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的月季》古塌妈黑暗之神

1、如常

　　沿着这条路，能看到A镇的缩影。
　　老旧自行车吱呀吱呀的骑过，蒙着灰的轿车发出令人牙酸的鸣笛，排出浓重的黑烟，融入铅灰色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的恶臭，海鲜市场的腥臭，工厂与车辆排出的刺鼻硝烟味，紧靠街道的居民楼里传来骂声与玻璃碎裂声，女人尖利的哭声引起婴儿响亮的嚎啕，组成这小镇最常见的混乱。
　　我骑着车，熟练的在人群中躲避。这是我出生与生长的小镇，我却对它并无依恋，甚至自记事起就想逃离这里。内心深处，我也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实现。日复一日的单调与阴暗会消磨人性，我会成为城镇中麻木生活的一员，如同千千万万个A镇居民一样，不再感到压抑，也不再渴望什么。
　　再往前走，坡路陡升，我推车前行。心跳不自觉加速，步伐也不禁加快。
　　坡路后是平缓的土路，路旁种着一片月季。
　　我已不记得她是何时出现在那里，起初只是零星几枝，从枝桠抽出妖冶的花，像是占领一般在此稳住根，又晕染开来，成了如今这茂盛又璀璨的模样。

　　“钱笛，就你这样，就别想成天想着出人头地了，”凌芝芝揪起我的头发，迫使我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你不配。”
　　她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模糊，我茫然地不知该看向哪里，肩膀上火辣辣的疼，腰间传来钝痛。世界模糊在雨里，只有痛觉那么明显地侵占我全部神经。
　　她们扬长而去，只留下我瘫在雨里。雨骤然变大，打在我伤口上，钻心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我收起地上散落的被撕坏的书页，它们被雨水泡的不成样子，在泥泞中晕开出苍白的颜色。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我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挪回家。
　　那时我初中，我不知自己为何被霸凌，不知这何时才能停止，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去学校。或许，是因为我还在向往着离开这里吧。
　　但我得到了什么呢？同学的鄙视，打骂，嘲讽，家人的漠不关心，到如今，遍体鳞伤地在雨里拖着脚步。我在向家的方向走，可那真的算是家吗？在那里我也无法安息，女人永远醉着，哭喊着命运不公。墙皮完全脱落，只留下斑驳的绿色霉菌。记忆中我也曾感受到过家庭的温暖，而今它遥不可及，淡化得不真实。
　　还是死去吧，这是唯一的解脱。
　　走过坡路，我却突然惊醒。
　　那片月季开得鲜红欲滴，如火般滚烫而热烈的烧着，翠色的叶片颤动，连带着雨滴抖出生命的起伏与错落。枝条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却带着不屈的韧劲，一有机会便站的笔直。
　　那一刻时间好像停止流动，雨声混为一片，只剩下灼眼的鲜红与翠绿。她带走疼痛，也带走了我的灵魂。那片月季，是这个死去的小镇里唯一绽放着的生命。
　　我无数次路过她，无数次投下一瞥，又无数次离去。她与这小镇格格不入，可望而不可即。

　　走进筒子楼，我便听到熟悉的叫骂声。
　　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挥着手中的瓶子。我屏住气走进屋子，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她的叫声像是在耳边响起。
　　“钱笛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到这么大，到现在你什么也没给我。”……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啊！老天爷啊，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白眼狼。”……
　　“一个个的都不是好东西！呜呜呜呜呜”……
　　她单薄的身躯与尖利的嗓音形成鲜明对比，我总是惊诧于她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动静。不出意外的话，过会隔壁就要找上门来了。
　　“闭会嘴吧，你还想挨打吗。”我忍无可忍地说，“非要把隔壁的喊来才能停是吧。”
　　几周前，女人如往常那样发疯时，一个壮汉踹开本不牢固的门，将女人揍得鼻青脸肿。我刚好回家，才制止住他。
　　女人张了张嘴，又无力地合上，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冰箱里有饭，饿了就去吃吧。”我撂下这句话就回到了屋子里。这里说是我的屋子，其实不过是有了个门而已。在这阴暗潮湿而又闷热的房间里，我能感受到一丝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夜晚降临，我躺在床上，久违的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