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舞弊案实录》许百龄

16、第 16 章 怀疑

　　回到杨宅天色已暗，杨澈的书案上放着一封信和一张请帖，信是杨父杨泉寄来。

　　内容简单，前半部分说永平府家里的情况让他莫要挂心，后半部分叮嘱他勤奋用功，多向饱学之士请教，还特意列出了名字。

　　这些人可不全是饱学之士，而是杨泉的同乡官员、曾经共事过的同僚，还有两位关系不错的朝臣，都是以后能够用得到的人脉。

　　信中还给他细说哪位官员有什么喜好和忌讳，如何结交，字里行间可窥见一个老父亲对儿子深深的疼爱。

　　外人都说杨泉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只知道埋头做事，不懂得官场规则，所以做了二十多年官，政绩突出，却只是个一州通判，知府这个位子还是走了狗屎运捡漏得来。这些人不知，或者忘了，曾经的杨泉并不如此。

　　他知世故、懂变通、会钻营，所以当年及第后才能入翰林院，丁忧后短短几年做到一州通判。当年他本要升迁入京，是为了救他自断仕途留在永平府。

　　这么多年他不思升官，安心做个通判，是为了保护他。

　　永平府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也无人认得他是伏清池，杨泉才能保护他的身份不被发现，才能够帮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当年父亲救他妻儿性命，这十多年他把这份恩情加倍还在他的身上。

　　杨澈又拿起那封请帖，是尤大人送来，请他到府上赏画。

　　这是那日他当众应下，不能不去。

　　杨泉给他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位尤大人，是他曾经在翰林院同僚，只是十几年前的交情了，这么多年几乎没有联系。如今倒是可以借着赏画重新交往。尤大人身在都察院，将来必是能有用得着的地方。

　　搁下请帖，杨澈思索该怎么回杨泉的信，明玕端着茶水进来。对他说今日杨信收到乔夫人的来信，信中内容是春闱在即，担心下人们伺候杨信不周到，春闱再出岔子，准备下个月来京。”

　　明玕放下茶盏，拿着墨块研磨，小声抱怨：“老夫人规矩多，若是进京来，公子每日得过去问安，少不得被找不痛快。虽然对大公子是好事，却也耽误公子您科考。何况大公子院子里那么多人，邱叔也在那边，怎么就伺候不周到了？”

　　明玕撇着嘴，全是替他打抱不平，气得两腮鼓起。

　　杨澈用笔戳了下他气鼓鼓的腮帮，笑着教训：“不许背后议论老夫人和大公子。”

　　“小人是担心公子。”

　　乔夫人来京对他的确没有好处。杨信作为兄长他能够应付，乔夫人作为他名义上的嫡母，他不能违逆，必然处处掣肘。

　　他将来要做的事情太危险，杨家人在永平府，他还能少一点顾虑。

　　他猜想乔夫人欲来京城之事杨泉不知，否则绝不会答应。

　　他哄孩子的语气对明玕道：“那我写封信回去，让老爷劝住老夫人？”

　　“真的？”明玕见自己说话公子听进去，眉开眼笑。

　　杨澈从笔架上取一支笔，催促：“快点研墨。”

　　“好好好。”明玕咧嘴大笑，手上动作麻利起来，生怕慢一拍杨澈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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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秋雨过后，华阳城又添几分寒意。

　　杨澈如约来到尤大人的府上，在门前却见到了另一架马车，从门房仆人口中得知，来人是大理寺少卿纪濯。

　　尤大人竟将纪濯也请来赏画？

　　随着家仆来到尤大人书房前，却听到里面尤大人的一声惊呼：“你说什么？他是谢必昌？”

　　杨澈不便此时进门，也不便多听，退回廊外询问家仆：“纪少卿今日前来，不是同尤大人赏画？”

　　“似是公务。”

　　杨澈顿了顿，“我来的不是时候，请转告尊府大人，杨某改日再来拜访。”

　　杨澈这边刚准备走，书房内走出来一位年轻公子将他唤住，“家父临时有公务处理，怠慢了。祖父在后堂赏玩字画，杨公子请随我来。”

　　尤公子一边引路一边同杨徹介绍：“祖父平时喜欢收藏字画，年头得了一幅崔禹臣的《秋山抚琴图》，爱不释手。崔大师的画作由来临摹仿本多，一时难辨真伪，还劳杨公鉴赏。”

　　杨澈来之前有打听，尤老太爷年轻时数次科举不中，心灰意冷，不再求进。因喜爱字画，便钻研这一行，奈何又没有悟性慧根，几十年了还只是个半吊子，可偏偏就死磕这一道。

　　杨澈客气几句，便来到后堂。

　　进门前，尤公子莫名笑了声：“祖父为人不拘小节，杨公子随意些。”

　　进了门，杨澈才明白什么叫“不拘小节”。

　　尤老太爷已年逾古稀，须发花白稍显凌乱，衣衫松垮，随意踩着一双绣鞋，俨然不修边幅的糟老头。

　　见到杨澈后，拊掌大笑一声，唤道：“解元郎，老头子我可把你盼来了。”

　　扑上来就拉杨澈，如见爱孙一般，将他按在椅子上，不假他手亲自捧茶端点心。转身又把收藏的宝贝字画一幅幅拿出来展开，口中喋喋不休介绍，神情言辞好似小朋友向同伴炫耀自己收藏的稀有卡片。

　　杨澈一愣一愣又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边喝茶赏画差不多了，尤大人方过来。

　　尤老太爷气哼一声，埋怨儿子怠慢贵客：“什么公务不在衙署办，追到家里来？听闻是大理寺的人，出人命官司了？

　　尤大人叹了口气：“是前段时间满城诅咒文生不中的疯乞丐。”

　　“呦，还真是人命官司。案子不是结了吗？计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愤而杀人，怎么还在查？查什么？他疯疯傻傻，能查出什么？”

　　尤大人神色落寞一阵，声音低沉：“他不是普通的疯乞丐，是咱们寒州府戊子年的经魁谢必昌。”

　　尤老太爷微愕：“他不是随老道进山修行去了，怎么……”

　　尤大人皱起眉头又是一声叹息：“事情原委儿子不详，大理寺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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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澈离开尤府后，疯乞丐的死状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戊子科经魁，参加壬辰年春闱的举子。据他所查，疯乞丐未到礼部报道，壬辰年被人看到时已疯。他当年口中嚷着要考状元，显然心中念着科举仕途，来京的路上不可能被老道点化入山修行，而是出了意外。

　　如今看来，这意外，更像是人为。

　　杨澈心中猜测，或许谢必昌是知道了一些壬辰科舞弊之事，被人灭口。

　　他命大，当年活了下来。

　　纪濯能够从毫无线索的一具腐烂的尸体上查到十几年前疯乞丐的身份，查案的本事可见一斑。若纪濯顺着谢必昌这条线查下去，或可窥见壬辰科舞弊真相的一角。只是此案是皇帝所定，纪濯敢不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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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澈如今名满天下，给尤老太爷鉴画没几日，又有人登门来请杨澈鉴画。

　　来人是定源举子张淮。

　　杨澈听说过这个人，聚贤楼文会上同为定源省举子的柏煜提到过，年近而立，才学平平。找上门来请他鉴画，也是冲着他的那点名声。

　　来者是客，他让人将张淮请进来。

　　张淮一身锦缎，玉带银冠，因身材高大挺拔走起路来气势不小。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手里皆拎着礼盒。见到杨澈迎出门，张淮立即开怀笑了两声，还有段距离就打躬问好。

　　走到跟前便让随从将礼盒交给门旁的明玕，明玕对陌生客人的礼没敢接。

　　张淮大咧地笑着对杨澈道：“愚兄不知道杨贤弟喜好，没敢送俗物，只准备些笔墨纸砚，都是杨贤弟平时用得着的东西，不成敬意，还望杨贤弟莫要嫌弃。”

　　第一次见面就一口一个“贤弟”套近乎，杨澈觉得今日这画恐怕不简单。

　　他道了两句客气，对明玕示意，明玕这才接过礼盒。

　　二人在书房中坐定，小厮端来香茶，张淮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说来意。

　　“杨贤弟的鉴画之才名动华阳，愚兄敬佩至极。”张淮略恭维两句，便言归正传，“愚兄最近得了一幅廖恭大师的画，请几位同窗看了，有的说是真画，有的说是伪画，真伪难辨。愚兄便冒昧前来麻烦杨贤弟，望杨贤弟给愚兄鉴定此画。”说着就从随从手中接过画递上去。

　　杨澈展开一截画心后，心中已经有谱，询问：“张兄此画从何而来？”

　　“家叔上月进京带来，送与我赏玩，听说是一位字画商人相赠。”

　　杨澈有耳闻，张家是江南比较大的丝绸商，张父年轻时也立志科举入仕，奈何不顺，中秀才后乡试屡次落榜，后来就放弃仕途，专心经商之道。如今张淮也似其父，中举后两次落第，明年已是第三次参加春闱。

　　因这一层缘故，张家算半商半儒，赠送字画也属平常。

　　杨澈起身，将画挂在架子上小心展开。

　　此画是廖恭大师的《石榴图》，传闻是廖恭喜得长子时所画。那时廖恭大师年少，画工还略显青涩，画风也未成。与其后来的诸多画作相比，这幅画并不出众，唯一让人称道的就是其寓意。

　　廖恭大师一生八子，耄耋之年去世，五世同堂，子、孙、曾孙、玄孙加在一起整整一百零八人。此画也就应个多子多孙多福之意。

　　杨澈从各方面仔细研究此画，好一阵后，惋惜道：“要让张兄失望了。”

　　“假的？”张淮的反应并不大，似乎对于真假没有太多在意，杨澈有些意外。

　　就是隋波那般豪族子弟，得了一幅假画也会感叹惋惜几声，失落一阵。张淮专程跑过来请他鉴画，看得出看重此画，听到是假画竟然如此淡定，不由得他不多想。

　　“是。”他指着画中多处给张淮一一解说，真画该是如何。

　　张淮这才露出惋惜神色。

　　杨澈笑着开解：“即便是假画，画工也不逊廖恭大师多少，且此画寓意极好。”

　　张淮倒是想得开，随即便道：“说的是，它就是真画，愚兄也欣赏不来，就图它好寓意。”

　　张淮重新坐下来，看着架子上的画，不知想什么，目光盯着一处有点木呆。回过神来，便和杨澈借着此画聊起廖恭画作。

　　同是明年参加春闱的举子，最后不免聊起这个话题。

　　杨澈这才知文渊书铺又出新的模拟考卷，举子们又在争相购买。

　　看得出钱掌柜着急了，想尽快趁其他书肆的模拟考卷没有卖起来，抓住机会最后猛赚一笔。

　　片刻张淮又提起本月十八聚贤楼文试，询问杨澈可有兴趣上台一抒胸臆。

　　杨澈摆手，真假画之事他已经出尽风头，这个时候他最该低调，不宜再引人瞩目。

　　“文试必是天下才子云集，我就不献丑了，寻个地方欣赏学习便知足。”

　　“杨贤弟谦逊了，谁不知杨贤弟的才学，放眼天下也是翘楚。”张淮吹捧恭维一阵，见杨澈的确没有登台之意，便转口道，“愚兄在聚贤楼早早定了位子，杨贤弟若是不嫌弃，愚兄诚邀杨贤弟赏脸同座。”

　　“岂敢，是在下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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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张淮，明玕将礼盒抱到桌案上，杨澈随意打开一个，是有名的红丝砚，还是出自名家之手，再拆其他两个礼盒，全是千金难求的名笔名墨，这些礼不轻。

　　不过是请他鉴画，所鉴之画也非《壬戌天狩图》那般赝品成灾的传世名画，竟然出手这么阔绰。让他心中的疑云又多了一层。

　　张淮总不至于借着鉴画想与他结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