,这活儿肉眼可见的轻松。
      一大早我们就来到联邦学院,照例巡查一番。不慢,中午便基本完成,毕竟现在正是假期,学院里没有多少人。
      不过还是会遇到几个学生——真刻苦啊,假期还呆在学校学习。
      中午休息时,我在小超市附近看到有个小孩探头探脑地看着我们,那双黑亮的眼里满是好奇,我一看到他就乐了,用手肘轻轻撞安东,打趣道:“要不是知道你没对象,我还以为这是你孩子呢,哈哈,你自己恐怕也生不出这么像的。”
      安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骂道:“滚一边儿去。”
      我向那孩子招招手,他便乖乖过来,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睁着葡萄似的眼睛,却不说话。
      我去超市买了糖果塞他手里:“真可爱,小安东。”我顺手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他不告诉我名字,我就自顾自地叫他小安东。
      简单吃了午饭,队长就组织我们继续巡查剩下的地方。
      在进入教学楼前,一个学院的人低声嘱咐:“进去之后千万别说话,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他指着自己的喉咙,“除了这儿,其他的声音都没关系。”
      真是奇怪,高等学府向来会有一些“怪癖”,这很正常,可是我当年在这儿时并没有听到有这样奇怪的规定。
      这儿要是图书馆,让人保持安静再正常不过,可我知道,这教学楼里有个操场,如果是为了给学生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那么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将两栋教学楼围着操场建呢?况且如今科技发达,即便那里再吵闹,也不会有一丝声音传进教室。
      很怪。
      我们先检查了一栋教学楼,接着就进入操场。
      明明是个很好的天气,这里却让我感到有些阴冷。
      有人在里面活动,还不少,大概二十几人,只是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衣服,每个人脸上都有些疲惫。
      我稍微走进,就有一个学生眼睛发亮地看着我,抖着手激动地向我比划,见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不一会儿,他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下一行字。
      我凑近一看,上面写着:“我被困在这里了。”
      很诡异。
      现在正是假期,他如果想回去,随时都能走,怎么会说“困在这里”呢?
      再说联邦学院是整个联邦最高级的学府,光有成绩可进不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院,能进来的,未来出去非富即贵——当然,有的人不进来也非富即贵,但是如果能进来,对仕途更有帮助。
      我也用手机回复他:“如果你累了,那就回家休息吧。”
      他看过我的回复后,脸上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有焦急,失望,悲哀,痛苦。这些情绪最终让他抬起头,转换成一个大笑的表情。
      他张开嘴,嘴角向下。
      只是他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魂不守舍地走了。
      他这样子让我感到有些不适,但我一时又找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下午两点,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然而清风拂过,让人寒毛倒竖。
      耳边有沉闷的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是他们巡查回来了。
      得益于赶上假期,这次巡查很快完成,只不过按照行程,明天才能返回,出发前学院就安排了在校内住一晚。
      因为没有别的安排,我们便自由活动,只等晚上按时回到住处即可。
      难得回来一次,我想看看学院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别的地方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操场实在让我在意,明明看起来没有改变,却又让人觉得哪里都变了,很难说是哪里不一样,这是一种感觉,就像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它告诉我这里很危险。
      直觉往往是可靠的,天知道我靠直觉死里逃生多少次。
      正要离开这儿,我却听到有人在轻声说话。
      我搜寻着发出声音的人,是个长相可爱的女生,只是她双眼无神,漆黑的瞳仁没有光泽,头发干枯,有点毛燥。倘若她睁着眼睛好好地坐在某个地方,或许我要上前看看这是不是一具尸体。
      她身边的人忙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再出声,另一个人则用手机打字,她看过后,讥诮地道:“怕什么,现在是白天,难道它们还能出来不成?”
      他们?是谁?是规定禁止说话的的人吗?还是检查的人?为什么白天不能出来?对日光过敏吗……
      还有,他们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被“规定”不能说话,而是“不得不”噤声,仿佛发出声音就会遭到很严重的惩罚,甚至威胁生命。
      无数问题盘旋在大脑中,我走过去想问清楚这些问题,却在经过一处被建筑挡住阳光的地方时,余光看到了什么黑色的东西倒挂着。
      我凑近一看,那些东西是密密麻麻的蝙蝠。
      且不说这东西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灭绝,就是它还没灭绝的时候,也鲜少能在城市看到它们的踪影,更别说这样密集的聚集在人类生活的地方。
      有学生看到我,往我这边过来,却在靠近看到这些蝙蝠后,双眼惊恐地睁大,好似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双手神经质地抓脸颊,有血从他的指甲里渗出来,他却感受不到疼一样,反而越掐越深。
      他的眼眶里流出泪来,大张着嘴,无声尖叫。
      那种令我不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有的人惊恐时会大声尖叫,有的则会呆愣在原地。而这个人,他却是想要尖叫,又及时制止自己发出声音,即使惊惧非常,把自己的脸抓烂了,也不敢泄出一点儿声音。
      只是因为一个“噤声”的规定,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我将他带到洒满阳光的草坪上,他过了许久才从惊恐的状态回过神,直直从我面前走过,向着那个说话的女生过去。
      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给她看。
      她只看了一眼就昏死过去。
      有人急忙把她背起来送到医务室。
      他呆坐在原地,手里虚握着手机,摇摇欲坠。
      终于,他似是气球泄了气一般,倒在地上。
      我把他扶到医务室,医生在看刚刚晕倒背进来的学生,我便扶他到凳子上坐下,正打算自己也坐下歇歇时,“啪嗒”一声,他的手机掉了。
      他没有要捡起来的意思,呆愣愣的,仿佛三魂丢了七魄。
      我便帮他捡起。
      我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只是他没熄屏,于是我看到备忘录里他打下的那行字。
      “那边,教学楼旁,密密麻麻,全是蝙蝠。”
      我忙晃了晃他的肩膀,希望他清醒一些,我有很多问题想问,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把问题一一在手机里排列,然后放到他面前。
      他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虑,看过那些问题后,他缓缓的,将瞳仁往我这边转过来。
      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想了想,写下一段内容。
      “我们是被选中的,有的人进来了能出去,有的人进来后就再也出不去了。所有人在这里都不能发出声音,否则会被它们听到……那些蝙蝠,晚上会出来,只要发出一点声音,不论多远,它们都能找到那个出声的人,把他……吃掉。”
      “在里面死掉的人,会被所有人遗忘,那是不受控制的,不能被违逆的,像是橡皮擦擦去错误的字,一点一点,直到遗忘得干干净净,仿佛本就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一样……我们能感受到这种记忆被剥离的过程……”
      “如果人不够了,它们会选中一些人进来,它们享受这种游戏,它们是永远的赢家。”
      我皱眉,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在写恐怖小说,那就是他精神失常了。
      里面闹哄哄的,有的人急切地比划,有的人拿着手机打字给医生看,那医生看过后摇摇头。
      我抓住一个人,用手机打字问他:“怎么了?她晕倒很严重吗?”
      那个人打字回复:“她要死了,在天黑之后。”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行字:她发出声音,她要死了。
      真是荒谬。
      这里处处透着怪异,我一定是被他们影响了。
      经过这么一闹,已经快到傍晚,我要离开,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走到半路,我看到远处安东向我招手,走近了,他说:“我先走了,难得回来一次,我去看看家人。”
      说起来,安东是本地人,但是他常年被派去边缘星驻守,这次难得被调回来,已经几年没回过家,他请假回家一晚倒是正常。
      我用手机打字:“这里是噤声区域,你说话,违反规定了。”
      他哈哈一笑:“这件事你知我知,千万别告诉队长。”
      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只是想提醒他遵守规定。
      我出了教学楼,出了这个有着“噤声”规定的地方。
      我将看到的告诉队长,队长沉默许久,说:“这是真的。”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我听到了什么?
      队长叹了口气,“所以每次巡查,抽的都是不会被‘留下’的人。这听起来非常怪异,但是事实。不过只要不发出声音就没事儿,给我们安排的住宿也并不在里面,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可以离开。”
      那么安东……
      我急忙联系安东,但是他并没有接通电话,连续打了几个那边都是忙音,我只好给他发消息,把我在里面听到的还有队长说的都告诉他,同时又侥幸地想:他已经离开学院,应该会没事吧……
      不行,我要去找他。
      现在不算晚,不用向队长请假,只需晚上十点前回到宿舍即可。
      我急忙离开学院,却在快到大门时晕倒过去。
      再次醒来,周边是昏暗的房间。
      意识渐渐回笼,定睛一看,这是一间教室。
      我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在“噤声”范围内,因为这里白天刚被我巡查过。
      我去找开关,按了一下,没动静。
      我烦躁地按了数次,依旧没有灯光亮起。
      见鬼,白天还好好的。
      打开手机,并没有消息回复,或许安东现在还在路上。
      眼下的问题是,我被莫名其妙拉倒这鬼地方,那个学生说进来就出不去,但是队长又说,选进来的都是不会被留下的。
      我要离开。
      走廊上能看到下面操场上有几个学生,这个高度,我应该在四楼。
      心里默念着下去的楼层。
      三……二……一……
      我来到一楼,却看到离我不远的地方,还有向下的楼梯。
      白天有吗?没有吧?
      我在一楼转了几圈,却只有一扇通往操场的门。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是我没找到门出去,还是说我被选中留下了?
      在我烦躁不安的时候,有人过来了。
      天已经黑了,远远的看不清他的模样,走近了,我才看到他的脸颊上有几道干了的血痕。
      是白天的那个人。
      他牵着一个小孩,是小安东。
      他怎么会进来?
      小安东站在我旁边,不安地看着我。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你们出现在这里,但是只要你们不发出声音,天亮就可以离开了。”那个学生打字,“他没有声带,不用担心他会出声。好好睡一觉。”
      他现在和白天神经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回复他:“为什么我找不到出去的门?”
      “门已经被关上了,白天才会打开。”
      所以说,我只需要找个地方带小安东睡一觉,天亮后就可以走了?
      正打算带小安东离开,却感觉一道视线紧紧粘在我身上,我四处张望,然后看到那个在操场里的,白天说话的那个女生。
      白天她身边还聚集着许多人,此刻只有几个在她附近,或许他们是好朋友,只是都离她远远的,她靠近一步,他们退后一分。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煽动翅膀的声音,甚至因为数量庞大,掀起一阵风来。
      紧接着是沉闷的“咯咯”声。
      它们迅速飞向那个女生,一层一层的扒在她身上,她甚至只能短促地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就没了声音。
      太快了,不过短短十几秒,她被啃食得只剩一具白骨,那些东西仿佛来参加晚宴一般尽兴而归。有的在其他人身边盘旋,好像在确定他们是否发出声音一样。
      我似乎在原地愣了几秒,大脑是放空的,很快,也很漫长,待我回过神来,猛地看到那边有一具白骨,我知道,一定有人违反规定了,但这个人是谁……
      我仔细地想了想,没有丝毫头绪。
      手心里有暖和的温度,我低头一看,是小安东牵住了我的手。
      对了,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睡一觉,明早带小安东离开这里。
      经过器材室,我进去找了两张垫子,带小安东上楼。
      我记得有个地方宽阔一些,也有饮水设备,我打算带小安东去那里。只是现在没有灯光,唯一能提供照明的只有发着绿光的“安全出口”几个字。
      哦,还有手机。
      不过我打算省点电,万一还要和别人交流呢?我没学过手语,看不懂他们比划的意思。
      凭着记忆,很快我就找到了。
      我把垫子放好,小安东乖乖躺上去。
      我也坐上垫子歇会儿,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手碰到手机,屏幕骤然一亮,在这漆黑的地方很刺眼。
      我打算关掉,然而我看到安东在一小时前给我发来讯息。
      19时。
      “副队,早和你说少看恐怖片,胆儿小又爱看,现在都胡言乱语了。”
      19时30分。
      “我刚刚看到了一种奇特的生物,头像老鼠,却有一双翅膀。”
      刚刚。
      “奇怪,在城市里难道这种生物很常见吗?怎么我从前没看到过?”
      完了,它们找到安东了。
      我要给安东打电话,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必须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明天……或许明天早上就没事了……
      我心急如焚,只希望他能快点接通。
      没有声音。
      连提示音都没有。
      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我将手机从耳边放下。
      屏幕上是我从未看过的界面,漆黑的,上面只有几个字:未连接。
      “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密闭的,等天亮就好了。”
      “我没有开玩笑,你要相信我。”
      “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快躲起来!”
      我不停地给他发消息,希望他能看到,希望他能照做。
      我焦虑地捧着手机,他是否能看到我的讯息?一定是看到了吧,他一定躲到安全的地方……
      “队长知道这些,他一定有办法,明天一早你马上过来!”
      还未发送,我的头一阵刺痛,我的心跳在加快,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太痛了,不如把我劈成两半来得痛快些。
      有一股力量在我的大脑翻搅,它精准地找出,然后销毁。
      是一个清晰的人正在迅速模糊,我想抓住他,可正如夸父逐日,那太阳看似近在咫尺,实则不啻天渊。
      那些记忆被一点一点抽离,□□与精神在痛苦地叫嚣,冷汗划过皮肤都能激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像千万根针插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时,一双漂亮的眼睛慌乱地看着我,他很害怕的样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角落。
      我一定是吓到他了。
      任谁看到一个好好的人忽然在地上抽搐都会被吓一跳,更何况是这么小的孩子。
      我摸摸他的头,想安慰他:别怕,小安东。
      只是这样的念头刚起,我就感到一丝奇怪。
      他并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为什么会叫他“小安东”?
      他的父亲叫“安东”吗?可我也没见过他的家人。
      谁叫“安东”?
      我想了会儿也想不出所以然。
      估计是我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吧?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哒哒哒”,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是个和小安东年纪一般大的女孩,她穿着粉色的蓬蓬裙,欢喜地说:“好呀!你躲得这么好,不还是被我找到了!”
      “我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你,我就知道你躲到妈妈不准我来的地方了……唔唔……”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挣扎了一会儿后安静下来,与此同时振翅声和“咯咯”声越来越近。
      成群结队的蝙蝠飞来,把她像一个茧似的层层叠叠包围着,它们的叫声掩盖了哀鸣。
      血腥味一瞬间绽开,又迅速消失,贪婪得连一丝气味都要吞吃入腹
      太近了,离我不过几步距离,眨眼之间,地上只剩一具可怜白骨。
      虽然我及时捂住小安东的眼睛,但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无声地哭,眼泪浸湿我的手掌,从指缝间流出。
      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我抱着他,拍拍他的脊背试图安抚他,可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安抚能平复得下来的。
      他好像浑身疼痛,痛得发抖,身上发烫。
      我带他去医务室,还好医生在里面,看过小安东情况之后,给他吃了些药,等药效上来,小安东就窝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很累,但毫无困意,或许说我神经紧绷压根儿睡不着,便拿张椅子守在小安东身边,隔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一眼,然后继续盯着某处发呆。
      我应该没睡着,我记得我一直睁着眼,可要我回想这一晚做了什么想了什么,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到最后我甚至不确定我是熬了一晚还是睡着了。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天亮了。
      小安东还在昏睡,我抱着他,离开医务室,找到那扇消失的门。
      黎明是否已经来临。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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