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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花似雪 姜桃儿被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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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桃儿被卖到他家,只用了二两银子。
娘说,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她若不嫁,只能将妹妹卖出去换点吃食。她拦下了说:“我嫁。”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牺牲,姜桃儿想只能是她,只会是她。
黄昏时分,一顶湛蓝小轿从村尾而出,一摇一晃间,已过卯时。
轿帘被颠的一开一合,这条路冷清的荒无人烟,只剩铺天盖地的蝉鸣,和轿夫粗重的呼吸声。
婚礼没有想象的那么热闹,或者说,什么礼数都没有。偏僻的侧门,只有一个女使和一个婆子在接应。
那婆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略老成些,扶着她的小手,缓缓进了里屋。
这处院子也荒凉,院门口的一排青竹都已枯黄干瘦,却也无人清理,小池塘里的枯枝烂叶堆的像小山一般。
可见,她并不受他待见。
他是个年过四十的老秀才,大名叫做裴瞻,梧州城里的人都称他一句裴老爷。
这位裴老爷一生文不成武不就的,偏爱纳妾。烟花之地的常客,茶楼酒厮的熟家,五洲城一半都是他祖上的产业,听闻汴京城都有几间铺子田庄,人人都说他的钱几辈子都挥霍不完。
乾西三年,新帝登基,为政不仁,三年饥荒,遍地枯骨。
裴瞻仍快活潇洒,譬如这黄花梨桌上,摆了一碗肘子,一碗青鱼汤,两个青菜,外加一碟子桂花糕和几碟不知名的糕点,还有一壶梨花醉。
屋外红柱子上最后一缕光线湮灭,屋子里更显得萧索。
柳妈妈又端了两盏烛台进来:“姨娘安好,老爷还需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姨娘若是饿了,便先用饭罢。”
姜桃儿朝她点了点头:“有劳妈妈。”
左右不过是等,便夹了好几块桂花糕细细回味,她本想拿着肘子啃的,只是两个女使就站在门槛处,提起的筷子还是停在那碟桂花糕上。
她从未吃过这么这么香甜的糕点,软软糯糯像云朵一样在嘴里炸开。姜桃儿的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等啊等啊,等到高月低落,等到午夜梦回,等到一夜秋雨乱红,那扇房门依旧无人推开。院子里凉风习习,廊下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就这样晾了她一晚上。
也好,也好。就是可惜了那碗猪肘子。
翌日,柳妈妈推开了门:“请姨娘洗漱罢,老爷回来了,让一起去前厅用饭。”
一夜未眠,铜镜前的脸略显的疲惫,跟前这个侍女叫做“莲儿”,正在拿脂粉为姜桃儿上妆。
她十五,与她同岁,倒是亲近些,两人也家长里短的聊了不少。
“老爷何时回来的?”姜桃儿问
“天蒙蒙亮的时候。”莲儿答
“倒是辛苦。”她摸了摸梳好的发髻,看着镜中自己盘起的青丝俨然像一个小妇人的模样,姜桃儿苦笑了一声又问:“不知府中有几位小娘?”
“加上您,一共三位。”
不对呀,坊间说他美妾成群,怎的只有两位在府中?
有猫腻!
走出房门,才发现阳光格外的好,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姜桃儿忽然想起墙角里那盆耷拉着头的不知名的花,大抵已经被遗忘在那很久了吧。
“莲儿,把窗台下那盆花儿搬出来吧。”
“唔,咱们院子还有花儿么?”
“就西窗墙角里那盆。”
“唔!奴婢想起了!”
栽在屋子里的花,到死都禁锢在这花盆里,能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也是好的,哪怕只是一株花也总要好好活下去的。
若是它能选,定然也不想栽在这处无人问津的墙角里。
穿过廊下,走过两个院子才来到前厅。
老爷就坐在那里,笔挺的身子似青竹般屹立。深蓝色的衣袍,留着长胡子,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一本陈旧书简,十分认真,看起来严肃又刻板。
她长嘘下一口气,端着热茶低着头走向前:“老爷安好,妾姜桃儿请老爷茶。”
他接过,定眼看着她,一言不发。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手足无措,她余光瞅了瞅柳妈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半晌,他笑出声,接着一饮而尽。
他说:“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是……”她低着头手里的手帕揪成了麻花,声音也小的像丛林深处的小蜜蜂。
他见她呆站着不动:“坐吧。”
他见她呆坐着不动筷子:“吃吧。”
他见她一颗一颗的夹米饭:“吃肉吧。”
最后,他干脆盯着这个瘦的挂不住外袍的姑娘严肃的道:“一口肉一口饭,多吃些。”
姜桃儿吓得坐的笔直:“是,老爷!”
好香,好软,好好吃!
姜桃儿埋着头,被一碗米饭勾了魂。吃着吃着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强忍着,小小的肩头轻微的颤动着,泪水尽数落进她的嘴里,和着香甜的米饭,又甜又苦说不清什么滋味。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老爷起身叹了口气,遂递来一块手帕,他说:“姜娘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姜桃儿就这么住下来了,成为了梧州首富裴瞻的第三妾,她的荒废小院子老爷昨日提了字做了块新牌匾叫做“鹿鸣”。
老爷含着笑着说:“这二字,衬你。”
小小的她不太懂他们读书人的所谓意境,但是她很喜欢。
日光下,站在老爷的身旁,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青石地上拖的老长,橙黄的阳光照的新牌匾熠熠生辉,老爷笑着轻抚胡子,她笑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秋日海棠。
老爷总是觉得姜桃儿太瘦,常常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眺望着远方的飞鸟发呆,清瘦的下颌和那双含着珠光的眸子,都令他心疼不已。
不过才十六岁罢了,竟比他这个老头子还沧桑!
所以后来每天午饭后,她房间的小饭桌上都会摆上一碗猪肘子,炖的糜烂,香的勾人。
“三姨娘,老爷待你真好~”莲儿坏笑着。
“是啊,我会记得老爷待我的好的。”姜桃儿脸上泛起一朵红晕,认真的回答。
姜桃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啃着,她发誓,这世上再没有比猪肘子更好吃的东西!
当然,更香的是大米饭!
在这之前,她有多久没有尝过大米饭的味道了?
三年饥荒,她那个村子能吃得起米饭的几乎不存在,阿娘偶尔会熬一些米汤,不过只有他们三个人的份,阿娘、建叔还有哥哥。
几乎都是乘她和妹妹云娘出门挖野菜的时候,直到那次她被小蛇咬伤了,早早的跑回家,然后刚好撞见他们三人的其乐融融。
后来,云娘总是问她:“阿姐,我们挖了这么多野菜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呀?阿娘该担心了。”
姜桃儿替她细细摘除挂在头发里的枯叶含糊不清的回答:“不急,不急,等太阳落山了,我们就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云娘不再问了,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姜桃儿的旁边,任由她的阿姐摆弄她那些枯黄的头发。
八月初,老爷说要去郊外的红龙寺烧香。
又是那顶湛蓝的小轿,不同的是,老爷跟她一起坐在里头。
这日大抵是个顶好的日子,因为到岐山脚下下马车时,山下挤满了人,乌泱泱的蚂蚁一般。
老爷见状皱了皱眉还是融入拥挤的人流中,三四个小厮明着暗着护着姜桃儿,还是被撞了好几下。
老爷独自一人去拜观音了,吩咐柳妈妈领着她,但是人实在太多了,日头又晒,姜桃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从来没有进过寺庙,因为她长大的村子里没有人关心生命的意义,只在乎今年的粮食还没有种下。
忽然,她瞥眼瞅见一个屋子,好像没什么人,三两步她便跨了进去。
也是一间佛堂,里面供着的神她不认得,环顾一周也没有坐的地方,坐在蒲团上好像也不太妥当,干脆,她朝着蒲团跪了下去。
啊~舒服~~
沙弥:方丈,那位女施主已经跪了两盏茶的功夫了。”
方丈:“她自己种的因,终究要自己承担结果啊。”
当事人姜桃儿:“我的教好栓啊!”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老爷终于出来了,他好像很不开心,眉头紧锁,兀自走在前头。
回家的路上遇到一颗十年左右的白玉兰树,那里要修一条官道,砍了可惜,裴老爷便将它买了下来。
他在她的院子里种下了这颗白玉兰,玉兰树下摆了一张石桌,石凳,看上去十分惬意。
姜桃儿喜欢裴府,喜欢老爷,喜欢柳妈妈,喜欢莲儿。所以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屋檐上的灰雀儿发呆,总是害怕这是这场梦,梦醒了,还要饿着肚子去挖野菜。
九月初,是姜桃儿入裴府的第三十二天。
这次的饭桌上,多了两个人,大姨娘薛晴,二姨娘简水儿。
她也曾偷偷问过莲儿,莲儿说两位姨娘犯了错,被罚禁足在屋子里一个月。犯了什么错就不得而知了。
姜桃儿十分懂事的朝两位姨娘行礼:“姜桃儿见过大姨娘,二姨娘。”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着说:“妹妹无需多礼。”
老爷语气有些淡:“行了吃饭吧。”
就这样,姜桃儿吃了一顿极其紧张的饭!
近来,姜桃儿发现老爷好像跟传闻中的不一样,传闻他妻妾成群,居高自傲,贪色敛财……云云。
可他从未在姨娘们的房中歇息过,从来只睡在他凝心居里。最多不过夜间叫姨娘们陪他细话两句家常。
她严重怀疑他老人家是不是太孤独了,摆几个人在家显得热闹?
或者,跟外面的人有仇,不然怎的将他的名声传的这么坏?
又过了几天,老爷忽然叫她去他房里,那时已经是傍晚。
有那么一瞬间姜桃儿觉得天都要塌了,手帕被她扭成了麻花!前几天还在说他好呢,没想到是等小羊羔养肥了再吃!
她心里那一瞬间已经划过几百个心眼子,想着怎么才能安稳糊弄过去,然而她惴惴不安的推开门……
柳妈妈站在床边……而老爷却不在房里。
这是什么章程?
“柳妈妈,老爷不在吗?”
“老爷还在书房,今日叫姨娘过来是让姨娘学学规矩。”
“柳妈妈……请说。”
“老爷没有贴身丫鬟,所以伺夜就是三位姨娘的活了。”
“姨娘记好了,老爷叫了,姨娘便过来,首先准备好隔日的衣物,端一盆热水给老爷泡脚,接着是漱口水。然后倒一杯热茶置于老爷床边的小桌上。然后吹灭蜡烛,留一盏在门口,接着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然后呢?”
“老爷若是留下让你陪着说说话,姨娘便陪着多说说。”
“还有吗?”
“就这些,姨娘可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跟着柳妈妈做了两遍,就放她回来了,姜桃儿坐在床边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寂寞的老头,他这是变着花样买丫鬟啊!
然而,后来每次伺夜她都会忘记几个,要么忘记准备衣服,要么忘记端漱口水,要么把所有的蜡烛都吹灭……
老爷双手摸着黑起夜的时候,被凳子绊倒了几次。
隔日,他泡脚的时候腿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想起柳妈妈说要多关心老爷。
姜桃儿便言语深情、关心切切的问:“老爷,您的腿怎么又青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外出太辛苦了?”
他拿书的手骤然放了下来,语重心长的叹道:“不辛苦,命苦。”
乾西四年冬,大雪封山。
饥荒加风雪,这一年,又死了很多人。
老爷很少在家,常常看见他披着黑色大氅融进风雪中,次日清晨才回来。
他也很少来看姜桃儿,仿佛已经忘了府中有这么一号人,忘的比村里小黄狗舔过的碗还干净。
闲暇,便是她与另外两位姨娘烤炉子,绣绣花。一开始也十分拘束,不过两个月相处下来,也算十分融洽。
大姨娘薛晴有二十一岁了,进府五年,十八岁那年被休了,脸上也被她那狠毒的丈夫划了一道疤,她跳河寻死被老爷救了,这几年细细养着,疤痕好了很多,不仔细瞧看不出什么,只是她做的一手好菜,堪比国宴!这话是老爷说的。
二姨娘简水儿十九岁,进府两年,是个青楼妓子,她长的很美,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常常会给她们弹琴作画,好像荒漠中的芍药花,独特热烈。诚然,她亦是被老爷救出来的,只是左脚有些跛,听说,是老爷打的。
三姨娘诚然就是姜桃儿了。
十一月初九,大雪终于停了,终于给了天下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
姜桃儿打开窗,寒风席卷而来,冷的她打了个哆嗦。窗外的积雪仍旧有小臂高,不过今日雪停了还洒下一抹淡淡的阳光,冬天的阳光是没有温度的,它只是寒冬中的一缕微小的希望。
莲儿拿着扫把在扫雪,小小的身子穿着厚厚的袄子,好像一只小汤圆在抖落面粉似的。她注意到自家主子的方向,朝她笑:“姨娘,您醒啦!”
姜桃儿回之一笑。
晌午,姜桃儿偶然发现府里后院有片荒芜的竹林,竹林深处竟有个小湖,天气太冷的缘故,湖面结上了厚厚的冰。
她拉着莲儿闲逛,才发现了这处水月洞天。
“莲儿,你会滑冰么?”
“姨娘不可!很危险的!”
“不怕不怕,很好玩的,我从小就会。来,你蹲下,我拉着你滑。”
“诶诶诶!姨娘!”
半晌过后。
“姨娘,再来一次嘛?”莲儿睁着亮晶晶的双眼,巴巴的看着累的喘气的姜桃儿。
姜桃儿无奈揉了揉腰:“这回换你拉我……”
“好!”莲儿高呼!
总算除了绣花以外,还找到了新的乐子,连续三天,莲儿和姜桃儿都猫在这里玩耍。
第四日,冰面猝不及防的开裂了。
那时,她和莲儿正滑的起劲,脚下突然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响声,她低下头,就看到了莲儿脚下的冰面出现了一道像闪电般的裂痕!
“莲儿!别动!”
莲儿还傻呵呵的在笑,姜桃儿一声呵斥,她才反应过来,发现危险!
“冰……冰裂了……”
“莲儿,别乱动,别怕。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挪过来……”
“姨娘……我怕…”
“没事的,我拉着你,你慢慢过来。”
正当莲儿抬脚的时候,冰面碎了!如同精致的瓷器落地碎的七零八落!莲儿惊恐的睁着眼被湖水吞没!连那声惨烈的尖叫都被迫嘎然而止!
她的手死死的抓着姜桃儿,所以下一秒,姜桃儿的眼前天旋地转,也跌落进这刺骨的湖水中。
“救命……”
冷,好冷……湖水从口鼻里瞬间灌入!姜桃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越挣扎沉的越深……
那一刻,她想这条命大抵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交代了,只是连累了莲儿,她还那么小……
不应该叫她来玩这个的……
下辈子当牛做马,再来赔她一条命罢……
只是她死了,娘会难过吗?云娘会哭很久的吧。
弥留之际,她好像看到了老爷,他在水中奋力的挥动着手向她而来,然后,一个冰冷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一双强而有力的手紧紧扣住了她的腰。
姜桃儿想,肯定是梦。
三天后,姜桃儿瞪着眼睛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了。
老爷就靠在她的床栏上睡的很熟。
她想起身替他披件袍子,却将他也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的盯着她,然后一把将姜桃儿扣在怀中,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她几乎能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抖动。
“死丫头……”
他这一声,包含了太多。以至于声音都显的哽咽。
“对不起,老爷……”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莲儿呢?她还好吗?”
“放心。”
说罢,她突然感觉到脖颈间一热。
他那几滴泪太烫,仿佛要将她烫伤。
她也哭着替老爷擦去泪水,抽泣着语无伦次的说:
“老爷我给你磕个头吧。”
“老爷我什么都能做,我给你洗衣服吧!”
“老爷,要不……我的身子给你……”
老爷的泪凝住了,无奈的手指在她头上狠狠的敲了一个。
这一次,老爷在府里呆了整整半个月没有外出,因为郎中说姜桃儿的身子需细细调养半月,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大姨娘说,老爷对姜桃儿是所有人都没有过的待遇。
二姨娘说,她第一次见老爷失魂落魄的样子。
姜桃儿心里暗暗窃喜,却只是淡淡的笑着回答:“无非是老爷瞧我年纪小才关心多一点罢了。”
老爷喜欢书画,他常常叫姜桃儿去书房为他磨墨,教她习字、念书,他说她很像他一位故人。姜桃儿又有些窃喜,总觉得老爷待她比阿娘待她还好。
阿娘总说女孩子学女工就行了,念书丢人。
可老爷却很认真的说:“归老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有人为谋定天下而读书,有人为黎民百姓而读书,有人为看透红尘而读书,若读书不好,古往今来的读书人十年苦读都在过家家吗?皇家贵族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礼呢?”
一番话听的姜桃儿一愣一愣的,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
“老爷,你说的……好有道理!我也想读书!”
“不知姜娘读书是为何而读呢?”他饶有趣味的摸着胡子问她。
“等妾找到答案再告诉老爷可好?”
“好好好,研磨!”他仍是轻抚着长胡子哈哈大笑。
姜桃儿也同他一起笑,总觉得一切都好的那样不真实,前段时间还差点饿死,现在,竟念起了书,像活在神仙府邸一般,如梦似幻。
她打心底里,是感激他的。
老爷的一手字苍劲有力、行云流水,姜桃儿觉得好像是拓印的一样,标准的那么不真实。
为什么她会这么觉得,大概是因为大哥也是十年寒窗,只是大哥的字也着实不怎么样,姜桃儿偷偷看过大哥揉成团的纸,写的字像狗爬一样,跟他书上的一点都不一样,阿娘为此还苦恼了许久。
后来阿娘在城里花重金替他寻了一本字帖,那店主说是宰相写的行书!拓印版。
阿娘花了二十个铜板才买下来!
我当时也偷偷瞧见过几次,仿佛就是跟老爷写的一样的标准的、如拓印出来一般的字。
老爷写的字和那字帖一模一样呢,我想,老爷大抵也照着那字帖练了很久很久吧。
腊月初一,老爷再一次从风雪中离去,这一次去了十天,直到初十才归来。
如从前一样,他一人一马,带着斗笠背着包袱,在暴雪中穿梭,如同浮萍一般在尘世中漂泊。无牵无挂,亡命天涯般的踽踽独行。
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在忙什么。
清晨,有人扣响了门锁。下人来报,说老爷回来了。
姜桃儿匆匆赶去,恰巧碰见他进屋。
谢管家将他身上的披风取下,抖落一地残雪。
他的发梢眉间都染上了雪花,二姨娘上前用热毛巾替他拭去了脸颊的薄霜,又塞了个汤婆子在他手中,才皱眉关切:“已经备好热水了,老爷先去洗洗吧。”
三姨娘将烤的暖烘烘的狐裘披在他身上道:“后厨煮好了姜汤,老爷洗完记得喝了,发发汗。”
老爷打了个寒颤,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她:“好,有劳你们,这东西帮我放去书房吧。”
三姨娘福身:“是。”
说罢,老爷已经消失在了大厅内。
姜桃儿就站在他旁边,却好像相隔千里,那样融洽的氛围,她竟融不进半分。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眼都未曾看她。
大厅人散去,姜桃儿垂着眸子也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半路的廊上却碰见了他。
他眼下的乌青更深了,人也憔悴了许多,她越发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秘密?
老爷仿佛是特意在这里等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询问道:“你,好像胖了些,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住过来还习惯吗?”
“多谢老爷关心,妾一切都好。”
“前几日经过你家附近,便去看了看,家里一切都好,我送了些吃食衣物过去,足够她们安稳过冬,你也不必太过牵挂。对了,小云娘还托我给你带个东西。”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的是鸳鸯戏水,尾端还秀了一个字。
“桃”
竟不知这个小丫头也学会女工了,她轻轻的抚摸着那些参差不齐的线,被风迷了眼。
“让老爷见笑了,小妹这女工确实有些不尽人意。”
“从前,也有位故人在手帕上绣我的瞻字,也像这般歪斜。她还生气,恼怒不已,问我为何要取如此复杂的名字,害她怎么都绣的不好。”
老爷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廊下眺望着远处的天,嘴角含着笑孜孜不倦的说着往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老爷眼睛里的宠溺,温柔的仿若一场春风拂面。她想,他口中的她大约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正月初一,各房都穿上了新衣,红彤彤的一片,将这府里映的喜气洋洋的。只是席上的老爷却是心事重重。
姜桃儿与两位姨娘对视了几眼,都不知该说什么。
老爷顿了顿,提起筷子悬在半空,最后重重落下。“砰!”的一声,砸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他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回了书房。
半晌,两位姨娘还是朝姜桃儿打着眼神,她点了点头,端着一碗鸡汤去了书房。大过年的,怎能不吃东西呢。
书房的门是半掩着的,她敲响了门,他抬头便瞧见了她。
“你来了。”
“老爷不饿么?早饭可是一点没吃。”
“吃不下,不用劝了。”
姜桃儿顿了顿,又道:“二姨娘炖了一晚上的秘制鸡汤,真的不尝尝?”
说罢,她将手中的碗在他面前晃悠了一圈。他神色忽然有些凝重,灰暗的眼睛却染上了一抹明亮。
“放下吧。”
“是。”她得逞的笑了笑。
忽然门外一个小厮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冒冒失失的竟不小心撞了姜桃儿一把,鸡汤顺势全洒在一旁的小案上……
那一瞬间,老爷好像踩到尾巴的老虎直扑了过去!将小案上的一副半卷着的画抢救了出来,十分紧张的打开画卷,小心翼翼的查看有没有被鸡汤弄坏。
姜桃儿倒吸了一口凉气,狠狠的挖了小厮一眼,小厮大气都不敢喘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上前几步想去看看画有没有弄脏,远远的只隐隐约约看到提名是一个妙字,想着大抵是副极名贵的书画。
“啪!”
一个耳光毫不留情的,落在她的脸上!他几乎是用尽了全力,以至于姜桃儿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顿时出现一抹猩红。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哑然。
“老爷……”
“滚!”
“我……”
“滚啊!全部滚出去!”
莲儿闻声赶来慌慌张张的将姜桃儿扶出去,小厮也哆嗦着快步的退了出去,几人像极了几条被人喊打的夹着尾巴四处逃窜的小黄狗。
这一掌,她的脸肿了五天。脸疼,心更疼。
他好像在乎她,又好像不在乎她,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姜桃儿怎么猜,都猜不透。
大姨娘给姜桃儿做了一个大肘子安慰她,亲自端到她的屋子里。
大姨娘说:“老爷的书房不轻易让人进的,你还好,这次只是扇了一耳光,二姨娘那年被老爷生生打跛了左腿。”
姜桃儿不解:“为什么?老爷为什么会像变一个人一样?”
“没有为什么,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应该心里门清儿的。二姨娘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是她咎由自取。”
“那我呢,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唉,怀璧其罪,你啊以后少去书房吧,除了书房其他地方都没事。别气了,肘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大姨娘迷迷瞪瞪模模糊糊讲了一通,听的姜桃儿更加云里雾里了。
二姨娘的腿真的是他打的吗?那幅画到底是什么?
第六天,老爷破天荒来到姜桃儿的院子里跟她赔罪。
他说:“姜娘,对不住,那日我情绪失控了。”
她说:“是妾的错。”
他想来握她的手,她默默的抬起手替他倒了一杯茶:“天冷,老爷喝了茶便回屋吧。”
他有些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半晌他道:“乾朝要起兵乱了。”
她惊诧:“什么?”
西窗之下,烛火惺忪,这是他第一次歇在姜桃儿的鹿鸣居。
昏黄的烛火将她和他的影子映在白墙上,好像一对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
“老爷是说,要打战了吗?怎么回事?”
“不止是打战,如今,君不似君,臣不似臣,乾朝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烂透了。国破,只是时间问题,如今这个时辰到了。”
“这……这么严重吗?”
“现实,远远比我说的还要严重。”
“那我们…该怎么办?”
“姜娘……我也不知道……我愧对天下人……亦愧对你,我那日不是有意动手,是我错了。”
这是姜桃儿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的看着老爷。
他的双鬓已然有些斑白,像秋日的第一道霜,连平常细心打点的胡子都半隐半现的藏了几根银色。深褐色的瞳孔旁布满了血丝,饱经风霜的脸庞,有几道很深的皱纹。
他老得好快,她有些情不自禁的抚摸着他的额头,试图抚平他眉间的沧桑。
老爷总是这样紧锁眉头,愁绪满怀,明明刚进府时,他的眉间还没有这道皱纹的。
“老爷,我不怪你。”
二月初一,乾朝果然变天了。
各地城内流寇四起,匈奴亦群起侵犯边疆,内忧外乱,朝不保夕,乾朝岌岌可危。
梧州离京都很远,只是个偏远的县城,却也开始多了许多匪寇作乱,姜桃儿不敢想,不敢想京城如今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老爷,外头天寒地冻的,披件大氅再出门罢。”
“左院的红梅开了,姜娘,陪我去看看。”
“大氅?”
“不必了。”
他一把拽过她的手,朝着左廊而去。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轻易便将她的手握成拳头攥在他的大手中,几乎是完全包裹住,不漏一丝寒风。
姜桃儿喜欢老爷的声音,低沉浑厚,好像深情款款的儿郎,私语窃窃耳鬓厮磨诉衷肠。
梅花照眼,红的那样热烈,月光之下更显得神秘,走上前去,俨然一丝清香独上心头。
老爷左手拿着一壶酒猛灌一口,愁容遍布他的眉梢。
“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对一庭香雪……”
“老爷有心事?”
“我朝内忧外乱,谁人不忧。”
“妾,不懂朝政,只是前有饥荒后雪灾,如今又起兵祸,煎熬的永远是黎民百姓。”
“姜娘,如果,你有能力去救这个国家,你会去吗?”
“姜娘自然去。”
“如果,这个君主不仁呢?”
“那就……另择新主?”
“噗……”老爷的酒被惊的喷了出来,他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渍,用手指了指我的额头笑道:“小小女子,不知所谓,岂知王朝怎能轻易更迭?血统不纯何以为帝。”
姜桃儿撇了撇嘴,略有不服的将路边的小石头踢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兀自呢喃着,声音很小,除了她自己,别人都听不清。
“那明知是错却不改变,总有一天会酿成更大的错的。”
老爷见她嘀嘀咕咕的,又拽起她的手,然后将壶中酒一饮而尽,他的脸上染上一片更大的绯红,目光迷离,大约是醉了,他的酒量向来……
忽想起上一次他喝醉,埋在自己的脖颈间喊着“姜娘,姜娘……”迷迷糊糊喊了一晚上,想着想着姜桃儿不禁哑然失笑。
忽然,万梅疏影间,天空陡然落下一层层的白,零零碎碎,纷纷扬扬。红梅欲绽严寒,玩弄着天山飞雪。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情,仿佛蕴含着滔天巨浪般爱意,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是看她。
他说:“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
姜桃儿闻言心下一凉,有些不安的、楞楞的看着他,周身的血液仿佛全部凝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缓缓的将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他却又抱了上来,她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老爷你醉了!”
“我没醉!姜妙戈,你好狠的心……”
说不清的情绪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接受铺天盖地的真相。
诚然她不叫什么姜妙戈,她叫姜桃儿。血忽的尽数涌上头顶!茫然屈辱愤怒!
他醉倒在她的怀里,喊着:“姜妙戈,你好狠的心。”
“姜妙戈,别离开我……”
“姜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姜娘……”
声声呼唤,情深意切,每一句都听得犹如刀绞,好像被一桶冰块从头灌下,砸的人又冷又痛,又好像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打的她猝不及防。
她还以为……她竟以为……她以为他真的喜欢她。
没等姜桃儿伤心,一只冷箭从黑暗中呼啸而出!从她的耳边划过直直穿透旁边的梅枝!生生将她的眼泪吓了回去!
四面八方冲进来的贼寇嘶吼声划破了梧州的长夜!
他们像地狱里的恶魔,在府中烧杀抢掠!佣人的哭喊声、贼寇的打杀声扭在一起变成一种振聋发聩的恐怖!鲜血在茫茫雪地上染成一条条蜿蜒小河。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
“老爷!醒醒!老爷!老……”姜桃儿有些慌了神,可他醉的太死,如何都叫不醒。
一个脚步从她身后响起,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觉得肩上一痛,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再次醒来,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姜桃儿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被囚禁,而是完好无损的躺在一张木床上,一个红衣女子身着骑装,高束马尾,弯腰站在她的床边道:“你醒啦?”
姜桃儿拽紧被褥,缩到墙角:“你……你想干嘛?”
她从一旁端出来一碗乌漆麻黑的药:“你受了些风寒,先把药喝了罢。”
说罢,她舀起一勺递到她的嘴边,眉梢一挑。
“我不喝,你也不用在这虚情假意的!”
“能让我喂药的,天下少有。”
“裴瞻呢?你们把他抓去哪里了?”
“裴大人?他在隔壁啊。”
“把我跟他关在一起!”
“啊?”
红衣女子有些发蒙的摸了摸脑袋,转念一想,恍然明白了,她玩味似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掏出一把匕首用白巾来回擦拭。
讲真的,很像话本中黑店里分尸的毒妇人!
“小娘子,你既然落到我的手里,自然是跑不掉了。”
刀光一亮,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姜桃儿瞬间赔笑着同她打着哈哈,一定得稳住她的情绪啊苍天!
“呵呵呵……女侠。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放了我们,一切我们……我们好商量嘛。”
红衣女子噗嗤一笑:“你这丫头,倒是怂的紧,刚刚要吃人的模样收起来啦?”
“女侠,别说笑了,您是为钱还是?”
“劫色。”
“劫……劫色。裴瞻只是个老头子你也喜欢?”
“自然是喜欢你。”
“啊?你我同为女子,如何喜欢?”
“只要你嫁给我,我就大发慈悲放了裴大……呃…裴瞻。”
“你也是女子,你如何娶我?”说这句话时,姜桃儿已经底气不足了,她是个变态啊,天啊菩萨!女人也有断袖的吗?人心险恶!世道不古啊!
“那你不用管,不如此刻便洞房花烛如何?”
说罢,她真的栖身上前,笑的比浪子还浪上几分!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啊!”
“啪!”
一个耳光清脆响亮,红衣女子蒙在原地,捂着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 她打我?
姜桃儿想她肯定会暴怒杀了自己,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到了门外,她说老爷在隔壁,无论如何,死之前她总要看他安好才能放心!
横竖都是死,死在老爷面前也好过死在她床上!
环顾四周,这的确是一个寨子,看来真的是土匪窝了,姜桃儿拼了命跑去隔壁屋。
这里的屋子都是独栋,且一楼都是放柴火的,所以只打了几根长柱子支撑,人住在二楼,从侧面的梯台走上去,才能到二楼门口。
推开二楼的房门,姜桃儿喘的厉害,在府中不是吃就是睡,竟真的娇贵了些,从前她可是能翻几座山捡柴火的第一皮猴子!
屋内。
裴瞻斜靠在床栏上,除了面色有些虚以外,似乎也安然无恙。
见到他,一瞬间鼻尖泛酸,竟没出息的哽咽起来,泪水像脱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砸。
“老爷!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这是?”
“老爷……呜呜呜……”
姜桃儿扑在他怀里,哭的稀里哗啦的,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显得有些局促。想来这也是姜桃儿第一次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半晌过后还在无声抽泣。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
红衣女子坐在左边椅子上,姜桃儿坐在右边椅子上,裴瞻斜躺在床栏上。
“昨日承蒙飞鸿将军及时相救,裴瞻深谢。”
“裴大人客气了,侄女愧不敢当,还请唤我平君吧。”
“你,长大了,出落的愈加像你父亲。”
裴瞻说话还是那样,习惯性的总是停顿半刻,再接下一段。
“裴大人也依然如旧。”傅平君拱手道
裴瞻摆了摆手,问:“此次前来,我想不会是凑巧吧,是他又有什么命令。”
“大人聪慧,陛下说,只要大人愿平边境之乱,姜娘子或能回汴京城。”
这个名字听的姜桃儿心里发怵,傅平君口中的姜娘子诚然不是说她,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扭着手帕,仿佛只有低着头才能隐藏她那颗炙热的、愚蠢的心。
“只是如此?”
“是,平乱,故人则平安而归。”
“她还好吗?”
“大人放心,一切安康。”
“好,我有一个要求,王军归朝之际,我要带她走。”
“这……”
“你不必答我,将我的话如实告知他便可。”
“是…”
冬末的天,湿冷黏腻。
一群将士在院中生了篝火,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好像是午后有个士兵抓到两条大蛇,此刻,他们正放在火堆旁烤呢。
姜桃儿坐的离他们远远的,篝火大,坐的远些仍然觉得暖洋洋的。
这处寨子高,周围的积雪仍旧有小腿肚那么高,她忽然想倒是很适合堆个雪人。
“小狼崽子,饿不饿?”傅平君拿着一串看不清什么东西的递在她面前。
“不饿,谢谢你。”
闻言,傅平君也不恼,自顾自的便吃了起来,然后坐在姜桃儿的边上。
姜桃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白天的事…对…对不起啊……我还以为……”
傅平君:“小事儿,不用放在心上。”说罢,她一口肉一口酒的,潇洒自在。
姜桃儿忽然盯着她说:“你过来。”
“怎么了?”她防备的看着姜桃儿,仿佛很害怕她又突然偷袭自己。
“咳咳……你的袖口破了,我替你缝两针。”姜桃儿指了指她的袖口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这个啊,小事,破了就破了。”
“那怎么行,缝两针很快的。”
“行,那就有劳姑娘。”傅平君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姜桃儿凑的很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很认真的替她缝着袖口。
傅平君的袖子破口像是被剑划破的,她一个女子却是位将军,她肯定受了很多苦吧,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格外苛责。
三两针下去,袖口已经缝好了,只是缝的有些粗糙,毕竟穿在身上多少有些不好操作。
“你叫什么名字?”
“傅平君,你呢?”
“姜……姜桃儿。”
她其实不想说,现在姜这个字都会让她觉得心慌,可明明这是她的姓。
傅平君听了点了点头,眼中多了些许不知名的东西。姜桃儿知道那是什么,是同情,明晃晃的同情。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会报答你的。”
“怎么报答?”
“你想怎么报答?”
“你能怎么报答?”
“我……”
“以身相许成不成?”
“你也是姑娘,你怎么娶我?”
姜桃儿叹气,又来了,难得跟她正经聊会天。
半晌姜桃儿才又开口。
“你知道裴瞻跟那位姜娘子的事吗?”
傅平君点头:“知道。”
姜桃儿扭紧了手帕:“可以跟我说说吗?”
傅平君:“好。”
乾国有一位将军,他驰骋沙场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却功高震主。
新皇登基时,还是他力排众议,扶了新皇上位,谁知这位新皇也惧怕他的战功赫赫,将他的心上人关了起来,谁也不知道关在哪里。
这位将军怕皇帝伤害她,于是放弃兵符,放弃大将军之位,从此退出朝堂,隐入世间。
他觉得只要能保住她的命,不见面也没事。
而那位女子,也为了保住他的命,不再见他,连书信都未曾给过一封。
直到国家再一次乱了,新皇无将可用,只好重新启用他……
这是姜桃儿第一次听老爷的故事。
原来他不是什么老秀才,他是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她心里涩涩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心疼他们两人的遭遇,又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一腔心思……
原来她和他之间隔着的远不止年龄的鸿沟,隔着的是万水千山、是权贵与下民、是永远无法仰望的高点。
难怪...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微微低下头,柔弱的背脊弯了下去,脸上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傅平君叹气,蹲身在她面前,仰头捧起她被泪水蹂躏的小脸,轻轻的拭去她的泪,傅平君的手掌很硬,老茧一层覆盖一层,摩擦在她脸上像被马毛搓过一般。
姜桃儿歪着头,冲傅平君盈盈一笑:“她肯定很好吧?”
泪水凝结在傅平君手掌中,化成熔岩,灼的她手掌发疼,她的嗓子干哑,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出声。
半晌她笑道:“你也很好。”
次日,飞鸽落在傅平君的窗前。皇帝同意了,但是给了一个期限,三个月平定边疆之乱,事成便让他们走,事败,裴瞻得死。
裴瞻也同意了,但他又提了一个要求。
“出征前,见她一面。”
等事情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了五天。
傅平君带着一百骑兵护送裴瞻去京城,去赴一场他执着一生的约。
他让姜桃儿就在梧州,她不肯,两相僵持下,傅平君说她照顾姜桃儿,裴瞻才息了话茬。
他看姜桃儿的眼神更平淡了,平淡的像一湾死水。
偶尔她坐在马车里,偶尔她坐在傅平君的马上。姜桃儿不会骑马,便坐在前头,傅平君坐在她身后紧紧地贴着她,抓着缰绳。
她的盔甲很硬很冷,马上的风更冷。
可姜桃儿宁愿冷,也害怕坐在马车里,看着他想着、念着另一个人。
一路上仍旧风波不断,一天能遇到两波流寇,个个凶神恶煞,即便看到飞鸿军的旗,还是不要命的杀了上来。
傅平君的武功很好,她手中的铁鞭像三姨娘的水袖,挥舞间软若棉絮,转而气势汹汹、杀气逼人。
裴瞻的武功也很好,持长剑,刀剑铮铮间,连砍几人!
突然有贼寇无声无息朝着姜桃儿袭来!
姜桃儿惊愕!
裴瞻那边被缠的脱不开身!傅平君见状径直飞身过来替她挨了一刀,然后用鞭子绞断了那人的喉咙。
还没等姜桃儿回过神,傅平君又进了战局!
流寇瞬间有一半死在她的铁鞭之下,她踩着尸体上的头颅对着另一半流寇说:“现在走,本将军且饶你们一命!”
那些贼人也没想到真的碰到了几个硬茬子,闻声后一点都没留恋的,就四处逃走了。
她收起铁鞭挂在侧腰上,鞭上的残血还在不停的往下滴。
裴瞻上了马喊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说罢,傅平君朝姜桃儿走来,一把将僵在原地的她抱上马,扣在怀中。什么也没说,径直打马而过!姜桃儿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和她一声声清脆的“驾!”
那一刻,她如天神下凡。
向前跑了约莫三十里路,队伍才停下来休息。
傅平君却没下马,独自带姜桃儿进了森林深处,没一会儿,发现里头竟然有一处天然的汤泉!
她松开铠甲,解开了发髻。
姜桃儿看着她好像不太对劲:“你…你要泡澡吗?”
傅平君又嘴角微勾,欺身凑上来:“怎么?一起吗?”
姜桃儿反手!
好的,这次傅平君完美地抓住她的手:“还想扇我,小狼崽子。”
姜桃儿脸色绯红:“你正经一点,我怎么会想扇你。”
她失笑,松开了手:“行吧,我头发粘了血,只是想洗个头发而已。”
姜桃儿:“这样啊……那我…那我帮你。”
傅平君拱手,十分认真的笑道:“那就有劳姑娘。”
傅平君的头发很好 ,很长,黑黑的,放在汤泉水里像波浪一样柔顺。
忽然,姜桃儿看见她肩上竟有血一滴一滴的落进汤泉之中!没一会儿,下面的水已经成了一片粉红色。
姜桃儿惊诧:“ 你……的伤?”
傅平君瞥眼,十分平淡的答:“一点小伤,无妨。”
姜桃儿几乎憋出了哭腔:“那怎么行!女孩子受伤一定要好好治的,落下疤痕可怎么了得?
傅平君愣了一下:“……”
她该怎么说这样的伤口她身上多的是……最后还是没说,怕她哭,真的,挺吓人的。
姜桃儿替她洗完头发,拧拧干。
然后道:“有药吗?我帮你上药吧,将军。”
傅平君:“我身侧的腰包里还有些药粉,那……有劳姑娘了……”
姜桃儿摸了摸她腰间,从里面果然摸出了一包药粉。接着就是轻轻的松开她的衣领,漏出一大片雪白的脖颈和肩。
那是姜桃儿第一次看到那么深的伤口,血肉翻飞。肯定很疼,很疼……
她还是没忍住落下眼泪,傅平君转头看见她的泪有些局促。
“别哭了,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
“都怪我……”
“又不是你砍的我,怪你什么?”
“可是……你是为了我保护我……”
傅平君摸了摸她的头:“不怪你。”
“幸好,幸好只是轻伤。”
“这不是幸运,是本事,我若救你这一刀免不了要挨,但是怎么挨如何挨,我心里有数。”
“将军……你真厉害,要不我给你磕个头吧。”
“诶诶诶!折寿啊,”
“不行,一定要磕个头才行。”
“你不肯起来,那我也磕了。”
裴瞻打马冲进来想说附近不安全,先撤离,谁知一进来就看见两个女子衣裳不整的在对拜……
三月初,她们抵达了汴京城。高大的城墙,比梧州庄严的多,也添了些肃杀之意。
几人在一处巷子深处的宅子落了脚,宅子很小,只有四间屋子。
傅平君离开前拱手说:“裴大人,明日朝堂上见。”
姜桃儿想,又是一场厮杀,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裴瞻转身看了姜桃儿一眼,又快速的撇开,最后还是看了过来道:“我,大约半个月后去边境,你……”
姜桃儿接过他的话:“我会在梧州等你。”
裴瞻顿了一下:“你不必等我,找个好人家好好生活。”
闻言,姜桃儿心里痛了一下,还是扯开一个笑回答他:“好。”
她答应的很快,快的他甚至都惊讶的望着姜桃儿,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到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可她却转身出去了,没有回头,去了隔壁屋子关上了门。
夜半,姜桃儿又扯着一张笑脸,像往常的每个日日夜夜一样,替他备好衣物、端一盆热水让他泡脚、准备一杯漱口水、再替他倒一杯热茶置于床边。
老爷半夜总会口渴,所以,他的床边一直会放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杯茶。
接着就是福身道:“老爷安眠,妾…退下了。”
裴瞻没说话。
姜桃儿吹灭屋里的烛火,只留一盏放在门口处,然后轻轻带上门……
老爷你看,我的规矩学的可好了。
第二日,裴瞻早早的便进宫了,直到傍晚都没回来。
姜桃儿有些着急,不会是惹怒了皇帝,把他当场咔嚓了吧?她越想越害怕,急的让门口的小厮快快带她去傅府,找傅平君。
小厮备好马带她去了飞鸿将军府。
马车穿过大街,街道里没什么人,七拐八拐的终于停了。
姜桃儿一掀开门帘,一双手便伸了过来,是她。
姜桃儿有些惊讶:“你在等我?”
傅平君眨了眨眼:“不明显么?”
姜桃儿又道:“你知道我要来?”
傅平君又眨了眨眼:“不明显吗?”
每每该正经的时候,她都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姜桃儿真的很想打人。
但是她仍旧语气平缓的问:“他没事吧?”
傅平君平静地说:“没事,只是姜娘子来了。”
姜桃儿瞳孔紧缩,是啊,怎么忘记她了。不过她还是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行。
“多谢告知,那我先回去了。”
“他不会回去那个宅子了。”
姜桃儿转身的脚步僵在原地,好像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你住我府上吧。”
“不了……诶诶诶!”
还没等姜桃儿拒绝,傅平君跨步上前将她拦腰抱进了她的府中。
顶着所有下人的奇怪目光,她说:“我说了,我照顾你。”
姜桃儿就这么被她挟持在府中。
此后她再也没见过裴瞻,一面都没有。
傅府不似姜桃儿想象的那般富贵,可以说压根不似女子的府邸。
院子里没有花草,没有山水,只有各式冰冷的刀枪棍棒,以及一个被插满箭矢的靶子。
府里除了几个婆子和侍卫,再没别的人,也并未见长辈、亲长,冷清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傅平君将她放在自己房中,揉了揉她圆圆的脸:“以后,桃桃跟本将军睡。”
姜桃儿惊诧:“男女授...女女..”
傅平君挑眉:“怎么?女女难道也有禁忌?”
姜桃儿面露尬色:“倒没有。”
傅平君认真道:“汴京城很乱,哪里都不安全,所以待在我身边,明白吗?你若不乖只能送你回梧州了。”
姜桃儿焦急妥协:“别...姜桃儿但凭将军安排..”
两人躺上床,皆无眠。
傅平君:“为何不睡?”
姜桃儿:“将军为何不睡?”
傅平君:“我容易梦魇,怕吓着你。”
姜桃儿转过头望着她:“手伸过来。”
傅平君狐疑的伸手过去,姜桃儿握住她粗糙的手,在虎口处轻轻揉按着。
“老爷说此穴可安神助眠,你试着睡吧。”
闻着姜桃儿身上的奶香,渐渐地,真有睡意涌来,在她的轻轻揉按之下,陷了进去。
一夜无梦,是傅平君喝药都无法求得的安眠。
傅平君平日里也很忙,总是有很多人找她,案牍上总是堆满了竹简,挑灯夜读是常事。
不同的是,她总是把姜桃儿带在身边,什么都不避讳她,无论军事还是家事。
在一次次的会谈中,姜桃儿差不多了解到关于她的一切。
傅家世代宰相,辅佐几代君王,到她父亲那一代,因没有嫡子,只一女儿,从而退出朝堂,后父母出游之际双双坠崖身亡。
傅平君悲而从军,十年来历经战事,终创立飞鸿军,收复多处失地。
皇帝见她是女子,也很放心,赐她兵符、赐她封地、赐府邸、又赐飞鸿称号。可谓败也女子身,成也女子身。
她的红甲铮然肃严,发束于顶,持银色长鞭于雄骏的战马之上。只一个抿唇一个蹙眉,凌厉杀气便铺天盖地的渗出,叫人心下发怵。
连姜桃儿偶然在街上碰到她领兵亲巡,也吓的不由自主的随民众匍匐在地。
仿佛被她的眼睛扫到就要扫刮掉一层皮!
外头的人都称她“毒手将军”。
夜里她回来,喜欢穿长衫,时不时就偷偷从身后抱姜桃儿,或者拿她的肉肉手把玩。
这样的转变,简直让姜桃儿应接不暇。
三月不再见雪,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阴雨。
大雨垂落,仿佛要将乾国里里外外彻底洗净一般。
只是屋里湿气更重了,地上、墙壁皆是返潮的水珠,整个人都湿甸甸的,更不用说衣服了。
再来一段时间,她都快没衣服替换了。
傅平君一身黑袍从书房出来,便见姜桃儿坐在檐下听雨。
她半阖着眸子,盯着雨打青石发呆,她好像又消瘦了许多,那手腕纤细脆弱得可怜,仿佛微微一用力便能折断。
傅平君上前将她拉了起来,朝门外的马车走去。
“去哪?”
“买衣服。”
“嗯?”
汴京的铺子比梧州的大许多,成衣店比布店还要多。
傅平君替姜桃儿选了好几套,粉粉嫩嫩的衣袍披风,满意的点点头。姜桃儿走上前亦挑选了一套,趁傅平君不察,吩咐掌柜塞在她选的衣袍里。
就这样两人乘兴而归。
又过了几日,夜深。
姜桃儿用一白巾覆住傅平君的眼,命令她听自己号令,不许私自乱动!
傅平君笑笑,十分听话的立军姿般立在屋内。
几个婆子端了两火盆进来,屋内瞬间热了不少,又添了几盏烛火才合门离去。
姜桃儿走近她,松开了她的腰带。
傅平君一愣,压住她的手:“桃桃你...”
姜桃儿拍了傅平君不听话的手:“说了不许动!”
傅平君吞了吞口水,像是做了极大的心里准备,缓缓的松开了手。
下一刻,她身上一凉,外袍被褪去,她的呼吸止住了,心跳的咚咚咚的发颤。
然后身上又一热,衣服又被穿了回来。
傅平君:“.....”
姜桃儿忙碌了一会,将人扶坐了下来,开始搬弄傅平君的头发。
到这,傅平君已了然于胸。
“我的头发多,怕是不好梳髻。”
“不怕,前些日子我跟着宋妈妈学了好久呢!”
“那就有劳桃桃了。”傅平君失笑。
有多久没有着女装了呢?傅平君都快记不清了。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姜桃儿哼哧哼哧的终于停了手。
“好啦!”
姜桃儿欣喜一笑,踮起脚替她松开覆眼的白巾。她的气息扑在傅平君耳旁,傅平君知道,她离自己很近、很近,近到只要她稍稍侧脸过去,就能...
白巾滑落,一团刺眼的光拉回了傅平君的心绪。
她面前赫然出现一小桌,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姜桃儿嘴角含笑,眼里亮亮的闪着光,将手中一把新摘的梨花送给她,香气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傅平君愣愣的接过,漏出孩童般的茫然。
姜桃儿调皮一笑,摘下一朵簪入她的鬓边:“愿,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生辰快乐,阿君。”
言罢,屋外突然涌进一大堆人,是傅平君的心腹以及府中的几位婆子,皆笑的开怀道:“将军万年!”
生性倔强的傅平君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
她背过身,一滴泪水落在梨花心里,再转头过来径直朝姜桃儿大步流星!
当着所有人的面落下一吻。
空气死一般的静,其他人的欢呼声卡在喉间。
前几天商量的环节有这个吗?这是他们能看的吗?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姜桃儿更是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看上去没说什么,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还不走?”
傅平君斜眼扫向其余人。
一阵风的时间,屋中空无一人。
傅平君仔细端详了姜桃儿眼中的自己,白衣青裙,发髻银簪,俨然一派娇娇女郎之姿。
她浅笑嫣然,眸子里涌上一层情欲:“桃桃手艺极好,不知吻技如何?”
姜桃儿简直快疯了,她一步步后退,傅平君一步步逼近,直到她跌坐在床上,傅平君却停了下来。
如初见那日一般蹲在她身前,仰面望着她,声音媚丝连连,似引如勾:“桃桃,教我。”
姜桃儿反手一枕头将人砸倒在地。
“去吃面!”
“哦。”傅平君捂着头吃面去了。
三月二十一日,王军出征,姜桃儿去送他。
许久未见,再见以如陌路。
裴瞻坐在三军之中,银甲覆身,手持一杆长枪,坐在乌驹之上,他今年三十四岁,已然白发丛生,但目光仍旧似鹰般锐利。
姜桃儿从未见过这样的老爷。
她急急的想从傅平君的马上下来,生怕错过送他,翻下来的急,小腿不小心被马鞍划了一道口子,登时,痛的钻心。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大步向前,她今日即便是爬也要爬到他面前,告诉他,她的心为他动过。
傅平君在身后看着她,没有阻拦,她说:“去吧。”
姜桃儿点点头,转身疯狂的挤进人群,嘴里不停的说:“不好意思让一下,不好意思……麻烦让让。”
来送别的将士家属太多了,她看到他就在前面,明明那么近的距离,中间却隔着人山人海。
终于,姜桃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只是,发簪不知道掉哪里去了,精心梳的头发也被挤像个鸡窝,连衣服上的薄纱都被撕裂了一块,耷拉着歪在肩上。
裴瞻的目光看了过来,她开心的朝他挥手!他翻身下马,姜桃儿有些紧张的捋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满怀欣喜的朝他走去!
下一秒,她的步子慢了下来,笑容也僵在嘴角。
因为他翻身下马,只是为了将他身侧的女人拥入怀中。
他笑了,笑的那样肆意,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姜桃儿站在不远处进退不得,那个女子忽然抬眼也看到她了,淡淡的对她笑了笑。
姜桃儿僵硬的亦回之一笑,然后硬着头皮上前。
裴瞻疑惑的问道:“你怎么来了,平君呢?”
姜桃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支支吾吾的回答:“回…大人,她在人流外面,挤不进来。”
“这位是?”那位娘子开口询问。
“她……”裴瞻刚开口便被姜桃儿打断了。
“回夫人,我是傅将军的女使,特来替她送送裴将军,祝将军心想事成凯旋而归!”
闻言,裴瞻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道了一句。
“谢谢。”
姜妙戈替他抚平头上的碎发,眼眸中泪水盈盈:“我在汴京等你,早日归来。”
裴瞻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手上又落下一个吻:“姜娘,等我。我欠你太多,这次绝不让你再等我太久了。”
这画面诛心。
姜桃儿轻咳了一声,假装轻松的笑了笑:“那我先去回我家小姐了,将军、夫人保重。”
没等他回答,姜桃儿便转身离开了。
再一次,狼狈的像条巷尾的小黄狗一样,从他面前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见了姜妙戈她才知道,老爷对她的不同是为什么。
她与她的脸竟出奇的相似,声音亦像,姜妙戈一开口,连她自己都要愣一秒。眼睛嘴巴,若不是亲眼得见,她也不敢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梦,她一个人的空梦。
人群依然那么拥挤,人山人海。
姜桃儿挤着挤着突然挤不动了,她想,就这样吧,等人群散了吧,左右王军就快出发了。
王军一走,人群就散了,她就能回家了。
可是人潮汹涌中,姜桃儿瞥见一个人,同样狼狈的勾着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同样发髻凌乱,衣袍散落。
她摸了摸头发,干脆一把松开发冠,笑着朝她走来,红衣如火,青丝如瀑,任由长风抚弄。
见傅平君作势又要来拦腰抱她,大庭广众之下,姜桃儿吓的只能先她一步下手,将胳膊搭上了她的肩膀:“搀我一下。”
傅平君一愣,笑道:“好,搀你回家。”
裴瞻率王军收复边境,傅平君领飞鸿军清理内乱。
姜桃儿陪她走了很多座城,看着她一点点将混乱的城引回正轨。
一路上,姜桃儿见到衣衫不整的尸体、见到分尸烹食的残躯、见到插在长枪上的幼子,见到真正的人间炼狱!
她很少想起裴瞻了,每天都好好的吃饭,也穿上了红甲,同傅平君学了几招防身招数。一开始遇尸堆,傅平君坚持捂住她的眼睛,后来姜桃儿也能面无表情的同她一起打扫战场。
姜桃儿看着她冲上的匪窝,浴血厮杀,看着她喝酒,吃肉,讲荤段子。
看着她本该细腻的皮肤却遍布伤疤。
忽然觉得,好心疼这个人。
每个安静的夜,都是她包扎伤口的空隙。
姜桃儿的包袱里开始多了很多草药,止血的,散瘀的,淡疤的应有尽有。
飞鸿军一路平叛,行至汴京附近的商丘城时,见一伙贼寇竟正在官道上围杀几十人!
哭喊哀嚎划破长空!
傅平君闻声疾行,在为首贼人再一次挥下大刀时,砍下其头颅!鲜血飞洒而出!染红她的战甲!
“是飞鸿将军到了!”
“飞鸿将军!!!”
“我们有救了!!!”
受困众人欢呼着!
首领已死,其余贼寇闻声皆心下慌乱,直到飞鸿军涌来,才觉大势已去!
傅平君呵道:“尔等放下兵器,本将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必诛之!”
一言出,流寇皆匍匐在地,兵器叮铃哐啷的全部丢在一堆,示意自降!
一白发老人颤颤巍巍的爬起身,由侍人扶着上前,泪眼婆娑呼喊:“将军!”
傅平君飞身下马,连连扶住:“老太傅折煞本将了。”
老人平复了心绪,诉道:“闻得将军一路平叛而来,汴京、开封、宿州等地皆清理完毕,我本想带着孙女东上汴京,不曾想就这么撞上流寇,幸得将军及时赶到,不然....”
傅平君本想安慰几句,人群中忽走出一女子,那女子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淡扫蛾眉眼含春,朱唇不点而赤,娇艳若滴。即便此时她的发髻松散,仍难掩其清雅美貌。
“多谢将军搭救,许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言罢,面色苍白、柳腰一晃,竟晕了过去!
“慈乐!”
白发老人惊呼!
傅平君眼疾手快将其牢牢扣在怀中,横抱而起。
“太傅,先回城罢!”
“好好好!”
入范府后,大夫紧急为范慈乐诊脉,傅平君和范太傅陪在房中。
姜桃儿在客房歇息,忽听得墙外一侧有好几个将士在暗暗讨论。便静声听了一耳朵。
“这范小姐不是嫁去开封了吗?怎么又在商丘了...”
“谢成肯定知道内情!他啊,最爱打听这些了。”
“谢成,大家是不是兄弟?”
“好好好,我说。”
“当年啊,那位苏状元一举夺魁,翩翩公子,得万千女子以倾心,原本有一发妻,后来被迫休了,后娶范太傅嫡孙女范慈乐为妻,此事惊动京城,可谓是奇事!”
“然后呢?”
“然后,然后苏状元授开封府政,苏小姐便一同嫁过来了。”
“再然后呢?”
“不知,只知夫妻二人并不和睦。去年开封兵乱,苏状元抗敌却被绞杀,料想范小姐新寡无处可去,所以才回到商丘的吧。”
“好可怜...”
“呸呸呸!她才不可怜,她曾当街斥骂将军一事你们忘了?将军还挨了一耳光呢!”
“还有这事?”
“太过分了!!”
“这又是为什么?”
谢成正欲再开口,瞥见一红色身影,立即噤声,转口道:“将军。”
傅平君扫了一眼:“嘴不想要了,我替你剐。”
几个人跪倒一片:“将军饶命!”
傅平君:“杖五十军棍,自去领罚。”
几人:“是!”
说罢,一侍人跑来道说范小姐醒了,傅平君转身随侍人去了。
姜桃儿坐在屋中,思绪万千。
或许是人的第六感,一见到范小姐就知两人关系不一般,姜桃儿心中升起一股子莫须有的烦闷。
午后,范府设了一小宴,所有人皆坐落。
傅平君坐左席,范慈乐挨着她而坐,这是姜桃儿一进来看到的画面,她什么都没说,就择了一末席。
席间范慈乐说说笑笑的叙旧,傅平君时不时望过来一眼,姜桃儿却恍若未闻。
“将军,此乃乐儿亲酿的松针酒,香醇美妙,将军试试?”范老太傅举杯招呼着。
闻言范慈乐害羞一笑。
傅平君饮尽一杯点头:“的确好酒,味道很别致。”
范慈乐笑笑,替她又满上一杯:“将军喜欢便好。”
姜桃儿静静地看着她们的你来我往,末了,亦满饮一杯,突如其来的辣,呛红了眼!
这么辣!究竟哪里好喝了!!!!
止不住的咳嗽声引起所有人的注目。
傅平君急急跨步而来:“怎么了?”
姜桃儿呛的猛咳,压根说不出话来。
傅平君担心的替她轻抚后背:“慢慢呼吸,别太急。”
范慈乐目光一禀,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换上一副笑脸:“喝点水吧!”
姜桃儿慢慢的缓住了,傅平君扶起她:“去外面透透气吧。”
姜桃儿含着泪点点头。
两人兀自走了,范慈乐的水还僵在手里。
行至湖边,春风携裹着梨花香气而来,瞬间将姜桃儿喉间的刺痛散去大半。
湖边满满的植了大片梨树,白白的花儿开的正盛,不娇不媚,清而不冷。
傅平君:“为何喝酒?”
姜桃儿:“你说好喝。”
傅平君失笑:“我说好喝你就喝?那我想娶你你为何不应?”
姜桃儿:“你我都是女子,你怎么娶我?”
傅平君敛笑,换了一个话题:“这儿的梨花很香。”
姜桃儿痴痴的抬头眺望:“是啊,这花瓣,像月光做的。”
傅平君挑眉:“桃桃的形容很特别。”
姜桃儿:“哪有松针酒特别呀!”
傅平君:“嗯?”
日光渐暗,范慈乐邀傅平君后山一叙。
姜桃儿摸着身侧冰凉的床,下一刻系紧披风偷偷跟去了。
只见后山梨花林中,两人一青一红,十分耀眼。若傅平君是男子,到真真是一对佳偶天成。
姜桃儿如是想。
下一刻一个巴掌就甩在傅平君脸上,她没躲。范慈乐气急又抬起手!
“住手!”
姜桃儿提起裙摆冲过去,将傅平君护在身后,怒道:“范小姐,怎可随意打人?”
范慈乐一改初见摸样,讽道:“关你何事?”言罢,挑衅的目光重新落回傅平君身上:“你不帮我回汴京,我自有法子回去!”
然后发病似得冲两人大笑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她是个怪物,她喜欢女人!我劝你还是离她远点,她这种怪物就该身败名裂,浸猪笼溺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的范慈乐差点倒地!
她不可置信的捂着脸,瞪着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姜桃儿,姜桃儿回瞪过去,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嘴巴放干净点!”
“喜欢女人又怎么样?我就喜欢她!”
此言一出,傅平君心下一震!她微微扬起面容,失神的眼眸染上一丝亮光,那肿起掌印在她苍白的脸上愈加明显。
范慈乐如见魔鬼,颤颤的指着姜桃儿喃喃:“你..你....你们....”
姜桃儿打掉她的手指,呵斥道:“你什么你!”
“飞鸿将军为国欲血!你才能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吃饭、酿酒、成婚、逍遥快活!”
“若不是她救你,你范家已经上奈何桥了!”说罢她欺身上前,眼中戾气丛生:“而你,已被先奸后杀!分尸烹食!”
“她所向披靡、赫赫之功!你,怎配诋毁她!”
说罢,不顾范慈乐的狠狠目光,拉着傅平君扬长而去!
姜桃儿气的小嘴都歪了。不知走了多久,走着走着慢慢的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身子发颤,竟有些腿软。
她轻咳了一声,不安的瞥了一眼傅平君:“我....”
一只手扣紧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
闻言,姜桃儿气又冲上来了!推开她的怀抱,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回答:“你不是怪物,你很好,你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大将军!”
傅平君站在黑夜中,乌发被冷风掀起,双手在无人窥探的角落微微颤抖。
这些年的所有悲痛委屈像一块巨石压的她喘不过气,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脸,蹲下身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之声....
她自以为历经这么多风波,不会再有什么事能够打倒她,可听到有人义无反顾站在她身前时,她还是心酸的直不起腰。
冷风越来越大,梨花被纷纷掀落,山雨欲来,天空变得更加黑沉,她像只小猫,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山林里。
姜桃儿的心狠狠地刺痛了。
她蹲下身将她紧紧的护在怀中:“老爷曾说人生不会太过圆满,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好多东西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不懂你的好,桃桃懂。”
两个月后,边境捷报。
裴瞻只用了两个月便将边境收拾的服服帖帖,于两日后班师回朝!可谓是狠狠的打了皇帝的脸,朝中的风向变了,这个皇帝无能,太多人看不下去了。
甚至有人想拥立裴瞻为帝!
王军中的密探也传来密函说,王军上下无需看兵符,上上下下都对裴瞻忠心不二!
宫里那位坐不住了。
六月十四,是个顶好的晴天,王军班师回朝。
裴瞻归心似箭,他终于……终于能同她长厢厮守,终于能守在她身侧,将这十年的空缺全部补回来。
梧州那处院子他很喜欢,他想到时姜娘回去也会欢喜,她若想住别处,他就陪她去买宅子。
她想种梅花,就给她辟一块林子。
她想跳舞,就塔一个大台子。
她想做满汉全席,就买一个酒楼。
她想滑冰,就挖一个不深不浅的长池子,任她嬉戏。
总之,她想要的,即便满身鲜血他也会捧给她。
回京的路上,他规划好了一切。
每每做梦,都会在梦中笑的醒过来。
十年,人生有多少十年呢?
六月十二日,城门口已经早早的布置好了一切,等这个秘密送到傅平君的手中时,已经晚了。
傅平君带着姜桃儿一路奔袭!从商丘赶回汴京,跑死了三匹马。
在十四日晌午到了城门口却只见到尸横遍野。
“将军!到汴京了。”
驾马的士兵摇醒了美梦中裴瞻,裴瞻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到了?”
“是,将军。”
他走下马车,舒展了下腿,坐的太久,麻的很。
“将军,你看城楼上是夫人!”
裴瞻定睛回望,看到他的姜娘在朝他挥手。他亦挥手示意,谁知太过用力,差点闪了腰。
他看着她,急步向她靠近。
姜娘亦望着他,提着裙摆奔下城楼。
两个月,又好像隔了好长的几个春秋。
她站在城内朝他张开了手,站在那不动。
裴瞻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姜娘曾经说:“若我们还能再见,我就在原地等你,你飞奔过来抱我转圈圈好不好?”
裴瞻看着日思夜想的场景成真,鼻尖泛酸,他含着泪朝着她跑去:“姜娘,我来赴约了!”
只是刚一进城,城墙四周乱箭齐发!将士们立刻举起了盾牌抵抗,还是倒下一大片人!
鲜血瞬间弥漫。
裴瞻围观四周,怒气冲天。
姜妙戈吓得发抖,她看着城墙上满满的弓箭手,城墙下一层又一层的禁卫军涌上来。
她苦笑着落下了泪:“天不怜你我……”
下一刻,她竟不顾一切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一支飞箭瞬间刺穿了她的胸膛。
裴瞻红着眼怒吼:“姜娘!”
姜妙戈疼的僵在原地半晌,然后继续朝着他前进,近了,近了。
他终于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
她说:“阿瞻,我老了,累了。”
他身子一僵,长枪从他的手中滑落。
又是一箭钉在她的小腹上,又是一剑刺入她的琵琶骨……她还想说什么,费劲力气却只吐了一口血,终于她说出了声音。
她说:“阿瞻,抱我……”
她的话是他的魔咒,他疯魔了一般用身体顶着乱箭,一箭又一箭冰冷的,无情的没入他的身体,浑身浴血跌跌撞撞来到她的身旁。
她终于倒在他的眼前,他想接住她,将她抱在怀里,可他的胸口满是冷箭……
他跪在她的身旁,双手握住胸口里的箭,发了疯一样狂吼着,一支一支的扯出来,连皮带肉。
周围的禁卫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停住了。
看着这个满头白发打了胜战凯旋而归的老将军,好像不会疼一样一支又一支的将胸口的箭扯出。
他从边境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浴血的盔甲,甚至还没来的及喝一口故乡的水。
胸口的箭太多了,密密麻麻像长在每一个毛孔里一般,终于,他的力气耗尽,吐了一口血瘫软了下去。
他倒在她的身边,在她的耳边呢喃:“对不起……姜娘……”
对不起,致死都未能将你抱在怀中,致死,都不能完成你的心愿……
他费力的转头,睁眼看着这个他用生命保护的皇城,看着禁卫军,看着皇宫里头那个宫殿,一行泪无声无息落下。
“即便先皇杀光…我裴氏族人,即便新皇折磨我和姜娘十年……我裴…裴瞻…从未想过谋反弑君!!”
他说完,便死了,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姜桃儿和傅平君赶到的时候,他们的血还是温热的。
姜桃儿从没想过会有人中那么多箭,二百支?还是五百支?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乾朝不配。
姜桃儿说:“阿君,杀了那个狗皇帝。”
傅平君:”好!”
颠覆他的皇位太简单了,因为他太蠢,树敌太多!然而裴瞻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却死在这样的皇帝手里。
他真蠢……
他比狗皇帝还蠢!
傅平君只用了一天,便集齐了王军和飞鸿军,围城了。
城中的禁卫军大部分都自己放下了刀剑,所以一个时辰不到,姜桃儿就站到了那个狗皇帝面前。
傅平君亲自将他押在地上,他大喊着:“放肆!朕是皇帝!”
他还是不知错。
姜桃儿亲自将狗皇帝的头割了下来,祭奠在老爷夫妻的坟头上。
因为狗皇帝的无能,造就了他们两个人一生的悲哀,造就了天下黎民的悲哀,又因为老爷的愚忠,使他们夫妻惨死城门。
姜桃儿跪在裴瞻的坟头上,用刀替他们凿碑。一下又一下,一天一夜,双手血肉模糊还是完成了。
夫妻合葬,总算能全老爷最后的心愿了。
下辈子你们……算了,下辈子你们自己约定吧。
姜桃儿转身,腿跪的麻了差点摔倒,傅平君一把将她扶在怀中,她说:“又救了你一次,以身相许成不成?”
姜桃儿笑着答她:“你也是个姑娘怎么娶我?”
盛夏的夕阳落在她们身上,姜桃儿知道的,新的朝代要来了,所以今天的黄昏,格外金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