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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熟悉的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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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的七月一直阴雨连绵,年年如此。
以前,穆予是喜欢这样阴郁的天气的。小时候因为可以窝在奶奶的怀里,静享一天的安逸,什么事都不用做。
后来是因为怀念。
两年前开始,这样的清晨往往伴之的,是噩梦的惊醒。
淅淅沥沥的雨声,总能第一时间搅动她的神经,翻出一些凌乱模糊的画面。
空旷的沥青马路、明暗未辨的液体、指指点点的议论,以及从心底散发出的凉意和无助。
许多她以为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淡却的记忆,原来都清晰的印在脑子里。
又一个清晨,在雨声中惊醒之后,她便再无睡意。
伴着渐明的晨光一直熬到六点,穆予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都市的生活是紧张快节奏的,同样也是慵懒的。
这样一个雨天的周末,少有人这么早出门,公交站牌前只有她一个人持伞站立。
六点三十分,公交车准时经过小区门口。穆予跺了跺湿哒哒的帆布鞋,收伞,上车。
不出意外,车厢内果然没有几个人。
刷完卡,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里一时很安静,可以隐约感受到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轻击声。穆予扭头看着窗外,雾气加雨珠什么也看不清,却固执的没有收回视线。
她是出来找热闹的,可公交车行驶了一路,也没有见到什么有趣的见闻。
因为一个打滑的急刹车带动了雨天事故的记忆,让漫无目的的出行,有了明确目的地,临时转去了医院。
虽然,从出生开始,穆予就和医院有一种解不开的缘分,但现实里,没有哪个非医护人员会喜欢医院。
进了病房,她第一时间将窗户打开,疏散了一下室内的消毒水味。
病床上的人还是静静的仰躺着,棱角分明的脸上安逸而冷峻。
如果不是苍白的肤色和瘦削的面庞,昭示着他的不健康,真的就仿佛睡着了一般。
穆予看了几眼,就移开视线。
换好床尾下摆放的备用拖鞋,她习惯性的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那人的后颈,果不其然摸到一手的细汗。
这个时节正直盛夏,即便是阴雨天,天气也异常闷热。
出门打了盆温热水,穆予照例给他擦了擦身。
如今这些事,她已经做的非常顺手。虽然初时也有过为难和害羞,但在现实面前,却不得不放下奢侈的男女之别。
擦拭了一番,新换的病号服才穿了一半,她就累的有些气短,不得不先停下来缓口气。
挨坐在病床边,穆予看着那人无知无觉的面容,一时有些泄气,也有些烦闷。有不争气想做甩手掌柜的冲动,却揉起泛酸的手臂深吐口气,强压回情绪。
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来的有些莫名其妙,谁也没有逼她做这些不是吗?
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这样想着,又重新替他穿戴整齐,一颗一颗将衣扣扣好,动作也没带什么情绪。
做完这一切,穆予静默了片刻,又不甘心的对着那人的侧脸低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傻子?”
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错,她不是伟大,就是个傻子。
对于一个堪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她悉心照顾了两年,在所有人眼中,她就是个头号大傻帽。
两年来,她听过太多的褒贬,明面上的,暗地里的。
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也会彷徨,也会想着甩手不管,可没有哪一次真的放弃过。
生命来之不易,每个人都是如此。
穆予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俯望着街道上打伞奔波的路人,看了许久。
“……不是喜欢自找麻烦,而是如果真的不闻不问的话,以后在这件事上,我一定会心留惦念和不安!”这是她曾经对方文的回答。
也许是想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什么,她不是一个对生命轻视言弃的人。
……
穆予基本上一来医院就会待上一天。
下午,窗外的雨还是下个不停,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去食堂吃过午饭后,她就回到病房一直坐在床头桌前,手里拿着常备的笔记本开始写写划划。
小护士李颖来查房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到这样一幅情景。
柔亮的白炽灯下,病人仰面平躺于床上,额前的碎刘海疏散的遮挡住双眼,看不清明暗。
而他的身旁,那个女子静静的守坐床头。左臂平放桌面,压住翻翘的纸张,右手握笔,一字一句写着什么。
神情专注认真,可仍不忘时不时抬头查看一下头顶的点滴瓶。
整个画面安静、和谐。
李颖默默看了一会儿。
5楼31床的患者在五楼神经科,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从她来这间医院实习的第一天起,就听说了这个“病草”的存在。
他确实长的很清隽,即使是拖着一副病容,也让人长时间看了,心生涟漪。
可是这份赏析在得知他的病情之后,就变成了惋惜。有些事,虽然心中遗憾,却也无能为力。
相较之下,更让她关注的,却是那个沉默少言的病人家属。
她经常会在医院里看到她的身影。有时候是在病房,有时候是在走廊,更多的是在医院大厅。
她看起来很喜欢热闹,喜欢听新鲜事,却很少加入到交谈中,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令她不解的,是她对31床患者的态度。
31的生活起居她照顾的很好,医生的嘱托她也会照做,比起同楼层的其他同病症患者的家属,她很有耐心,不急不躁。
这样一坚持就坚持了两年。
可是,她却听说他们两个并不是亲人关系,而且看起来不亲密,也不像是情人!
背地里,很多人都猜测过他们的关系。更有甚者,说她是因为患者的长相,才会心甘情愿的照顾他。
李颖却不这么认为。
她看起来太淡然了,是一个对外物无所谓的人,就好像……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穆予写完一个句点后,又抬头看了看滴液。发现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刚要按呼叫器,就看到站在门口发呆的小护士。
见她看过来,李颖回神,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走到病床边,拔下了病人手上的针管。
刚留下的针孔还在流血,很快就染红了医用棉。
李颖重新换了团干净的,用粘布固定住,对着身旁的人嘱咐了一句:“过一会儿血流的少了,再取下来。”就离开了病房。
小护士离开后,穆予没有继续提笔,而是低头盯着那人的手背看了一会儿。
可能由于长年昏睡的缘故,他的愈合能力很差。一个小小的针孔,都要很长时间才能止血。
看着棉球上逐渐吸附的猩红的一团,穆予犹豫再三,终是把椅子调转方向坐下,抓过那人新扎的手背,抵着棉花按住针孔。
他的手很大,很长。
人清瘦,手也骨感,看起来很好看。
是一双天生适合弹钢琴的手。
可现在,却因为经年累月的埋针输液,有些地方已经淤积了乌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穆予一边按着,一边闪躲着视线。
对于伤口,她一直有一种后天的恐惧,尤其,见不得流血的画面。
在她的潜意识里,流出体内的血液不只是血液,而是生命……
恍惚中,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些凌乱的影像,穆予深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眼底已经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