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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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三界最大，最靠谱的天庭级事业单位就在昨天，宣布倒闭了。用事实证明，这世上真的没什么是永垂不朽。
宋恒从天帝手里接过这一纸调令，茫然地抬起头，心想，干了几千年，似乎还没见过这最高领导呢。
于是他努力睁大一双杏眼，险些被天帝背后那煌煌金光闪瞎。
威严的梵音自绮丽云霞深处传来，“地仙宋恒，在职三千载，安于现状，无功无过。”
“请退吧。”
于是小小地仙宋恒立在南天门的一片金光中，被守卫褫下那身象征着地仙身份的靛蓝色外袍，交还那方几千年来就没用过几次的印章，孑然一身回到人间。
几千年前，宋恒刚刚修炼成仙之时，运气很好，正巧碰上天庭扩招，摇身一变，就从无名散仙，变成了天庭加封的地仙。
那年，天庭除了他之外，一口气封了上千名神仙。其中地仙有八九百，大多分配在人间各处，有些当土地，有些当灶神，都是无足轻重的小官。
而宋恒运气不错，挂在文曲星的名下，捡了个彻头彻尾的闲职，主要负责教育事业。
简单来说，就是在文曲星动，他所属的管辖地即将出个天赋异禀的状元郎之际，适时地，进入状元郎的梦中，对他指点一二。
当地仙的这些年，宋恒奉行无为而治的管理观念，已经几百年没再观察过文曲星的动向了。
他每天找附近城隍喝喝酒，去隔壁山头抓几只灵虎，灵兔养来解解闷，偶尔呆腻味了，就把洞府一锁，扯一朵云外出云游个几十年……如今随着人间的快速发展，他甚至还拉上网线，学会了打游戏追剧泡论坛，过上人人羡艳的咸鱼生活。
反正天庭又不会倒闭，宋恒咸鱼得理所当然。
他怎么都没想到，虽然天庭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完蛋的样子，但他们这群领着俸禄，干着闲职的地仙们，却要面临天庭有史以来最大的员工遣散事件。
简单来所，天庭驻人间办事处，宋恒背靠的事业单位，光荣倒闭了。
天帝给出的官方说法是，由于时代的进步与发展导致人界信仰缺失，天庭财政开支入不敷出。再加上两界交通联系不断减少，为此而存在的驻人间办事处，就多少显得有些尴尬了。
为此，天帝特地举办了一场审核。从这面临下岗的大批地仙里头，他挑出一部分功法好，道行高，有上进心的，直接飞升上南天门，从地仙升为神仙。
又挑出一部分虽然修为算不得上乘，但工作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虽然天庭没余力收，但可以直接对接到天庭友好单位，稍微低一级的地府里去再就业。无论如何，也算是帮他们解决了工作问题。
据小道消息称，因为下界人口激增，如今地府效益，甚至比天庭还要好。
而啥也没有，连n＋1的赔偿金都捞不着的，就是宋恒这种咸鱼。
不算大的卧室，里面没开灯。一团静谧的黑暗中，唯有电脑显示屏打出一缕幽幽的蓝光，印在宋恒俊秀的脸上。
自被辞退起，他已经打了整整三天的游戏。
好歹是个神仙，不吃饭不睡觉也不会猝死，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总有些积蓄，买得起百来个平米的两居室交得起物业和电费。
可惜，神仙和凡人到底不是一个物种，哪怕他这种从凡人修炼来的神仙也不是，他得靠所谓的信仰之力活着。
之前背靠天庭的时候，只要天庭不倒，他总能从大锅饭里头分一杯羹。但如今，他被天庭除名，成了个散仙。
在遥远的过去，曾有过一个人间妖魔丛生，对于求仙问道的修道者无比敬重的年代。那时也有些散仙，不愿投靠天庭，往往随便占一个山头，自立门派，接受人类的委托与供奉。
只要有供奉，散仙就能一直修炼，存活下去。
而人类一向务实，只要能解决问题，拜哪个神仙不是拜，拜自家山头上的那位，感觉还亲切些。
但在科技水平不断发展，人类上能翱翔无边宇宙，下能遁入万里深海的如今，求神拜佛这事，就显得苍白且可笑起来。
宋恒如今要是想再随便进个山头，创个教派，先不说有没有人信，但凡证件手续不齐全，分分钟被国家当成邪/教处理。
还想受人供奉？做梦吧你！先去监狱里接受马克思唯物主义思想改造改造！
前辈的路子是行不通了，宋恒叹口气，一脸凝重地继续打游戏——刚把保命技能给用掉了，现在敌方视野一个没露，估摸就躲在哪个草里准备阴他呢。
果然，下一刻，他才稍稍探出头，草丛里一口气跳出五个大汉，将他一顿暴揍，快速回到泉水。
看着屏幕上冰凉的复活倒计时，宋恒冷不丁想起，大概是百来年前，人间一片混乱的时候，他曾遇见过一位地府鬼差。
鬼差一身黑色蟒袍，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腕上缠着根黑色的锁魂链，链子上串着一排面目狰狞的厉鬼，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远远望去黑气冲天，戾气逼人。
不祥得很。
宋恒虽说是个不太负责的地仙，但也不是真的啥事都不管，看见这股骇人的邪气，他首先就跑去找土地。
哪知土地见势不妙，竟溜得比他还快。
宋恒站在土地洞府门口，望见鬼差带着那群厉鬼，正要往附近的村镇里走——鬼魂过境时，八字轻点的人很容易被影响，稍有不慎就得大病一场。更别说这群厉鬼身上的邪气还在不断膨胀，外溢，似乎铁了心要从人间拉几个倒霉的冤死鬼一块下界。
宋恒是个没啥战斗力的地仙，多年前以心入道，研究的是符箓机关之术，成仙后挂在文曲星门下，干的是教书育人的活。
临到关头，他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攥紧胸前挂着的天庭方印，鼓起勇气腾云驾雾，拦在鬼差面前，绷紧面皮，摆出一副高人模样，冷冷道，“前方不远处乃人间集市，希望阁下能就此改道，以免影响凡人轮回。”
鬼差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宋恒，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拧紧一双剑眉，手腕轻轻一抖，这些厉鬼通通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收起身上的邪气，露出本来面貌。
“这样行了么？”鬼差沉声，如敲响青铜编钟，荡起铮铮回声。
宋恒被这人身上的气势吓得双腿都有些发软，哪还敢说出一个不字，顿时点头如捣蒜，心里催动腾云口诀，正要脚底抹油开溜时。
他听到鬼差发出一声嗤笑，“小地仙，此处有道黄泉入口，我是带着他们过来抄近道的，无须经过集市。”
“你是新来的？”
宋恒心想，自己从当地仙起，就被封在这块没挪过窝，从未听过什么黄泉入口。但这话说出来实在太丢人，于是他对这位鬼差扯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点点头，“是我冲撞阁下了，抱歉。”
鬼差眯起眼，笑成月牙形状，悠然道，“无妨，正好地府人手不足，你要不随我一块下黄泉当壮丁吧？”
宋恒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天地忽然变色，平地处无风卷起三层浪，一道漆黑的入口，在他的面前，缓缓洞开。
入口前竖起一块石碑，上面是两个倨傲的鲜红大字——黄泉。
宋恒站在云端，差点被这来自黄泉里的阵阵罡风给刮下来。
狂风中藏着无数鬼魂尖锐的哭嚎声音，他只是稍微探头一看，便看见一个个狰狞身影，在火海里无助地奔逃，最终仓皇倒地，被炎炎烈火吞噬殆尽。
“地仙，来不来？”
鬼差站在入口处，蟒袍在风中上下翻飞，抬起头，对云端上还在发抖的小神仙笑着挥挥手。
随着他的动作，手腕处的黑色铁链也跟着抖动不停，那一串鬼魂已经先行进入黄泉，此时正吊在半空，被罡风吹得东倒西歪，就连灵魂都差点冲散。
宋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闭上眼，冲着那个黝黑的洞口，就这么直直跳了进去。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游戏界面重新亮起，宋恒操纵着手里这个长得有些许磕碜，颇像地狱特产三尾蛇的人物，继续一往无前。
他初次来到地狱，鬼差大概没想到他真的会进来，颇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最近地府很忙的，你是来干活而不是参观的。”
宋恒一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黄泉之路，一边点头说好啊好啊。
这是一处没有光的地方，鬼差身边亮起阴冷的蓝色火苗，凉得宋恒忍不住捏了个口诀，让自己的身体有一丝热气。
火苗只能照亮前方一寸的土地，宋恒环顾四周，头顶处是一团深沉的黑，但很空旷，不给人压抑之感。脚下是奔腾不息的无边黄泉，水流湍急，卷起朵朵浪花。他们踩不到底，浮在空中，却不能飞行，得像人类一般，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接下来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宋恒鼻尖嗅到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凉意，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差点凝固起来。胸口的天庭方印似有感应，发出一道炫目的金光，宋恒伸出手，压下方印这不自然地躁动，便听见身边鬼差轻声道，“此处就是三途河了。”
“我要将这些厉鬼送往阎罗殿进行审判。当前地府哪都缺人，你是打算跟着无常们一块去人界抓鬼还是到各个小地狱处刑鬼魂？”
宋恒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又自顾自地补充道，“处刑这事不适合你干，你是地仙，说不定会影响因缘。”
“那个——”宋恒弱弱地看着他，一双大而圆杏眼显得分外无辜，“我是文官，干不来这些活，你们地府缺抄文书的么？这个我比较在行。写辞令之类的也行。”
“Defeated！”伴随着自家基地爆炸，放在桌子上的黑色音箱发出一道低沉女声，宣告宋恒这局游戏失败。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柔软的电脑椅里，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疲惫的眼角。
现代科技实在是可怕，哪怕他宋恒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也抵不过液晶屏幕对晶状体的危害，就在去年，他发现自己，光荣近视了。
火速去医院一测，还好，度数不算高，左眼两百八右眼三百二。
宋恒拎着配好的眼镜坐地铁回到家，在滚滚红尘的喧嚣中忍不住思考了一路。到底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个人类才会导致近视，还是说神仙其实也会近视，只要玩电脑的时间足够长，近视面前人神平等。
他什么也没思考出来。
就像他在地狱打临时工的那天，鬼差听完他的一番咸鱼发言，呆滞了好几秒，才把他安排到专门管理生死簿的部门。
工作任务也很简单，负责将死者的真实死亡方式，时间，与生死簿上所记载的一一进行比对。
有些许差异，早几个小时或者晚几个小时，从树上掉下来摔死或者从马车上掉下来摔死之类的都属于无伤大雅的合理范畴。
但同样是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从树上脚滑掉下来摔死和在树上被人往后面一推掉下来摔死，两者之间问题可就大了。
宋恒仔仔细细比对了一整天，发现生死簿这玩意儿正确率简直高得惊人，他起码查了上千份样本，居然无一例出错。
于是宋恒又忍不住思考，到底是生死簿决定了凡人的生死，还是没有生死簿，凡人也该这样生死，它不过是本没有什么意义的预言书。
想了近百年，他还是没能想通这个问题。
他只记得，当鬼差送他离开地府，两人再次穿过那条幽深的黄泉之路时。
他问鬼差，他作为一个修道成功的凡人，是否还会在生死簿上留下姓名。
鬼差摇摇头，说地仙也是仙，不归地府管。
但在两人挥手告别之际，鬼差又说，“仙人，抑或鬼神，因为无须受这无尽轮回之苦，所以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消亡于天地之间，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宋恒一直记得这话。
因为他就快要死了。在没有信仰之力的支撑下，他至多还能活一个甲子，足够走完一个凡人短暂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