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洞穴外》沉沅子

2、chapter 1 chapt

　　chapter 1

　　左思萌眯着早起微肿的双眼，找了树荫下的位置。
　　猛一捏手刹，电动车“吱”的一声，旋即停下。
　　双脚落下，取下头盔，右腿跨过来站定，迎着熹微的晨光，她大步向教学楼走去。
　　还是前几周上课的教室。左思萌找到后门，径直走进去，却对上了一双陌生而清澈的眼睛。

　　有点尴尬。
　　她下意识飞速移开视线。
　　眼睛的主人站在过道里，旁边的同学还在回答他的问题。

　　左思萌因为早起有些宕机的脑子，这时候才缓缓启动。
　　——这是之后几周要上课的老师。

　　她开学的时候扫过教学大纲，有注意到，这周起，是另一位老师教，他是院长新招的博后，是某藤校的phd。
　　对，想起来了，他应该是叫——季呈！

　　他来得可真早呀，左思萌心想。
　　一般老师都很讨厌早八，大多是踩铃声进教室，有些老师甚至还偶尔会稍迟到几分钟，这位倒是，提前将近20分钟就来了，也是少见。
　　或许是年轻吧，经验少，难免想预留时间准备准备。
　　反正跟我也毫无关系，左思萌无所谓地鼓了鼓腮帮，神情淡漠。

　　季呈是万万想不到面前这个戴着厚厚眼镜、看着有些呆萌的姑娘，内心戏这么足。

　　“你是哪个班的呀？”他客气地问了姑娘的班级。
　　作为日常的寒暄，希望在刚开始给学生一个好印象。
　　左思萌抬起双眸，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声音脆朗朗道：“老师好，我是实验班分流来的。”
　　她待人接物一贯非常得体，虽然在外人看来，也总带着淡淡的疏离。

　　“你对这个课感觉怎么样？”季呈接着问，笑得很和善。
　　他一向很为学生找想，生怕表情管理不到位，让学生太紧张。

　　对课程此前的感觉？左思萌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年头，还有这么诚恳的老师呐，在乎同学们的看法，居然第一节课就开始调研课程情况了。

　　她也是头一次碰上这样的老师。
　　虽是初次见面，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下意识想要亲近，感到踏实和信任。

　　一瞬间，她决定讲真话。

　　季呈原本以为，得到回答会是一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毕竟学生还不很了解他，肯定也不想在他面前落下乱评价他同事的把柄。

　　没想到，左思萌接话了：“嗯…感觉之前的课没学到什么，老师基本整节课都在讲自己的诗歌创作，基本的知识压根没提到，思维训练也几乎没有…”还不经意皱了皱眉，语气甚至有些被浪费了宝贵时间的义愤填膺。

　　季呈轻哂，这姑娘眼神看起来就灵气满满，很有聪明相。
　　倒是个老实人啊，毫无防备且惊人得直接，刚见面就如此坦率。
　　早八的气氛似乎一下轻松起来了。

　　但当事者看起来泰然自若，毫不尴尬，甚至可以说是…悠闲自在。
　　他心里觉得怪好笑的，原本灰暗的早八打工日似乎都更明亮了些，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

　　之后，季呈还和到了教室的几位同学聊了聊前几周的教学进度。
　　清晨的教室很安静，偶尔传来他们细碎的谈话声。

　　左思萌照例在第二排坐下，放下背包，慢悠悠掏出电脑，开机。
　　她心想，这老师还挺关心学生的。

　　而后，点开绿色的聊天软件，指尖一边上下滑动，配合轻点，熟捻地浏览公众号推送的学术信息，把关键的文章收藏，等周末抽时间统一精读，顺便标出需要重点阅读的文献。
　　早晨状态还不错，她筛选信息的速度很快。
　　最近学界一些老师关注的新锐领域，写的文章也是干货满满，个案分析非常精彩，她很感兴趣。

　　时间慢慢流逝，教室里人多起来，有小声的交流声。
　　交流里夹杂着见到新老师的兴奋感，左思萌能感觉出来。她的N值很高，几乎达到了80%，对周遭的一切感觉都很敏锐。
　　她有些无法理解，不就一新老师嘛。现如今保研和境外升学竞争激烈，GPA当然是申请重要的参考指标，所以她的很多同学甚至课前都会向学长姐仔细打听任课老师的情况，来求得高分。
　　但左思萌懒得，她还是对书里那些奇怪的理论更感兴趣，当然也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充分自信，觉得只要认真学，分数总归会不错的。

　　上课铃一串串地响，尖利的声音粗暴地划破初夏上午的平静。

　　讲台上那人开始上课。
　　他的声音有些小，略微寒暄几句后，就步入正题了。

　　开场白她几乎没仔细注意，待听到几个感兴趣的知识点时，她才慢悠悠抬起头，打算开始听两句。
　　眼前是黑色底，白色字的ppt，重点部分用黄色标出，干净利落，简洁清晰。
　　她一贯实用主义的线性思维，觉得很满意。
　　这人真不拖泥带水，干货还挺多。

　　不免对讲台上那人生了些好感。这才细细看向他。
　　嗯…长得也清清爽爽不油腻，还算顺眼。
　　身上的白衬衣也挺板正。
　　皮肤白净，身材高大。

　　左思萌甩甩头，老师长相…当然也不关她的事。
　　她比较关心的，还是他是否有学识和指导学生的水平。

　　她会习惯先听一下老师的第一节课，看情况，再决定之后是否听下去。
　　作为中文系巨佬，她的阅读量非常惊人，厚厚镜片下的双眼，经过训练，能一目十行。毫无疑问，她是年级中、甚至学院最近这几级绝对天才少女般的存在。
　　所以，有些老师，常年只掰扯教材知识点，上课考试大量注水，要么把心力都放在科研上，要么就是评上副教授后想直接躺平，干脆糊弄糊弄。她听一节课就看出来了，之后也不会再浪费时间，而是全神贯注研读自己感兴趣的书。
　　左思萌的神思常年游荡在课堂外，所以看起来也有点懵懵懂懂，像没睡醒稍有点戒备的小猫咪。

　　意外的是，本节课程过半，她竟毫无不适感。
　　那位老师讲的部分，恰好是她先前关注，但有所困惑的领域。
　　于是，常年躲在镜片后的双眼，因为兴奋，罕见地聚起眼神光，像装了星星，亮闪闪的。

　　整节课，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停过。飞速敲击键盘，简单记下季呈讲解论证的思路，灵活的手指像翻飞的蝶。
　　真不错，她想，好久好久没碰到这么棒的老师了。

　　之后要找机会接近一下。

　　时间在不经意间飞速流逝。
　　下课了。
　　左思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才意识到有点口渴，掏出水杯，灌了一大口。
　　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整理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自习。

　　现在对周一多了一点期待呢。

　　走出教室，看到教学楼走廊里大镜子前的自己。
　　神采奕奕…甚至罕见地可以称之为兴高采烈。双颊上也许是因为兴奋，泛着淡淡的粉红。
　　好像比平时漂亮了一点呢。

　　但是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地快掉下来，毫不夸张，是能把脚砸疼的程度。
　　她微皱了皱眉，转头骑车去图书馆了。

　　教室内。
　　刚刚结束了一场小型讨论。对理论感兴趣的几位男生来找季呈问问题，顺便谈了论文，询问他对参考文献的建议。
　　得到季呈详细的解答后，他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开心地和季呈告别。手里拿着的书甩啊甩的。

　　终于结束了。
　　季呈抽了两张纸巾，擦擦手，呼了口气。
　　他一向有些洁癖。
　　刚上课的时候，ppt涉及到一个德文词，为便于同学们精确理解，他拿粉笔写在黑板上，所以手上沾上了粉尘。
　　然后他把讲台上的教案塞回包里，拉上拉链，飞速离开了。

　　一切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季呈熟练地开车回家，窗外金秋的景致飞速掠过。
　　他习惯性地回想，自己今日的言行是否得当，上课效果如何。
　　他是近年系里新进的博后，兼任副研究员，履历光鲜，一路名校。已经在不少权威的中英文期刊发表了论文，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年轻有为的优质青年。

　　但，季呈最近总感觉非常疲惫。
　　青椒的生活太辛苦。
　　项目、论文、教学等等任务层层堆砌，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还时常需要外出开会，和圈内各大佬谈笑风生，展现作为学界后辈的殷勤恳切。会议后常设的酒局更是堪称折磨，原本讲台上道貌岸然的“高知”，在酒酣耳热之际丑态毕现。
　　觥筹交错间的种种污秽和年少时曾经纯粹的学术理想交替浮现，勉强饮下几杯，不胜酒力的季呈总感觉恍惚迷茫，心力交瘁。
　　明明都是彻头彻尾的 i人，才会愿意终日埋首书斋，和缄默深奥的文献打交道，却经常需要背负“混圈子”的压力，强颜欢笑，做出长袖善舞的姿态。
　　季呈叹口气，甩甩头，安慰自己，拿到tenure就好了。

　　侧窗秋日的树掠过，一道金色幻影闪现。
　　他面前不经意间浮现出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还不时闪烁着求知的兴奋水光。

　　这是今天上午上课的意外收获，许久没见到这么有热情的学生了，眼神中跃动着敏慧的深思，和周围的压抑气息形成对比。
　　在国外也有好几回当助教的经历，他早已习惯了讲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毫无表情的年轻的脸，无比疲惫的神情。
　　季呈感受到久违的活力，她无声的目光给了他鼓励。

　　/
　　快十点了，有人陆续从座椅上起身离开。
　　左思萌这才收拾东西。

　　这学期任务巨重，语言学课的平时作业接二连三砸过来，泡图书馆成了家常便饭。
　　琐细的知识点直搞得人头痛不已。
　　更有奇葩老师非要考察国际音标听写，害得左思萌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盯着老师发的视频，仔细辨认每个音标的发音细节，甚至还要仔细观察老师的唇形，作为辨音的辅助条件。
　　忙到…几乎没时间继续自己的研究。
　　导师非常看好她，经常鼓励她把项目结项的论文写扎实，好好完成。左思萌皱了皱眉，似乎只能牺牲周末时间了。

　　出了图书馆，夜里温度有点低。
　　手机震动，连续弹出消息。
　　“宝。”
　　“我情绪突然有点崩溃呜呜。”
　　“你能来研讨空间接我一下吗？[哭泣][哭泣][哭泣]”
　　消息来自路一涵。

　　左思萌叹口气，旋即回复：“好，我骑车过来。”

　　路小宝一贯有些不让人省心呀。
　　骑车的路上，秋夜的风吹的衣裳鼓鼓的，左思萌感觉自己像个去救火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