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季秋 已经大四的 ...
-
“喂!喂?小刺猬,醒了吗?你还在床上吧……快滚下来,今天是社团招新日,说好了九点钟食堂二楼集合。”
彭彭嘹亮的嗓音透过听筒在楚茨耳畔炸开,手机被震得嗡嗡直响,连带着她的手腕一阵发酸。
“彭重英,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吵得脑袋疼。”楚茨把手机拿远,掏了掏耳朵。
“你还好意思让我小声,哪次出门你不是卡点,我不提醒你准迟到,麻溜儿的,菁菁和我在一块儿呢,咱们大学生涯里最后一次招新活动了,你作为社团负责人之一得关心成员。”
片刻功夫,楚茨已经下床换好了衣服。
“前负责人,我已经退休了,等不住你就和菁菁先去……我刷个牙。”
楚茨把手机调成免提放在书桌上,转身到阳台洗漱。
彭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负责人的道德修养,扔下一句“出门记得关风扇”后挂掉了电话。
再次回到卧室,已是一片寂静,四个上下床上都没有人,楚茨的室友有个在老家实习,有个在备战考研,还有一个嘛,她的对床,刚刚打电话催她下楼。
九点整,楚茨准时出现在阆苑二楼,她照着彭彭发过来的照片精确锁定了集合位置,走到餐桌前站定。
“我到了,走呗。”
彭彭站起来一把锁住了她的脖子。
“你小子,一刻也不愿意早到是吧。”
一旁的赵菁菁捂嘴直乐。
“彭彭学姐,你就放过楚学姐吧,楚学姐,你要吃早饭吗,我买了包子。”
楚茨被彭彭拉了个踉跄,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学妹你自己吃,大学三年,我已经把早饭进化掉了。”
“哦?是吗?我看不止进化掉早餐,还反向进化了脑子。”彭重英搂着楚茨的脖子,连薅了好几把她的头发,然后扭着肩膀把她转向楼梯的方向。
楚茨再也忍不了。
“彭猪猪,我跟你拼了,昨晚才洗的头发,摸油了我怎么见人。”说着转身把手伸向彭彭的头顶。
“小矮子,还想摸我的头发,哎,你摸不着,摸不着!哈哈哈哈哈……”
彭彭两只手紧紧锁着楚茨的肩膀,把楚茨推远,她本来就高一个头,又手长脚长,这样一来楚茨根本碰不到她。
菁菁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俩。
“我可以说不认识你们吗?。”
“士可杀不可辱!”楚茨迅速收起手臂,直击彭彭腰腹,开始挠痒痒。
“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哈。”二人扭作一团。
菁菁再没眼看下去,走上前把他们分开。
她一手抵着彭彭的手臂,一手握着楚茨的肩膀,使劲把他们往两个方向推去。
啪嗒,彭彭一个重心不稳坐回凳子上。
而楚茨则向后退到过道里,被桌腿绊了一下,撞到路人。
她清楚地感受到,后腰最先接触到的,是一块圆润结实充满弹性的肌肉,肌肉的主人因突然受到外力冲击颤了颤,两腿惯性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迅速站定。
楚茨就顺着路人光滑的背脊迅速倒向地面,两手胡乱挥舞,救命稻草似地揪住了一块布料。
咚的一声,S省某知名大学表白墙上的名场面诞生了。
高大的男生身穿球衣背对镜头,双脚间躺着一个被球裤盖住脸的人,黑色紧身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双腿上紧实的肌肉线条。
空气凝固,嘈杂的食堂二楼某处忽然拥有了片刻的宁静,一股悲凉之情涌上楚茨的心头。
她在一块布料里疼的龇牙咧嘴,好想就这样昏死过去,但脸上的遮羞布还是被无情地揭开。
菁菁跑过来扶起她,彭彭已经站在路人面前,不住地道歉。
楚茨脑袋晕乎乎地坐在凳子上,身子躬起,手臂放在膝头枕着脑袋。
模模糊糊地好像听到彭彭跟那人要微信,说请喝奶茶,又好像传来被拒绝的声音。
不知怎么走出食堂的,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彭彭都沉默了。
他们并排走着,菁菁先开了口:“楚学姐,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推得太重了,摔得疼不疼,需要去趟医院吗?”
楚茨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身上不疼,心比较疼。”
“可不是吗,堂堂前校攀岩社负责人,在食堂扒男生裤子,这可是个大新闻。”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牛仔衣的男生从她们身后钻出来。
“许杨,你刚刚也在食堂?警告你,可不许把刚才的事情到处说。”彭彭一巴掌招呼在男生头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英姐,首先,我叫杨许!两年多了,虽然平时也就在训练队见见面,但您老能不能把我名字记对一次。”
杨许是攀岩队大三的成员,一向以八卦著称。
“菁队也在,你们是去看招新的吧,巧了,我刚刚看你推那一把,啧啧啧,怪力少女,攀岩队的女生果然都能当男人使,你推力是不是又上升了,简直就是个男生了。我最近在练握力,……”
菁菁皱了皱眉。
“闭嘴。”楚茨冷了脸。
杨许立即收声,刚刚逗楚茨的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攀岩社上一届负责人中,彭重英是队长,楚茨是副队,日常训练团建都是队长在负责。
楚茨的攀岩技巧并不出色,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一般,身板也小,之所以被老师和一众成员选来当负责人,她的控场能力是最重要的原因。
攀岩队里指导老师都是男老师,成员也多半是男生,仔细算的话,常来攀岩社的女学生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所以社团养成了培养女性负责人的习惯,一是方便帮助和服务女成员,二是能一定程度上制约和处理男生之间的关系。三名社团负责人里,一般会保证至少有一名是女同学。
楚茨这一届培养了两名女队,到了赵菁菁这一届,就只有她一名女队了。
赵菁菁的专业能力相当出色,成员们都很佩服她的付出,所以大多数都很尊敬她。
少数诸如杨许等人,偶尔会在言语上有所冒犯,但这些在所难免,毕竟性别的偏见指向所有人,有杨许当面说她是“男人婆”,就有人指着杨许鼻子骂“娘炮、八婆”。
不是所有女生都会成为彭重英那种有魄力不要脸又亲和力十足的领袖,或是楚茨般气场强大的犀利副队。
菁菁是那种平素里温温柔柔,甚至有些腼腆的女孩子,对待事情认真负责、耐心仔细。
彭重英和楚茨不担心她日后带队训练会出状况,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便会像水一样浸润其他队员,给社团打造良好氛围。
但招新和迎新阶段,以她的性子,难免遇到些难缠的角色。
队员们需要时间来认识他们的队长,而这个磨合时期,有上一届已经千锤百炼过的负责人来坐镇是最好不过了。
不多时便走到了银杏大道,这是校门正对着的一处宽敞的步行大道,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
国庆节刚过,正是秋高气爽之时,银杏叶在微风中荡出一片金黄色的海,衬得簇拥在枝叶间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银杏树下支棱着一顶顶绿色的广告帐篷,帐篷下挤挤挨挨全是人。
彭重英一手拉着楚茨,一手拉着赵菁菁在人潮中见缝插针。
“我看群里说还是老地方哈?这可够挤的。”
终于挤到了攀岩社搭设的点位前,他们一行上前跟值班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彭重英和楚茨在帐篷后面找了一处空地,搬了两个塑料凳子,坐着打理招新礼品。
杨许则跟在赵菁菁后面去接待前来咨询的新同学了。
攀岩设所在的这个帐篷里还有他们的兄弟社团骑行社。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同学挤过来找彭重英借纸巾。
“彭队,楚队,你们也来了啊。今天好热,都入秋了,我刚刚帮我们社把镇社之宝抬了出来,那车的设备真的死贵,直接丢给小家伙们也不放心。”
他是骑行社上一届的负责人李天旻,青筋外露的手拿纸巾擦拭额上的汗珠,一张抽纸在这样的手里竟也显得娇小可爱起来。
彭彭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老兄自己拖了个凳子过来帮他们一起整理和记录。
楚茨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帐篷里,手里不停地分装着东西,眼睛却望向来来往往的人。
第四年了,时间过得好快,身边的人似乎都早早想好了未来该干什么,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人生的规划。
而她的大学,似乎在大四的九月停滞了。
进入大学以来,她没有刻意地计划过每一步,只是认认真真地上课,学校里加入了一个社团,暑假做过一段实习,偶尔做做兼职,再无其他。
上个月计算成绩,她离保研只有一步之差,说不遗憾是假的,但生命又是什么呢?
除了这个误打误撞加入的社团,她的大学真的乏善可陈,平淡无聊。
但若是当初选择了死卷绩点,又能怎么样呢?人生到最后都不过是一死。
中学的时候,看小说读到谁的青春不迷茫这种句子总会暗自发笑,那时的楚茨有着清晰的目标,执着甚至偏执,为了达到理想的分数不惜折腾自己的身体。
到了大学,有的楚茨找到了另外的目标,比如考研,比如考公,比如找到一家排名多少的公司的什么岗位的工作……
但这个楚茨却迷茫了,她甚至开始质疑当初的目标是否是自己的目标。
我是谁,这是哪,我要干什么,我为什么很难感到幸福,很难快乐?
难道真如他们所说,快乐不重要,轻松得到的快乐都是虚无的、可耻的、毫无意义的。
幸福可以没有快乐吗?快乐是什么?
楚茨终于发现,从小到大,她的文化里充满了他者和羞耻,却没有自己,没有直面的勇气。
“喂,杨枝甘露还是芋圆葡萄?”彭重英拿手在楚茨面前晃了晃,楚茨回过神。
“芋圆葡萄,常温,半糖。”
“噢~”彭重英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要不要些甜点?等会儿午饭吃什么?”
“社服那边会统一安排盒饭,这次奶茶我请了,”李天旻在手机上快速点了餐,“学校还是在封校,等会我去门口取。”
“还是AA吧,”楚茨看了眼彭彭后说,“每次社团碰面都是你请客,怪不好意思的。”
“哪里能让女孩子给钱,”李天旻嘿嘿笑了两声,“下次嘛,下次你们请我。”
楚茨收好最后一批物资,认真地跟李天旻说:“那天旻,等会我去取,没有让你又出钱又出力的道理。”言语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天旻愣了一下,之前晒红耳尖又红了一层。
“哦,哦,好。”他挠挠头,“一共四份,我给我们队另外一个等会来轮换的负责人也点了一杯,可能有点重……”
彭彭揽过楚茨的肩膀,“没事儿,我和她一起。”
到校门口领完奶茶,楚茨和彭彭绕道到学校便利店买了一大袋零食,并将社服集中放置的饭盒领走了四份,签署好名字,并在微信上提醒赵菁菁组织人手领取剩余的盒饭。
往回走的路上,因为午饭时间的原因,帐篷前咨询的人已经不多了,俩人并排走着,李天旻老远看见,便走过来搭手帮忙。
楚茨将零食递给他,却被彭彭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疑惑地抬头,彭彭凑到她耳朵后面悄声说:“你看那个背影和那身衣服,像不像之前在食堂被你扒了裤子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