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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回忆篇·尹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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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尹增发没有沾上赌瘾前,尹霜的生活还挺正常。
1995年10月31日 尹霜出生
霜雪在梓乡是很罕见的东西,听说下霜下雪的早晨很漂亮,所以尹霜的姑姑给他取名叫霜。
“要是男孩就叫霜,是女孩就叫雪。”
人生前五年,他过得还行,虽然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父母在田间劳作时,奶奶或姑姑会带他。
姑姑牵他出去玩时总会对环绕的大山喊,“尹霜!”
“尹霜,你是最罕见的!”
“尹霜会走出去的!”
群山回荡着姑姑的声音,尹霜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姑姑面颊红扑扑的,很开心的样子。
他跟着一起笑。
五岁时,尹霜被送到县里的幼儿园。
姑姑和大家一样都不识字,她很羡慕背着书包路过家门口的孩子,她觉得尹霜要像那些孩子一样。
“他不认识字,他怎么出得去啊。”在他上学之前,尹霜听见姑姑和爸爸还有奶奶争。
妈妈手揪着围裙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
在尹霜的印象里,她一直是这样。后来她自己被打,姑姑被打,她都不说话,从来只是哭。
县里幼儿园太远,三四十里路。在他遥远的记忆里,有时候还会骑大象去上学。
他们那个村经常有野象出没,尹霜对大象不陌生,也从来不怕这些大东西,他喜欢摸摸象鼻子,蹭蹭象脑袋。
偶尔他在崖山顶上吹风,就看野象在下面跑得格外欢脱,用长长的象鼻子吸水,再调皮地全洒在同伴身上。
天不亮他就背着小挎包去上学,散学走回家天已经漆黑,吃饭吃着吃着就趴在碗旁边睡着了。
姑姑揪他耳朵,“尹霜,上学时可不能这么睡觉。”
尹霜勉强睁开眼睛点点头,他每天早上走到学校也犯困,但他会掐自己不能睡觉,他知道他是来学认字的。
2001年年初
快过年时,外出打工的人陆陆续续回到梓乡。
尹霜的父亲尹增发总是能听这些人讲外面听得入神,听得茶不思饭不想。
那种着迷的感觉就跟他在地里干活被太阳晒懵了的感觉一样。
“上海的那个大灯,什么色都有啊,亮的跟什么似的!”
尹增发想了想他见过的亮堂堂的东西,那不就挂天上那大太阳和月亮。
大苗跟他一块长大的,老早就出去了。这次回来还搞得人模狗样,破手表戴得跟真的一样。
什么东西,尹增发啐了一口。
地里干活休息的时候,尹增发瞧着环绕的群山,又想那些人说外面怎么好看好看,高楼大厦如何繁华,外面的女人怎么洋气漂亮。
那些人跑得不远的去了昆明,再远点去上海,听说还有人跑到北京。
他今年都二十五岁了,从来没出过梓乡。梓乡县就这么点大,他早已跑遍。
尹增发又看向还在干活的云树。
这女人是他老头在他小时候捡的,听讲是从南边越南偷跑过来。刚被捡来她一张嘴就是不知道什么叽里呱啦鸟语,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梓乡树多,他老头就随便去了个名字,云树。
“你媳妇这不就有了吗?”
他十八岁就被安排和云树结婚了,这么一直过到现在。
尹增发心里一阵怅然若失,他仰头看天上的大太阳,阳光刺眼得让他眯眼流泪。
他莫名想感叹,这大太阳是什么感受啊,挂那么高看底下是什么感觉,那么刺眼那么烈又是什么感觉。
“等年过了,我要跟大苗他们一起出去,给尹霜赚小学学费。”
“这地里能刨点毛东西出来。”
尹增发没出去过,他又期待又怵得慌,但一想到大苗那油头粉面的样子,他就觉得他怎么着还搞不过这狗东西?
2001-2002年昆明
和大苗他们一起去了昆明之后,尹增发在郊区工地上找到活。
苦,累,脏样样不少,但挣得比地里多多了。休息的时候,他拍拍一身的灰,一张脸就跟刚挖煤出来,端碗水瞅着远方的霓虹和高楼,想到他赚到的钱就傻乐。
再过阵子,他没准也能跟大苗那东西一样搞个手表戴戴。
但他先要把尹霜那个破床单改的小挎包换了,上小学了不能背的那么寒碜。
还得给云树整身像样的衣服,不能再穿那身不知道穿多少年的衣服了,云树接送尹霜还穿成那个样子不给他丢人么。
想到云树和尹霜,尹增发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但他又感到酸涩。
他得多干点,多找点钱。
大苗那孙子经常来烦他,还嫌他一身都是土灰。
“你他妈怎么跟个灰老鼠样的。”大苗摆摆手,皱眉,捏鼻子,后退个三四步。
尹增发没理他,今天他休息但他还打算干活。
大苗又贼兮兮凑过来,“大尹,大尹,你天天就干活。跟哥几个去乐一下?”
大苗的鸡爪子拍了拍尹增发的口袋,“尹哥,你这兜鼓鼓的,这真的是,不得了,不得了。”
尹增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滚。”
“哎哎,别这样。你都这么干五六个月了,和我们几个聚一下,歇会行吧。”
“从根,姚胜,就咱几个就咱几个。”大苗忍着心里的嫌弃,一把抱住尹增发的手臂,硬是给人拖走了。
尹增发被大苗拖进一家服装店,大苗扒开一堆衣服,一扇门露出来。
尹增发不愿走,转身就要离开,他总觉得这儿子不怀好意。
“别别别啊!”
最后还是被大苗拖了进去,从根和姚胜都在里面,门在尹增发身后关上,隔绝了吵闹尖叫的声音。
尹增发看着眼前的景象,“来这地方乐一下是吧?”
“赌场,你们赌钱啊。”
“尹哥,试试呗,真的有意思。”从根揽住尹增发肩膀。
大苗跟个猴一样在他眼前转了一圈,“大尹,看我这一身,看看我这表。”
姚胜也帮腔,“尹哥,平时那么累玩会不碍事。你要是手气好,一会就赚你一年的钱。”
尹增发挣脱从根的手,和面前三人隔开距离。
他刚来他们工地上,就有人染上赌瘾,辛苦赚的钱全部赔精光,还欠了很多钱,被一群拿着铁棒的人直接从工地上拖走。
“姚胜,你要是这样就别想娶我妹。”
“大苗,从根。”
“这玩意,”尹增发指着赌桌,“让人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