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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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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濯不在的这几年。
高考发挥的时候不理想,勉强上了邻边的医科大,选的心理系。
我自认为我是适合学心理学的,投入的时候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放松。顺从他人的情绪脉络理顺一个又一个结,我自失于这个过程,这足以令我忘记我心中的积郁,忘记我是如何在思念中忧怨,痛苦,愤怒,最后又如何对这一次次席卷我的想念举手投降。
医者不自医。
和濯再见是我着手准备考研的第三年。
夏夜的一切都是诗意的,我在那家早已不记得名字的清吧里喝掉半杯诗尼轩,台上的吉他手弹响了第一个音符,前奏没响几声我便听出来了,是Troye Sivan的「strawberries& cigarettes」旋律用吉他改的还蛮别出心裁的,我手拖着下巴,酒桌上温酒用的烛灯跳动的一点豆大的火花,把主唱衬得很柔和。
那位主唱。
她穿着简单的黑裙,中长披散的头发,别了个单边的水钻发夹,灯光下闪烁着尖锐的光芒。我看见她随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身材娇小,莫名让我想到墨色的夜空里将亮不亮的月亮,仿佛只要一丝淡云就可以遮住,却又独特的让人无法忽视。
我怎么认出来那是濯的呢。可能是她唱歌的时候,总把每个单词连在一起唱出来,“you”总唱成圆润的“Q”。跟她之前一模一样。
我犯了瘾,在密闭的酒吧里,任凭不知是酒意还是燥热的红晕烫红了脸,也不在参与朋友的对话,目送她唱完歌下台,看她指尖忽明忽灭,我猜她点了烟。
是我太沉迷于她,不自觉喝了好多酒。想她,是大脑麻痹后的第一个念头。忍耐的这几年,终于在这一瞬间有了破绽。
借着酒意,我向那忽明忽灭的火光走去,我打掉了她的煤油打火机,掐灭了那光影,然后覆上双唇。她从容的站着,任由我宣泄我的思念。
没事,这一次之后,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照常上班,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病人。她的中长发再次出现,在她身后的,是一位短发女生。
“家属没有特殊原因可以在室外等候。”
我看见短发女生亲了亲濯,捏捏她的手,听见她轻声说了句“加油。”
然后是属于我跟濯的沉默。
“你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她默默把病历本推到我面前,我翻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病情详述。起止时间,是我们分开之后的那年。
我并没有为此震惊,我看了几眼,把她从前吃过的药又开了一遍,她走出问诊室时,问我能不能加个微信。
“医患之间私底下不能联系。”这是我想的。
可我还是把手机递了出去。
我看见她的朋友圈,那短发女生正是濯的女朋友。
“有女朋友了还加我吗?”我问。
她不说话,起身离开。
我坐在711里吃泡面。
那天之后,我烦的学习资料都读不进去。千万句话堵在嘴边,她的重新出现却让我有了距离感。我对她是理智不了的,我给她的只会比那个荒谬的吻更荒谬。我才是那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
学习资料下压着她的病历本,我无意中扣弄着纸张的边角,思考我们分开之后她怎么变得分裂而狂躁。记忆里她明明鲜活生动有力,然而她穿着露肩的黑裙。吸烟的动作熟练美艳。她的病症告诉我她一定有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无数次低迷绝望。
我们曾经是恋人啊。我以为我是看的透她的,现在我心里只剩下困惑了。她就是街口的风,不可能会被我困住的,因为她还要吹向下一个黄昏。
但我怎么办,我走来走去,走不出她光顾过的这个街口。
我打开微信,想问问关于濯的事。我想知道她住在哪个地方,可我转念一想,万一她并不常驻这个酒吧呢?也许她跟着她的乐队,巡回一座又一座城市呢?
我望着窗外失神。
有人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我看见她的指甲,亮闪闪的黑底,描了一段俏皮的彩虹。
我闻到她的气味,混着便利店空调的凉意扑过来。
“干嘛呢”
濯问我,顺便不客气地把我旁边的椅子拉出来,轻快地蹬腿坐了上去。
“当卷王”
我不动声色地将病历本往资料下面躲了躲,抬头吃完最后冷掉的面,装模作样的拿起了笔。
“哟”她笑了两声,“是谁高中时逃课要跟我一起回家啊。”
我没想到是这样叙旧的语气,听她这么开玩笑,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扭头摸了摸鼻子说
“我要考研。”
濯轻快地拿走我的参考资料,随意地翻来一页。
“好巧,这一页说,扭头摸鼻子是害羞心虚的表现。”
那本病历就这么压在资料底下,濯只要稍微转个角度,就能看出我的小心思。
如果被发现了,用什么借口回应她呢。濯的病历本也是我的学习资料吗?
她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看不懂”,又把资料送回我身边。我不回话,只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也不在意我,拿出手机戳着键盘打字。
良久,濯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仍然是清澈的,映着傍晚的夏天。
“我能有啥问的啊”我偏开头。
再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连相遇都只是偶然间。现在再去追寻答案有什么意义?我们之间横跨的不是几个星期几个月,是七年,是那么长一段时间彼此陪伴着又充满痛楚的岁月。
我意识到自己在做蠢事了。
一个吻够填补那么久没回应的思念吗?
算了,我何必求那么多。
“好吧。”濯继续低着头玩手机。
她在我身边坐了多久?店里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我们之间谁也没开口。
“下周,上海,演出。”她喃喃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来捧个场,我给你留票了。”
她的理所当然让我牙痒,我就是想呛呛她。
“我干嘛非得花时间来看你?”
濯的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颇为暴躁地往兜里一摸,甩了张什么东西在桌上,拽兮兮地留了句“管你的”就起身大步走了。自动门打开,送了一大股黄昏的余热进来。
我没看她,目光淹没在学习资料里。一个人在店里呆到天色黑尽。
准备离开时,我起身活动了下脊椎,瞥见了她放桌上的东西,是一张款式很简单的门票。logo上的字母是“Landing”,下面附了时间和场馆。
Landing?乐队名吗?
我心里暗笑,谁出门揣着自己的门票呢。
我走出门去,那门票爱谁谁吧。
然而我折回去了,把她给的票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