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春色》题絮

2、酒 洇湿了月白

　　公元前156年夏，岘国衅王于太章台宴请胡地使臣。
　　公子蘅坐在最末的位置，看胡族的哈桑王子向王上行礼。他离得很远，所以纵然哈桑王子声音洪亮，他也听得很模糊：
　　“我主向尊国王上请安，恭祝王上万福。”
　　胡族在玉门塞以西，那里的胡商常常骑着骆驼穿越沙漠，带着他们那里的葡萄美酒和美貌善舞的胡姬来到岘国，再带走他们想要的丝绸与瓷器。
　　胡人是很识时务的。
　　去岁冬，北方的蛮族熬不过这百年难遇的寒冷，骑马南下进犯了越州，在越州大肆烧杀抢掠，胡人浑水摸鱼，再加上倒卖物资，也狠狠赚了一笔。
　　衅王震怒，派大军赶往越州，三月内就将蛮族打回了寒尘塞。蛮子首领的头颅被砍下，挂在了岘都城门上，衅王犒赏全军，宴席摆了三天三夜。
　　胡族首领很有眼力价儿，没等到衅王同他算账就派了长子哈桑入岘都朝见，上表称臣，以结两邦之好。
　　使团入岘都那天公子蘅还去看了，骆驼车队绵延十里，拉的全是金银财宝、美酒胡姬。
　　公子蘅端起白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发出醇厚的香气，直往人心里钻，他摇摇头，无奈自己不胜酒力，一滴也沾不得，竟无福消受这远道而来的琼浆玉液。
　　这时，哈桑王子向衅王拱手说了句什么，衅王笑着点头应许，满座文武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微妙表情。
　　哈桑拍了拍手，花鸟屏风后响起环佩叮当声，公子蘅转头看去，见一窈窕人影自屏风后走出。
　　不同于岘国女人喜欢莲步轻移，她步子迈得欢快，金色的衣裙翩翩飞舞。乌黑油亮的长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缀着彩色的丝绳与珍珠，额前坠着玛瑙，戴璎珞项圈，脚腕上系的是一串小巧的银铃铛。
　　她走到殿前，朝衅王盈盈一拜，嗓音婉转如春日莺啼：“檀姬拜见王上，恭祝王上金安。”
　　哈桑走到檀姬身侧，大笑着说：“檀姬是我主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我胡族最美丽的女子，请让她为王上和诸位大人献舞一曲。”
　　衅王称善。
　　“咚——”
　　“咚——”
　　“咚——”
　　画鼓三声起，平铺锦筵开。
　　公子蘅有些怔怔地看着——绝色美人舞步轻点，在鼓声中折腰盘旋，银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长袖时而翻飞翘起，时而低垂舒卷，裙摆绽开，像一朵金色的莲花。
　　“咚咚咚——”
　　他分明看不清她的脸，却又仿佛看的清清楚楚，那双唇上定然敷了玫瑰糅出的花汁，才红得如此娇艳欲滴，美得如此摄人心魄。
　　“咚咚咚咚咚——”
　　鼓点愈来愈急促，她旋转得也愈来愈快，在空中舞出金色的残影，即将化为永恒。
　　“咚——”
　　鼓声重重敲下，他回过神来，恍然发现杯中酒已泼出大半，洇湿了月白衣衫。

　　公元前156年夏，胡族使团入岘都朝见。为结两邦之好，衅王将娶胡族檀姬为王夫人，明年二月成婚礼。
　　欲博美人欢心，衅王提出为檀姬造一尊陶像。而观遍整个岘都，再找不出比公子蘅手艺更好的人。
　　夏日的太阳毒辣，公子蘅匆匆走到帝台时出了一身的汗，他不敢拖延，掏出帕子随便擦了擦额角就跟着侍女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私下面见衅王，上一次还是他十五岁初到岘都时。明明是一位铁血杀伐征战四方的君王，印象中却做出了一副仁慈宽厚的长辈模样，温和地对他说：
　　“到了岘都不要害怕，就像在晋地一样的。”
　　将要进门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被侍女簇拥的女人，穿着雍容华美的紫色衣裙，满头珠翠，即使哭肿了的双眼通红，也姿态傲慢地高昂着头。
　　公子蘅认出这是郑姬，她是最受宠的王夫人，膝下虽无所出，但母族势力庞大，在宫中一贯是横行霸道，为所欲为，衅王面前都敢闹一闹。
　　公子蘅默默地退到一旁低下头见礼，然而这支称得上浩浩荡荡的队伍却停在了他面前。瞥见一角紫色裙摆，他心里暗道大事不好，努力把头压得更低。
　　“做什么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当本宫是吃人的妖魔不成？把头抬起来。”
　　啊，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啊！公子蘅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抬起头。
　　郑姬咧了咧涂大红口脂的唇，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来——别说，还真像个刚吃了人的女妖。
　　“你一个身份卑贱的番邦质子，竟胆大包天跑来帝台，若是扰了王上清净，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公子蘅欠了欠身，温声说：“夫人误会了，并非在下擅自前来，是王上有事相召。”
　　一片花落在他面前，被郑姬踩住，碾了碾。
　　她冷笑一声，说出来的话更加尖酸刻薄：
　　“你们这些血统低贱的人啊，莫以为一时得了青眼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回头倒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像是觉得晦气，郑姬一脸嫌恶，用涂着大红丹蔻的手在鼻前扇了两下。心中那口恶气发泄出来，她神清气爽地带着仆从走了。
　　公子蘅停在原处，盯着那片被蹂｜躏的落花，半晌才迟钝地眨了眨眼。
　　——郑姬这番指桑骂槐，倒是连着他和檀姬，一起咒进去了啊。
　　公子蘅走到外殿，衅王却没有见他，只从紧闭的门内依稀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个内侍迎上来，压低嗓音说：“公子啊，您这到的可不是时候，王上现在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见您哪。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那还请内官示下，王上召见原本所为何事？”
　　“公子折煞奴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叮嘱您，那陶像啊您多辛苦，多费心，回头做好了王上一定有赏！”
　　那内侍说完便又匆匆离去了。
　　公子蘅微笑着应好。
　　于是这条路他是如何来的，又如何原样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