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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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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色正处于晨昏交接的昏暗,空气里带着丝丝缕缕的雾气,和沉淀了一夜的凉意。
临城城南一条阴暗窄旧的巷子里,穿着粉色睡裙的王月华推开家门,手里提着两袋垃圾,睡眼惺忪地从堆满生活杂物的巷子中间穿过去。
垃圾桶就在巷子口,快走到时她被脚下不知道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一个往前摔的踉跄瞬间把她惊醒,装的满满地垃圾袋掉到地上,袋口散开,里面滚出来些泛着臭味的生活垃圾,混合着发酵出来的黄水,流了一地。
王月华双手挥舞着,抓到旁边人家丢弃的旧置物架撑住身体,她直起身子,转身愤愤朝着脚下那东西上踢了一脚。
“鬼东西,哪个瘪三扔的,真当这里是自己家里了,有没有一点素质啊。”
带着本地方言的句子被主人有意提高了音量,响彻巷子口。
王月华生着气,脚指头缝里感觉黏腻腻的,她低头一看,险些气炸,新买的拖鞋上被溅上斑斑点点的黄水,甚至连小腿上也有。
她脚前是一个土黄色的大麻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踢着触感硬邦邦地,正是它刚刚绊住了她的路。王月华愤愤朝上面踢了几下。
她骂骂咧咧地弯腰,掀开麻布袋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下一秒,一道尖利的叫声割破长空,划破了这片街区的宁静。
上课铃响起的前一刻,林娇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学期她们学校开始了仪容仪表的检查规范,林娇扯开手腕上的黑色皮圈,将披散到肩头的头发绑了起来,前面的刘海长长了,盖住了双眼,她没管,反正透过发帘也可以看到东西。
第一节是班主任的政治课,课还没上到一半,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和年级主任突然出现,班主任被叫出去了,让大家先自习。
她前脚刚走,下一刻,安静的班级就变得嘈杂起来,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学生们好奇地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试图通过外面时不时落进来的只言片语打听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喧闹声中,林娇显得格外安静,她掏出了昨天数学老师留的卷子,上面印着十二倒附加题,是选择作业,自己决定做不做。
林娇昨天在网吧打工到很晚,今天早上出门时又撞见了喝醉酒的林富。一直到现在才有时间看卷子,她审了题,觉得难度和假设挺有意思的,拿起桌子上的草稿纸写算了起来。
大约有十多分钟,班主任眼眶微红着回来了,班级内安静下来,她点了几个名字,让去政教处办公室。
林娇刚在最后一道题上写了一个解,听到自己名字之后合上笔站起来,随着众人走出去。
政教处在六楼,门口站了十二个人,年级主任在一边拿着手机站着,平时笑眯眯地五官凝重,剩下的十一个人排成一队靠着墙站,林娇在队尾。
门打开,里面出来了个警察,喊了最前面的那个人过去,人进去后门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警察又叫了一个人进去。
门又被合上。
队伍里有人问:“许巍,怎么了,警察来咱们学校是来干啥了啊。”
许巍就是第一个进去的人,一个高高瘦瘦的长得很文秀的一个男生,他出来后似乎有些愣神,听到问话后,喉结微微一动,似乎是在平复心情,然后开口。
“李悦汇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枚炸弹,落到地上,炸裂后的狂风卷着灰尘向上翻滚出喧嚣地浪花。
众人被冲击的愣神片刻,接着就是不可思议。
“李悦汇死了?!”
“怎么死的?昨天不还是好好地吗?”
……
数道声音一同响起,队形乱了,一圈人围成了一个圈,把许巍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问着。
原本应该离他们生活很遥远的死亡忽然出现在这群少年人的生活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是很显然,这里并不是谈论这种话题的地方。
林娇安静地靠墙站着,身上有些痛,也很累。
她旁边,矮矮胖胖的像一颗胖冬瓜的年级主任黑着脸重重地咳了一声:“安静!接受过问询的同学可以回教室了,回到教室之后要注意纪律。回教室之后回答同学们的问题要客观一点,李悦汇同学的死因还在调查,不要随便说话造成同学和家长们不必要的恐慌。其余同学也都要注意这一点。”
平时脸上一直挂着和善笑容的人发了火,效果立竿见影。
许巍走了,学生们又重新排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到林娇进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带她进去的那名警察也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十点半了啊。”
对面黑色沙发上坐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女生一头利落的短发,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抬头朝林娇笑了一下,递过来一个黑色线卡。
“学习很辛苦吧,刘海该剪了,先卡起来吧,不要紧张,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我叫白静,身边这位是申明谈警官,你身边那位是纪元原警官,先坐下吧。”
林娇目光落在她含着笑意的眼睛上一瞬,又垂下,接过卡子将过长的刘海卡到发顶,露出一张苍白稚嫩的脸。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林娇额头上巨大的伤疤上。直径大约五厘米,突起的边缘是不规则圆形的红色疤痕。
是烧伤。
几人在心里下了定论。
纪元原在白静身旁的空位坐下,开始了例行询问。
今天清早警方接到群众报警,在华南路与杜甫路交汇处发现一名死者,尸体被装进麻袋里大咧咧地扔在了路中央。警察三十分钟后到达现场,拉起警戒线,将现场封锁了起来。
尸体被运回警局做尸检,通过照片和DNA比对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死者后脑有打击伤,颈部有勒痕,法医判定勒痕是致命伤。
凶手抛尸的地点位于老城区,这些年临城飞速发展,涌进了大量外地务工人员,当地有不少居民改造居住地成租房收取租金,胡乱占地改道情况很多。虽然临城从两年前就颁布了文件整改,但是老城区鱼龙混杂,实施困难,老城区的路况仍旧十分复杂,有些地方甚至连监控都没有。很不幸,李悦汇的被抛尸地就是这样。
李悦汇的尸体保存完整,死亡时间在十二个小时到十六个小时之间,身上钱包里银行卡,零钱,手机都没有丢失。身体没有被侵犯痕迹。同时没有挣扎痕迹。
警方分析了几个方向,其中一个可能是熟人作案。白静三人被派来学校调查,由老警官申明谈带着。
咔嚓一声,申明谈点燃了一支烟。
白静手一顿,眉心微微一拧,她委婉提醒。
“申哥,这里还有学生。”
申明谈嗯了声,弹了弹烟灰。
气氛有些僵硬。
纪元原同情地隔着申明谈看了眼白静,他和才分到局里实习的白静不一样,已经在警局里待了三年,也跟过申明谈办过好几个案子了,申哥为人确实不好评价,但是能力是真的没话说,局长常年往申哥手底下塞人,能被塞进来的都是被局里寄托厚望的,但是能坚持下来的真的没几个。
其中很多在离开后都愤愤不平地说:“他简直不像个警察。”
确实如此,申明谈和纪元原见过的其他同事相比,身上完全看不出来作为警察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反而像是个混混头子,沉默寡言,我行我素,一身匪气。
希望新来的警花能坚持的久一点。
问话很顺利。
林娇在学校里基本是个透明人,除了是一个宿舍的,和作为班花的人缘极好的班花李悦汇基本没有交际。
回到班里时正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气氛肉眼可见的浮躁。
不只是学生,连上着课的老师都显得心不在焉。
林娇刚刚上高二,学习任务并不重。临城二高本来是有晚自习的,因为凶杀案的发生取消了。
到家时是傍晚六点半。
楼梯间里脚步的回响声悠长,林娇家在一个老小区,所在楼层没有装电梯,拐过弯,林娇抬头,看见家门口门口阴影里一个人靠墙站着,嘴边的红点灼亮。
林娇上楼,在门口停下打招呼:“明谈哥。”
申明谈站直嗯了一声,烟头掉在地上,被碾灭。
两人好多年没见过面。
林娇开口叫他的时候申明谈有一瞬间是有些意外的。他心中思绪很多,面上表情却淡淡的。
林娇拿出钥匙打开门。
申明谈在她身后:“你爸呢?”
“打牌去了。”
申明谈:“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弄得?”
林娇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摔倒了磕热水壶上弄得。”
申明谈点点头,穿过杂物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凌乱的客厅,落到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林娇身上。
林娇放下水,往申明谈那里推了推,在一边坐下。
她的目光跟随着蒸腾的雾气,听到申明谈问:“今天在学校里是不是就认出来了。”
林娇嗯了一声。
申明谈:“怎么不叫哥。”
林娇:“你在工作。”
申明谈笑了下:“真贴心。”
林娇不知道说什么,嘴角跟着弯了弯。
“今年十九了吧。”
“嗯。”
“明年高三,是二十岁。大学四年,毕业之后刚好二十四岁。”
“嗯。”
“想好以后要去做什么了吗?”
“去动物园养熊猫,或者待在实验室,大体是生物方向吧。”
申明谈又笑,胸腔震动着,烟气四散开,“挺好的。”
林娇:“申阿姨怎么样了?”
“走了,肺癌,几年了。”
林娇:“挺好的。”肝癌,肺癌,什么都行,走了就好。
林娇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点燃一支。
申明谈沉默注视着她熟练地姿势。
夕阳沉默着被拖入深渊。
外面街道上的路灯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来,夜市上热闹的声音隔了两条街道透过张开的窗户传进来。
林娇站起来打开灯,申明谈在手机上点了外卖,然后站起来帮忙收拾屋子。
地上是碎裂的玻璃碎片,有林富早上发酒疯摔的锅碗瓢盆和酒瓶,垃圾桶被踹翻,茶几和沙发都移了位,频繁掉墙灰的墙上还有砍砸的痕迹。
林富是个酒鬼,喝醉之前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喝醉之后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所房子是林娇爷爷留下来的,是当年老汽车厂给职工分的住房,林娇爷爷死后,房子留给了林富。
不然凭林富游手好闲的样子,再过多少年,也没法打拼出来一个七十平米的房子,哪怕是个看起来丑陋的老房子。
申明谈家也是这样的情况,他妈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过世后,这所房子理所当然落在她名下。
林娇从小就认识申明谈。
两家是邻居,两人之间差了九岁。
林娇上学晚,林富平时只给她一口饭吃,别的什么都不管,年幼时认识的字是申明谈手把手教的。只是申明谈考上大学后申母就把房子卖掉离开了,两人之间也没有再联系过。
林娇没想过申明谈会成为警察,多年后的碰面实属碰巧。
但是也并不是让人并不愉快。虽然在面上并看不到两人的欢愉。
两人沉默地吃了晚饭,申明谈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了下去。
林娇送完他回来,在申明谈坐过的沙发旁边看到了一个手机,她拿起来看到背后贴着一张纸条-有空联系。
熟悉的字体带着锋利的风吹进眼睛里,林娇心底忽然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很想哭。
但是这种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可能是因为已经调节过这样的情绪太多次。
她回到房间关紧房门,把手机放进枕套里藏好。
临城发展前身是靠工业起步,城市经济发展起来后也转型变成综合性大都市,工业不再在经济发展中独占大头。后来政府出于环保和城市发展的考虑,发布了文件,许多工厂渐渐迁出,留在原地的只有当年建造的工厂建筑,这些建筑在后来有的被拆,有的出租,也有几个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空着的。
石峰汽车厂早年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老板带着老板娘卷款跑路之后只留下了一堆乱账和一众一觉醒来才知道自己被退休的工人。
工人们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没发,大部分只能自认倒霉,但也有一些直接“占领”了石峰汽车厂,认为如果没有钱那就要厂。
石峰汽车厂后来被政府接管,赔偿也落实到了每家每户,当时风平浪静,只是后来一旦有人租下石峰汽车厂,都会有人来闹事。
每次都是不同模样的人,其中夹杂着老弱病残。
警察来管过几次,慢慢查清楚原来是当初占领石峰汽车厂的那些人不甘心赔给自己的厂子被政府占走,带着自己的亲戚来闹事。
这些人人数不少,而且都是附近的人,下岗之后游手好闲,不知道在哪听说以后地皮会值钱,合起伙来天天闹,往往这边警察刚回去就又接到电话出警,那是九几年,社会还不是像现在这样,没那么充足的警力,法律也没现在完善。
这些人被抓进去一批,就换一批闹。
一批一批换着,就像是某种悍不畏死的动物。
石峰汽车厂的老板陆陆续续换了几个,后来就没人租了。
石峰汽车厂里有一个六层小楼,是当年效益还好的时候盖得员工宿舍楼。
过了已经好几十年,当年漂亮的外观已经斑驳脱落,攀附着楼体的藤蔓植物顺着外墙爬到了天台之后开始横向发展,把小楼包裹的只剩下朝阳那一面。
平时没人会来这里,但今夜列外。
有人推开了生锈的铁门上了天台。
今夜风很大,呼啸着一阵阵从远方灯红酒绿的世界吹向这一片黑暗。
他一步步走过去,头发被风吹起来,衣袍鼓飞着,黑暗中,有人等着他。
他走过去,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站在天台边缘,浑身散发着带着微微热气的薄荷味,头低着。
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很黑。
黑暗总是让人感到恐惧,因为未知。
就像是现在,他看着底下那一片黑色,就不确定里面会不会跑出来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或者他刚才已经和它对视了?
他忽然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伸过来的那只手。歪头,带着纯洁的姿态。
就像是小狗,或者小猫,在认真的注视着某种事物时那样。
手的主人抬头,他能听到从他的下颌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恐惧,还是害怕,或许也可能是愤怒。
他不确定,但这并不影响他笑起来。
无声地笑。
对面的人看到了,他咬牙上前,开口问。
“人是你杀的对不对?”
他没回答,视线落在对面人的上衣左侧口袋上。应该是在录音。
惯用伎俩。
他冷冷想到。
心底开始有些厌烦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美工刀。逼着那人后退。
那人气势弱下来,声音颤抖着叫他的名字,语无伦次劝他。
他恍若未闻,只觉得很吵,而吵闹的源头就在面前。他目光冰冷的一步步向前,对面的人要反抗,他就把他踹倒。
对面的人倒在地上,似乎没想到他的力气这么大,愣了愣,手脚并用想爬起来,却被他踩住了肩膀压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的视线落下来,对面的人似乎怔住了,呆呆看着他,眼泪掉下来,落在面前棕色的散发着恶劣味道的廉价男士皮鞋上。
“对不起……”
对面的人哽噎说道,声音喃喃。
慢慢地,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对面的人一遍一遍地道歉,他漠然看着他。心底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或许很久以前他是期盼过这幅画面的。但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对面的人站起来,被他逼迫着走到天台边缘。
过了五分钟,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泥浆的巨大麻袋落在地上炸开发出的巨大声响。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了会呆,他觉得自己双脚好像也离开了地面,像是一只风筝一般腾空飞起来了。
现在只有两根绳子还在绑着他了。
离开前,他踢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脚边来的木棍。
晚上十点钟,申明谈还在加班。
隔壁家属传来的哭声吵得他头疼,他揉了揉眉心,拿起茶杯去了茶水间。
纪元原在里面吃泡面,见了他站起来。
“申哥,您亲自来接水啊。”
申明谈嗯了一声,接完水后没有直接离开,坐下问道:“外面那是怎么回事?”
纪元原跟着坐下来,“抛尸案死者父母,晚上才从外地赶回来,申哥你那时候没在这。死者是家里的独女,她父母一时接受不了,母亲已经哭晕好几次了,死活不肯去医院,非要在这里等着把凶手查出来。白静和飞哥现在在外面劝人。”
申明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队长办公室,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后,直接推门进去。
刑警支队队长段松月脑袋上披着外套,趴在桌子上睡着,周围摆满了卷宗。
申明谈过去把人叫醒,将咖啡递过去。他刚才过来的时候顺手在冰箱里面拿的速溶咖啡。
段松月把咖啡干完,咔咔咔抽了几张纸巾往自己下巴上一抹。顶着熬了三天两夜的黑眼圈,语气非常不好地说。
“有事起奏,无事就等着发配边疆吧你。”
“碎尸案有结果了吗?”
“没有。看在同事几载的份上我可警告你啊,张局已经明确禁止你参与到这个案子里,别没事找事啊。”
申明谈转身要走。
段松月在他身后把人叫住。
“哎等等,你手里现在那个抛尸案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
“。”
言下之意是有个屁进展。
段松月揉了揉眉心,“你回来,坐下。什么狗脾气你这是,张局不让你参与到案子里是为你好,那伙人还不确定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申明谈大二时就被组织上选走,执行秘密任务。
具体什么任务段松月也不太清楚,只隐约从张局的口风里猜测出申明谈是立了功的,但是也犯了错,错犯的还不小,把功劳全给磨平了。
上面是还有重用申明谈的意思的,但是要看他本人的表现。
上个月临城发现了几起连续碎尸案,在案发现场申明谈发现了他做卧底时那个组织留下的标志。
上报之后张局就禁止申明谈再跟进这个案子。
申明谈回来坐在凳子上,没接话,点了一支烟。
段松月卷起纸页捣他。
“给我一根。”
申明谈抬起眼皮倦怠看了他一眼,沉默拒绝。
段松月哼了一声,往后靠。揉了揉眉心。
“这个抛尸案,你有什么想法。”
申明谈:“寻仇的。”
段松月:“搞笑呢,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仇家。”
申明谈:“技侦查了她的手机,昨天有人给她发消息,让她去荷塘区石峰汽车厂。”
段松月直起身子:“那这么说,这姑娘没被劫财也没被劫色,会不会约她出去的这个人就是凶手。查到号码主人是谁了吗?”
申明谈:“不排除这种可能。正在查,应该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段松月又靠回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现在的小孩一个个的真复杂。什么仇什么怨啊,多好的年纪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说这姑娘家爹娘就要了这么一个姑娘,养宝贝似的养了这么大……”
申明谈没心情和他一起感慨,眉心皱着,一条深刻的纹路出现在两眉间,想着其他事。
段松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你今天晚上,就六七点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别是偷偷摸摸出去调查碎尸案,这人这样的先例太多,光是想想,段松月就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了。
申明谈:“……出去见了个人,”
段松月提心吊胆:“见谁?”
申明谈:“我妹妹。”
段松月回忆了一下,只记得申明谈有一个早早去世的母子关系非常恶劣的妈,不记得他档案里还有其他亲属。
申明谈却没等他继续问下去,他像是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里,目光变得悠长,如果段松月没看错的话,他凌厉的五官在提及妹妹这个词的瞬间柔和下来。神情称得上是温柔。
“不是我亲妹妹……但也差不多,脾气很好,又爱笑,学习也好,脑子聪明,长得也漂亮。”
“还很懂事,别人家小孩三岁的时候还狗屁不通呢,她都会背唐诗了,还会九九乘法表。又有礼貌,还爱干净。有时候上我家找我的时候碰上我不在家,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我家门口看书,写作业,等我回来。名字也好听,叫娇,风娇日暖,柳亸莺娇,是从好成语里面取出来的。”
……
除了案子之外,段松月没见过申明谈说过这么多话。
申明谈讲讲停停,话里都是在夸那个段松月没见过的妹妹。
她在他的嘴里是那么完美,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以至于世界上所有形容美好的词语,句子,都可以用来形容她。
停下来的时候,申明谈并不是无话可说了。他是在思考,或者说沉浸在了回忆里面,那些回忆是如此美好,让他嘴角不知不觉浮现出笑意来。
段松月觉得很新奇,申明谈家里什么情况他也知道,大部分都是从张局那里听来的。
有些话虽然张局只是含糊提了提,但是他人聪明,职位又摆在那里,能接触很多东西。
申明谈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他的母亲是在十六岁去舞厅时被人灌醉□□才有的他,母子关系非常不好。
申明谈是在一个崎岖的环境下长大的,他对所有人都抱着审视的态度,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
段松月和他同事几年,都没见过他这样。于是难的良心发现,侧耳听着,就当是休息了,没有打断申明谈。
可惜外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
纪元原推开门,急促的声音。
“队长,申哥,李悦汇手机上最后一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找到了,是她的同班同学,就今天早上第一个问的那个小子。叫许巍。”
“许巍,男,十七岁,父亲是大学教授,这个月月初出国去做学术交流。母亲早逝。平时自己一个人生活,有钟点工定期去他家里打扫卫生。和死者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属于青梅竹马关系。”
包括申明谈在内的几人坐在会议室,抬头盯着闪光的PPT。
申明谈:“他们最近关系怎么样?”
白静:“刚才问过死者父母,两人昨天早晨还一起上学,看起来并没有发生矛盾。根据今天在学校内学生们的供词,死者和嫌疑人在学校内也并没有发生冲突矛盾。”
申明谈点了下头,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他按下通话键。
纪元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申哥,这小孩没在家啊。查了物业的监控,这小孩九点就出小区了。”
申明谈:“他乘坐的什么交通工具?”
纪元原:“看起来是在手机上打了车,这边截到了车牌号,申哥你等会儿啊,我发回去。”
申明谈嗯了声,挂断了电话。
他拿起在椅子背上的衣服,点了一个身手不错的值班外勤,边走边道:“白静,等会儿纪元原把照片发回来之后去找人查监控,看这车最后停哪儿了给我发位置。”
白静脚步匆匆,年轻的女警眉目沉凝,沉声应是。
林富一夜没回家,林娇补了个好觉。
她睁眼之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针指向六点,和分针重合。
手机上有一条信息,是申明谈发来的。
“醒了之后开门,我带你去吃早餐。”
信息发来的时间在十五分钟之前。
林娇回了个好。
她起床洗漱上厕所,然后推开门。
申明谈站在门外,脚边落着两个烟头,嘴里还叼着才点燃的一根。
林娇难的觉得不愉快。
“明谈哥,以后少抽些烟吧。”
申明谈眼底下一圈乌青,他一夜没睡,在想案子,听到林娇这么说,他把烟扔下踩灭,问:“怎么了?”
林娇:“抽烟对身体不好,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申明谈愣了愣,然后笑了,抬手在林娇的头上轻轻呼噜了一把。
他觉得今天的林娇和昨天有些不一样,好像变得开朗了一点。
林娇家住在六楼,两人下到五楼时,刚好碰见一户人家打开门。
走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到林娇时下意识的皱眉,把跟着她出来的孩子护到身后。
林娇对这种待遇已经习惯,目不斜视下楼。
申明谈没有注意女人,他熬了一夜的有些卡壳的脑袋全心全意放在了林姣身上。
两人在一家早餐店吃过早餐,申明谈开了车来,送林娇去上学的路上,申明谈说:“娇娇。”
林娇侧头:“嗯?”
申明谈:“你要不要去我那里住一段时间。”
林娇:“怎么了?”
申明谈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最近这附近可能有些不安全。”
石峰汽车厂就在林娇住着的小区后面,离得太近了。
林娇摇了摇头。
申明谈心中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林娇点了点头,说:“哥,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吧。”
申明谈轻声说:“好。”
送完林娇,申明谈没有休息,开车回了警局。
昨天他和许飞在石峰汽车厂发现了新的坠楼男尸,法医检验后,判断死者是许巍。
现在李悦汇案子的第一嫌疑人是许巍,而许巍却在昨天晚上离奇死亡。
整件本来要明朗的案子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杀死李悦汇的并不是许巍,凶手另有其人,或许杀死李悦汇和杀死许巍的是同一个人。”
白静提出这样的猜测。
会议室里,申明谈并没有否定,其他人也若有所思。
白静继续道:“通过现场痕迹勘测,判断当时天台上,死者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嫌疑人留下的脚印有些奇怪,脚印前后深度不一样,痕迹科那边推测犯罪嫌疑人所穿鞋子并不符合自己的鞋码。只是用于犯罪行为发生时扰乱警方视线。”
众人看着小黑板上张贴的打印出来的资料点头。
申明谈问:“死者手机数据修复的怎么样了?”
白静:“技侦那边还没给消息,死者的手机当时在口袋里随着死者一同从六楼摔下来,碎的太厉害了,需要时间。”
申明谈:“联系上死者父亲了吗?”
许飞:“已经联系上了,大概晚上七点能到。”
忙了一天,申明谈赶在林娇放学前赶到校门口,短暂的睡了一觉。
梦里有一个小女孩,长得很瘦,很小。她站在破败的楼下,破败的夕阳里,抬着头,目光黑亮亮地看着他,说:“哥,那我怎么办呢?”
笃笃笃
申明谈一下子惊醒,鬓角浸出汗珠,胸膛里砰砰砰地心跳震得大脑嗡嗡作响,四肢归为带来一阵阵的麻痒。
他偏头,林娇眉目沉静的站在副驾驶外,屈指扣在车窗上,长长地刘海夹起,露出额头上巨大的疤痕。
明明他走的时候,那里是一片光洁。
车载空调呜呜呜地响,申明谈的心悸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两人一起去吃了晚饭,回去时,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申明谈看到小区门口有一群人纠缠成一团。
他没想太多停下车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到人团边把最外围的两人扯开,拿出证件厉声喝道:“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警察!”
人团僵持了一瞬之后散开,露出被围在中间的人。
那人蜷缩成虾米倒在地上护着头,衣服破乱,他手哆哆嗦嗦地放下来的时候,带着血迹。
站着的人还没说什么,地下这个人抖着腿站起来,嘴里道:“警官,都是误会,我们是朋友,哈哈哈闹着玩的,哎呦没轻没重的。”
周围站着的人赶紧符合。
申明谈站在那里,没吭声。
他们见这个条子好像挺好说话的,一个接一个转身便跑,像水滴落到沸水里一般融进了人群。
林富扶着快要断掉的腰转身走了。
申明谈打开车门坐上车。
林娇:“刚才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我爸吗?”
申明谈:“是他。”
林娇:“那应该是麻将桌那边的人,他赌博欠了钱,人家才过来打他的,哥哥,你可以抓他。”
申明谈:“……”
林娇:“警察是要抓坏人的。”
申明谈:“下次再见到他会抓的。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我家住?”
林娇摇头。
申明谈回去了,林娇上楼,家门大开着,林富在客厅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见她回来,大跨步走过来揪起她的头发把她拎起来摔到墙上。
“小鳖崽子,东西乱扔乱放,我上次买的碘伏呢?”
“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林娇低声回答。
林富今天没喝醉,虽然被人打了一顿,但是情绪还算稳定。
他找到碘伏,对着一枚红色的老镜片给自己上药,嘴里边骂骂咧咧。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王八蛋,等到老子哪天赢了赚了大钱,倒时候看他们不一个个跪下来给老子舔鞋。”
……
林娇做完饭端出来的时候。
客厅里,林富已经收拾好了自己,脚跷在茶几上看电视,看在热气腾腾饭菜的面子上,林富难的对林娇和颜悦色了一点。
“你这丫头,做饭还是有一手的。将来嫁到婆家也不会吃苦,等以后结了婚只要把你男人伺候好了,过得不会比老子差。”
“婆家我已经给你看好了几家。等到你读完高中毕业就先相看着,你老子我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你是我亲姑娘,大事上不会害你,将来就嫁的近近的,等你爹我死了之后,这套房子就留给你。”
往常林富在饭桌上也会说这些话,林娇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遍了,从来没有反驳过,但是今天她说:“爸,我不能去读大学吗?”
声音很平静,不是质问。
但是林富突然一瞪眼,手中的筷子重重摔倒了林娇的脸上。
“你娘的,果然坏种就是生不出来好货,你娘是个只会做大白梦的蠢婆娘,你也跟着学。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已经够你的了,你竟然还怪能想的,还想上大学。上学不要钱啊?老子是不是得把肾卖了供你啊。”
“上大学有屁用啊上大学,隔壁那小畜生不是也考上大学了,最后还不是没混出来什么人样来。”
林娇突然反驳道:“你又没见他,你怎么知道他没混出来。”
林富怒不可遏,手里不知道拿了个什么就朝林娇砸了过去。
林娇脑袋嗡鸣了一声,她倒在地上,看着面目全非的林富像是得了狂犬病的狗那样冲过来,对她拳打脚踢。
她身体是很痛的,但是她已经习惯这么痛了,她甚至还能抽空越过林富去看摇摆的灯光。
“……吃里扒外的小兔崽子,整天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三不四的人应该是你。
混不出来人样的也是你。
你口中所讲的一切卑劣行径皆是你。
林娇想着,觉得很好笑。她的思绪渐渐飘远,在升天一般的眩晕中,她忽然想起来了好多事情。
她想到自己身上的疤痕,想到醉酒的林富畜生的模样,想到掉在宿舍床上的袜子,想到伴随着居高临下视线的告白,想到天台上死去的树干,想到缠绕着手腕的铁丝和脚下的虚空。
恍惚间,她又听到了刺耳的叫声。
“林娇!你的袜子掉到我床上了!好恶心!”
“对不起。”
“对不起你妈啊林娇!真的恶心死了!你这种脏兮兮地蛆虫为什么还能住校!”
……
“林娇,我觉得你还不错,要不要和我谈谈试试。”
“抱歉。”
“不会吧,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喜欢你吧,就你这样的,也配被人喜欢吗。”
……
“林娇,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们是朋友,和你说话只是觉得你可怜,像一只垃圾桶边的狗。”
……
“这天台上好脏啊,怎么这么多木头桩子啊,是以前被架起来搭衣服的吧。我们要不要给她洗洗澡晾一晾,或许就没有这么见不了人了。”
“哇,身上这些都是什么,连屁股上都有,疤痕吗?林娇啊,你真的是丑死了。”
“她好像怕虫子啊。呐,林姣,你要不要把这条蚯蚓吃下去啊,它看起来像是你食谱的一种哦。还新鲜着呢。”
……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姣你放过我,我只是想要你转学,我只是有洁癖。”
林娇歪头:“可是,我已经洗过了啊,晒了一天,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呢。”
被拴住脖颈的女孩崩溃了,她哭着大叫:“可是就是很脏啊!你这种人!你这种人的东西!就是脏死了啊!”
原来是这样啊,林娇认同的点点头,手腕用力。
她现在也觉得自己脏死了。
……
天台上的风是真的大。
其实最后,许巍是自己跳下去的。
跳下去前,他哭着说:“对不起,林娇。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是你拒绝我,我真的很生气。欺负你,只是想让你求我。”
林娇穿着不合脚的鞋想,这真的是好荒唐。她都快忍不住笑了。
……
意识回笼地那一刻,四肢百骸的疼痛呼啸而来。
林娇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之后去了厨房。
等到她提着刀从林富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五点半了。
她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哼着歌在房间里写了封遗书,然后拿起手机回了申明谈的消息,之后走进阳台,靠着墙坐在地上。
真好,这地方向阳,林娇想。
她手腕上汩汩流出的液体已经在地上聚了一滩,她偏头看着初生的骄阳,光芒万丈的眼底略过一只飞鸟。
林娇想,那一定是只自由的,前途光明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