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蛇》松沐川

25、旧人 他不配

　　不过这里的像，倒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像”。

　　毕竟那玉佛是手工雕刻而成，上面仅有几根线条，实在缺乏细节。若硬要说它与某个人相似，未免显得过于牵强。

　　这里的“像”，是指感觉。
　　即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瞬间感受。

　　那种与玉佛如出一辙的清逸与傲然，以及所散发出的遗世独立感，简直扑面而来。

　　黎书的心猛然狂跳起来。

　　且不知为何，他对眼前人竟生出了莫名的期待。
　　期待他摘下面具，期待他开口说更多的话，期待能对他有更深入的了解……

　　黎书还从来没对任何人产生过如此令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想法。
　　哪怕他明知道，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他的那些期待也只是徒劳的空想。

　　至于人家说多少话，在这里停留多久，也是很久以前就决定了，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他能做的，也只有看着而已。

　　但那种强烈的迫切感仍是按捺不住！

　　黎书愣神的功夫，大和尚已走至男孩身前，垂眸审视了片刻，随后便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抵上男孩的额心。

　　也就在同一时间，原本平静的林间竟无故骤起狂风。

　　风势愈演愈烈，最终以男孩的额心为中心，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裹挟着漫天黑雾疯狂涌入——

　　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狂风猎猎中，大和尚依旧沉静地阖着眼，指间串珠轻轻捻动，嘴唇微启，似在默念佛语。小和尚也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狂风将他们的衣袂掀得噼啪作响。

　　不过与关遥上次将“怨煞”封禁回李家大儿体内的手法不同，大和尚显然是将男孩自身，以及其释放出的黑雾一并吸纳至自己体内。

　　这在黎书看来，这大和尚简直如同一个人形“吸尘器”，看得黎书都不禁担心他能否承受得住如此庞大的黑雾。

　　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大和尚不仅成功吸纳了黑雾，更将其尽数炼化。

　　只见当最后一丝黑雾被吸入其指尖时，他将手收回，做了个单手行佛礼的动作。也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身体表面倏然泛起一层金光，并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形成的气浪将周围的树木震得婆娑不止。

　　气浪过后，风息物静。

　　山林霎时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天空澄澈明净，阳光耀眼夺目。

　　黎书的心情却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大和尚的这套操作看似简单，却只有像自黎书这样亲身领教过“黑雾”威力的人才知道，眼前人的实力恐怕已经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

　　完成这一切后，两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和尚望着地上的男孩尸身，语带惋惜地说道：“凡是献祭之人，是无法转世投胎的。他又造了那多么杀孽……看来咱们只能将他封禁在这儿了。”

　　“那用什么来封禁呢？”

　　小和尚边说边环顾四周，大和尚也随之扫视一圈，最终径直走向前方的一棵银杏树。

　　这棵银杏树虽不算高大，但枝叶却异常茂盛，显得生机盎然。

　　大和尚抬手折下一截树枝，走到男孩身前，将树枝插入其胸口的符印上。

　　树枝刚一接触符印，符印便骤然闪烁，爆出一道红光，仿佛在与之抗衡。

　　只是这种抗衡仅持续了数秒，大和尚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树枝稳稳地插入其中。

　　与此同时，淡金色的光雾开始不断从大和尚的指尖溢出，并源源不断地流向树枝底部。

　　随着光雾流淌，令人惊叹的一幕出现了：那截树枝竟迅速抽枝拔节，绽开嫩叶，疯狂生长。

　　不多时，它便完全覆盖了男孩的尸身，在原地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大树长成，大和尚又看了眼周边散落的七零八落的尸体，最终却视若无睹地回到了马车上。

　　小和尚也紧随其后，临上车前，他老道地对赶车的车夫道：“好了，已经清理完了，通知当地的官府来收尸吧。”

　　随后马车便驶离了这片树林。

　　黎书怔怔地目送马车离开，心里一时间五味陈杂，也不好说是什么滋味。

　　他能做的，也只有摘下脖子上的玉佛，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只是无论再怎么看，依旧没看出任何名堂。

　　甚至，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毕竟，大和尚那么厉害，如果自己的这块玉佛真跟他有什么关联，那岂不是间接说明自己跟他也有所牵扯？

　　这就未免有些自作多情了。

　　作为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他又怎么可能和那样的人有所瓜葛？

　　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将玉佛又戴了回去。

　　可也就在这时，林中却突然又漫起了迷雾。

　　且来势汹涌猛烈，不多时便将四周景物尽数遮蔽，连近在咫尺的树木都变得模糊不清，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雾来得实在反常，黎书心生警惕，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迷雾中却又响起了之前的铃音。

　　“叮铃……叮铃……”

　　难道大和尚他们又回来了？

　　黎书不由盯紧了前方。

　　伴随着清悦的铃声越来越近，这次却没有马车，只有一个颀长的身影破开迷雾缓步而来——

　　同时，黎书的脑海中也“嗡”的一声，有个声音仿佛隔着层厚重的水幕般，一遍遍急切地呼唤他：“黎哥……黎哥……快醒醒……”

　　可莫名地，黎书似乎并不愿醒来。

　　他只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心跳得飞快。

　　终于，人影走近，正是之前那大和尚。

　　他嘴角含笑地向黎书伸出了手——

　　黎书心中骤然一悸，虽明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却仍是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没动。

　　然而就在对方的手指即将碰触到黎书的瞬间，电光火石的刹那，另一股力量却突然将他猛地向后扯去，堪堪在对方抓到他之前将他拉到了身后。

　　是关遥！

　　关遥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峻，不待黎书惊诧于他的突然出现，一现身便挥拳朝对面那张覆着面具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拳头落下，却砸了个空，人影如鬼魅般猛然跃起，疾速退向了后方的迷雾中。

　　关遥却不肯善罢甘休，挥拳又要再打，黎书赶忙想要阻拦，本想向他解释对方并非坏人，却只来得及说出：“别，他……”

　　就被关遥冷声打断：“他不配！”

　　黎书从来没见过关遥如此凶狠冷酷的模样，一时间竟有点不适应。

　　关遥也无暇顾他，咬牙说完那句话后，便向对方再次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势。

　　双方斗得有来有回，黎书虽看不懂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但明显能感觉出来，关遥的实力似乎更胜那人一筹。

　　这不禁让他有些意外，之前看大和尚炼化黑雾以及让树枝瞬间成树的那两招，他还以为大和尚的实力远在关遥之上呢。

　　原来也不过如此。

　　黎书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激战中的二人也分出了胜负。

　　大和尚被关遥一击重重击中胸口，犹如炮弹般猛然砸向地面。

　　砰！

　　溅起的沙石与枯叶四散飞落，砸得周边一片狼藉。

　　然而，他转瞬便从被砸出的大坑中站起，边悠然地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边带着嫌弃的语气说道：“多年未见，你还是如此粗鲁！”

　　关遥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随即便再次朝那人攻去。可就在他即将逼近之际，那人却突然展一双臂，身形如幽灵般迅速跃起，再次隐入了重重迷雾中。

　　“不陪你们玩了，咱们下次再会！”

　　随后更浓密的迷雾如云海般席卷开来，待关遥驱散迷雾，却只见山林空旷，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

　　与此同时，眼前的世界也开始崩塌。周边一阵地动山摇，黎书只觉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关遥，却见他也同样被某种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向下拉扯——

　　随后，无数杂乱无章的声音和全身各处传来的酸痛与不适感便瞬间淹没了他。

　　黎书听到严樵正用他那跟破锣一样的声音为他哭丧：“黎哥，你快醒醒！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呀，你要真死了我可咋办啊……”

　　还听到不少同学议论的声音：“他是谁呀？长得真帅！”

　　“不知道，看样子像是黎书的朋友。”

　　“我靠，帅哥的朋友还是帅哥！”

　　“你说他们在干嘛？怎么都一动不动的？”

　　“谁知道呢，刚才还好好的，黎书突然就晕了，然后这个帅哥就来了，一来就把孙昕欣打晕了……唉，好乱！”

　　“我听他们说，孙昕欣被鬼上身了，真的假的……”

　　众人还在议论，黎书却已经听明白了，原来他只是晕了一会儿，而关遥显然是来救他的。

　　他闷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严樵原本哭得正起劲，一个“啊”字的尾音刚扬起，就被卡在了嗓子眼。

　　也幸亏他反应快，赶忙把“啊”字收了回去，改成：“黎哥，你终于醒了！没事吧？”

　　“没事。”黎书摇了摇头。

　　回想起晕倒前的情景，他环顾四周，只见远处仅有一些学生仍在观望，已然不见了孙昕欣及汪嘉琪父母等人的踪影。

　　他问严樵：“其他人呢？”

　　严樵愣了一秒，才想起他问的是谁，回答道：“被120拉走了，应该是去医院了吧。”

　　黎书一阵无语。

　　他真想问他：“120不是去医院，还能去哪？”

　　但他现在懒得跟严樵较劲，胸口依旧闷得厉害，头也有点疼……而这也让他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120没有拉我？”

　　是啊，凭什么？
　　明明他也晕过去了。

　　严樵被他问得一怔，指了指旁边：“那你得问他，他不让拉的。”

　　黎书微微偏头，这才注意到关遥微阖着眼正盘膝坐在他旁边，而自己的右手腕，正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回想起他在幻境中时的样子，黎书骤然萌生了一种其实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这个人的感触，手腕也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不过也因为这一下，关遥的眼睫轻轻一颤，随即也睁开了眼睛。

　　只是依然没松开黎书的手。

　　而且不知是不是黎书的错觉，总感觉他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蕴含着某种复杂难明的深意，似带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

　　这无疑使得他在黎书的心中的形象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而人，往往是最怕跟捉摸不透的人打交道的。

　　更何况大庭广众，又众目睽睽，两个大男人老牵着手算怎么回事？

　　黎书略显强硬地将手抽了回来。

　　关遥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似乎试图挽留，而随着指尖最后一丝余温消散，他的神情也愈发黯淡，久久注视着黎书抽离的手腕，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更是直接起身离开了。

　　只是他这一走，黎书的心反倒悬了起来。

　　或许因为他尽管莫名其妙，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舍身相救；又或许是他离开前那明明与他本人气质不符、却仿佛哀伤到了骨子里的眼神……

　　又或者，仅仅只是因为自己那满肚子的疑问，只能从他口中能得到答案。

　　总之，黎书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关遥步子一顿，依旧没有回头。

　　“我今天的状态应该上不了课了，能带我回家吗？”黎书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