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从来没输过》打破碗花花儿

115、第 115 章

　　一一五

　　此前，小玉携垂危的沉香一路疾行，欲赶往碧游宫，求她姥姥，亦即她母亲的师父，金灵圣母，来救沉香的性命。怎奈杨戬那一刀实在太重，沉香半路上便溘然咽了气。她慌了神正惶然徘徊间，孙悟空翻着筋斗云从天而降。
　　因沉香是在去往峨眉拜师的路上，途经一座满是窟窿的山便进去藏身过夜，这么误打误撞闯进了小玉的家而与她结识的，是故，孙悟空与这小姑娘也早已熟识。他甚至还教训过沉香，不可耽溺于儿女情长，乃至沉香到底还是由于用心不专而功法不精，他都是想掰也没能掰得回来。
　　不过孙悟空尽管和这小狐妖不太对眼，他二人对沉香，却都是一样的真关切，于是当看见沉香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二话不说便给小徒儿灌起了真气。

　　沉香的元神，根基由杨戬种下，繁育却一直都是孙悟空在浇灌。并非同源，然到底同宗，九转玄功之间的互补互益，还是那么成效颇佳。不多时，孙悟空便吁出一口浊气，看向小玉点点头。
　　“沉香的心脉，老孙已经护住，小命算是保下了。
　　但他功力尽失，元神也微弱得和没有差不多，偏偏这又不是老孙能救的，怕是除非那个人来才行。否则，沉香就要一直这么昏迷下去了。”
　　小玉急得全没了小女儿的娇俏，扬起双眉尖声地喊：
　　“什么？谁！你说那个人，是谁！一定非得是他才能救沉香吗？你这个猴子要是不行，法力我有，真气我也有，很多！我输给沉香行不行？”
　　“哈哈，你？就你这小狐狸？”
　　孙悟空不屑地嘲笑着，火眼金睛则对着小玉眨了眨，不禁一惊。他纳罕地从沉香腰间解下宝莲灯又端详一番，看到中空的灯盏，他心下凛然，重新凝神打量起这小姑娘来。
　　“你，吞了宝莲灯的灯芯？”
　　“对呀，就刚才在天上，沉香为了救我，把灯芯喂给了我。”
　　孙悟空挠挠手背，在小玉的催问声中，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未再多言，直接给出了他所知道的法子。
　　“如果能用宝莲灯来治伤，恢复功力和元神，倒是容易多了，只要能进入灯中就可以。宝莲灯是三圣母的神灯，就算无人催动，应该也会允许三圣母的儿子进去。
　　只不过，现在灯芯化进了你的身体里，这盏灯没了灯芯，也就没了这种法力。”
　　小玉不假思索地问：“那我化作灯芯，回到宝莲灯里，不就可以了吗？”
　　这小丫头对沉香竟有这样的情意，孙悟空都不禁侧目，心下便将这死小子的那些不务正业给原谅了大半，随即就有点不想让这小狐狸这么献身了。

　　而他正在重新考虑，怎么暗中找杨戬来救治沉香为好，一个不防，当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你……”劈天神掌虽没能拍碎他的铜头铁脑，却也将他震得经脉尽断，浑身抽搐着连话都说不出。
　　小玉缩回手来看看手心，难掩怯意地缓缓握拳，转而强作凌然漠然之态道：
　　“你杀了我娘亲，我还你一掌，便算两清了。”
　　孙悟空闻言，满脸惊怒之色立时褪去。他动弹不得地感受着浑身碎裂般的剧痛，看着小玉抱起沉香，钻入宝莲灯中。

　　“嘿，嘿，嘿嘿嘿……”
　　蜷在荒地里的猴儿，这么哼着不成声的笑，忽有一团白烟，从宝莲灯的灯光方向淡淡晕染过来，继而他的面门和要害，都仿佛被轻雾一一抚过。
　　“呀，小猴儿？你怎成这样了！”
　　头脑尚算清醒的齐天大圣，一眼将这没人样却会发人声的烟雾，给认了出来。他也不奇怪，只当仙踪神秘而已，甚至还有心思问：
　　“老神仙？你怎么来了？” 却只是喘出了一阵细碎的气音。
　　这位几乎是一幅幻象的“老神仙”，好似在宝莲灯和孙悟空之间做了一番犹豫，终于还是化出真身来。果然火眼金睛识人不错，正是玉鼎真人。
　　只不过须发稀枯如荒草，形容衰朽似槁木，瘦骨嶙峋的身子裹在宽大飘逸的斗篷里，若非那双幽邃明澈的眼睛还在，他简直已浑然是个缠着白绫的干尸了。

　　玉鼎自若从容地，迎着孙悟空那一脸震愕的不可思议，像当年在五行山下那样，蹲下来诊察这毛猴子。动作却再不复昔曾的干净利落，而是真正像个耄耋老者那样，滞涩而迟缓。
　　“劈天神掌？这……可比金灵的掌力还强啊。”他自语喃喃，嗓音也行将就木般，无力而沙哑。
　　扭身又眯起眼看看宝莲灯，他沉吟思索片刻，了然地点点头，重新蔼然对上这不能言语的可怜猴儿。再次开口，那话中的内容，倒还依然是孙悟空印象中的，那个童心童颜的仙人。
　　“没想到吧？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嗯？给那么个黄毛丫头一掌打成这样，哈哈哈，报应，果然报应不爽呀。”
　　孙悟空又想关切他的身子，又不悦他的奚笑，嘴角直抽抽着好一通嗯嗯哼哼。玉鼎好像能听懂他想说什么，伸手半是抚弄、半是逗弄地，揉了几把猴毛。
　　“也不必太难受啦，小猴子，天道就是这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恩怨分明得很。
　　我瞧沉香还不省人事呢，该是不知道，你给那小狐狸伤成了这样吧？那小狐狸她姥姥姥爷，可也从来没告诉她，你是她的仇人，她大抵是刚从宝莲灯里知道的——宝莲灯见证过一切，偏偏灯芯给她吞了，妙哉，妙哉！
　　到底是在多宝和金灵身边长大的，小丫头还真果决，动手这么干脆。
　　猴儿你看，你这为师的，和那母女的这些过节，并没有把沉香夹在中间为难。你呢，人家姑娘报的可是杀母之仇，却给你留了一命。
　　你可赚大发啦！运气好得很，还又碰上了我。”

　　经了这么一番梳理和开解，孙悟空分明已松快不少，却还是悻悻地直撇嘴。玉鼎知他是给自己嘲得矫情，便也故作事不关己状，揣起手来。
　　“哎？你可别指望我救你啊。各家孩子各家疼，我可管不着你。”
　　被这么拿话撇下，孙悟空反倒不犯倔了，滴溜溜打量着老态龙钟的玉鼎，忧心如焚之色，简直溢于言表。
　　玉鼎被那双忽闪着金色的眼睛这么灼灼注目着，到底也作不下去那副从容无谓的假面了，勉力讪讪一笑，每一条皱纹里都刻满了辛酸。
　　“你已经瞧出来，我是不中用了，还得留着这最后一口气去干正事呢，确实没余力救你这只小猴儿。
　　不过你真的赶巧，我九师姐，哦，就是你很熟的观世音，就刚刚，我师父已准她回来了。我这便跟师父带个话，劳他叫慈航去给你把金蝉子找来。
　　且忍忍，也不必担心，你玄功在身、元神犹存，便是我玄门弟子。就算金蝉子或者慈航可能治不好你，无论玉虚、碧游还是兜率宫，祖师们一定会把你复原的。”

　　随着玉鼎提及，孙悟空这才想起问候杨戬，毕竟看那小狐妖现下的功力，杨戬怕是也讨不到便宜。又听见说要找金蝉子，他本就粉扑扑的俩猴腮子，更红了一红。
　　然而他更多还是想追问，这位原本霁月清风的老神仙，又是“不中用了”，又是“最后一口气”，究竟为何？怎么好像，不，是很像，要不久于人世？
　　他焦急不已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玉鼎颤巍巍撑膝立起，却并未驾云去寻杨戬，而是兀自对着宝莲灯一动不动。纵使瞧不出面容，也能感觉到那一团白雾的专注。

　　玉鼎此番，本就是为宝莲灯而来，恰巧碰上了重伤奄奄的孙悟空，才耽搁了这许久。给元始递过话之后，他便不再分心旁顾，只紧紧盯着宝莲灯。
　　这样碧血玲珑的宝莲灯，是连他也不曾见过的。那原本形似青莲的灯盏，现在像是被鲜血染透的琉璃，素来柔和的灯光，也变得金辉熠熠。
　　沉香便仿若身在一朵燃烧着的火莲中心，那颗金质的莲子，缠裹了丝丝血色，绕着他穿梭于烈焰般的花瓣里，并像被熔炼化开那样，逐渐变得光耀而透亮。

　　“桃山，这里便是从前的桃山。
　　灯人合一……莲儿的宝莲灯，戬儿的开天斧——
　　用宝莲灯来拿起开天神斧。
　　是你。居然是你，果然是你。”

　　玉鼎低低自语，心下已有结论，就不再盘桓此处，便即离去。
　　他没时间欣赏完这个亘古未有的盛景了。他那最后一点用来维持容颜的真气，刚才去天宫的时候，也已尽数都给了尚在昏迷的杨戬。仅剩的微弱法力，也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体中迅速流失着，现在他连爬云都吃力，要及时赶到要去的地方，必须得赶紧动身。
　　因为看罢宝莲灯，他已料定了，接下来会在哪里，发生什么。

　　在那片碎裂的桃山所化成的荒野里，果如玉鼎所断的那样，女孩化入了灯芯，灯芯化入了灯盏，灯盏化入了魂灵。
　　灯人合一，合在了沉香身上。
　　沉香重生，宝莲灯和小玉皆已消失不见。而就在他落脚的地面，兀地爆出一声炸响，正是两千年前，被杨戬遗落在桃山乱石之下的开天神斧，赫然崩石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