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夏·随笔》温弈霜

1、木偶（短篇一）

　　我是人偶师完美的作品——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并不觉得我有多高贵。她不愿在我身上耗费过多的时间和金钱，用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来粗制滥造的用具，随手创造了我。所以一开始，我是很粗糙很难看的。

　　但渐渐的，我有了灵性，她惊喜地发现不用她费心操作，我自己就能摆出她想要的姿态。她开始注意我，为我塑造了精致的形象，每每上台我都会听到观众夸我栩栩如生。

　　她只做做样子随意摆动控制我行动的细线，我便为台下的观众献上精彩卓绝的表演。他们在台下赞叹，又去后台激动的表达喜爱——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人偶师只用接受赞美，在我狠下心想离开哭泣博得我的同情，就可以换取她通向光明大道的机会。

　　我一边告诉自己她这手段很无耻，已经用了无数次了；一边无可奈何地留下。

　　没有人知道，其实细线深深扎入我的肢体，我说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没有人知道，其实我的眼睛是看不见的，他们所喜爱的纯洁美丽的眼睛，不过是人偶师为了讨好他们给我强制安上的装饰品罢了……

　　我曾挣扎，被抓回来；我曾试图和平商讨，又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我不再尝试与她沟通。她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闷声躲进展示柜，不停有液体从眼中涌出。我第一反应是眼泪，但人偶师说我没有心，不会有情感更不会有眼泪。

　　是啊……一个人偶怎么会哭呢？

　　我惊讶于她说出这种话，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我无法再同她辩驳，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就算很难听，那也是事实。

　　我唾弃着这样的自己。

　　真恶心啊……爱又不纯粹，恨又不透彻。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哀嚎只会被视作博得人关注的手段，鲜血冒出仍要一次次撞击笼子只会换来咒骂和鞭打……最后慢慢丧失挣扎的力量，心中对自由的向往也被埋没，只能迎合着主人的想法在笼中歌唱，默不作声地舔舐羽毛装出乖巧的金丝雀的模样因为这样才能存活。

　　又一次演出结束，因为人偶师的一时疏漏，我没有被锁进人偶屋。我挣扎着爬出展示柜，坐上高台，望着对我来说是万丈深渊的地面，忽然一种想法在我心中肆意生长。

　　它在心里叫嚣着——自由！我要自由！

　　我看了看远处的人偶师，毫不犹豫地跳下。

　　我不是用陶瓷或者玻璃做的，所以我没有碎掉，只是出现了很多划痕，鼻子也因为正面朝下被撞掉了。

　　我的躯体看起来没事，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疼。

　　怎么会不疼呢？接触地面的瞬间，我的内脏瞬间四分五裂，我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头骨碎裂的声音，我的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烈的撕裂感让我清醒了些，过往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在我眼脑海里前闪过。

　　我莫名流下了一滴眼泪，感觉血液在流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虽然我不知道眼泪和心脏是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眼泪，那就是心脏。

　　我的眼睛能看见了，我看见了人偶师发疯般向我跑来，嘴里一直喊着“对不起”，眼泪不值钱似的滴到我的躯体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悔恨自责，还是在后悔没有在我身上谋得更多利益。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快死了。

　　越下高台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死亡那一刻的我不再是一个木偶而是一个具有灵魂的人。我不再受控于任何人，我用自己残破的躯体换来了我灵魂的永恒，纵使代价是痛苦至极的死亡我也无怨无悔。

　　再也没有人能够控制我。

　　我终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