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永昼》韩风凌

2、第 2 章 命运般的转

　　叮咚记不得是多少年后的一个清明节，妈妈带着弟弟回来了。

　　“死丫头，你妈带着弟弟回来了，快出来接一下。”奶奶站在屋外扯着嗓子对还在山上拔猪草的叮咚喊。
　　“好！”叮咚马上扛着小锄头屁颠屁颠儿地从山坡上下来朝家走去，叮咚隔老远就看见了号称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那个叫“妈妈”的女人，这个女人比以前更胖了，仅仅是走了一小段路就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是凹陷的，全身透着不健康的白，像是生了病一样。
　　叮咚一溜烟儿就跑到了家门口，眼下，这个女人对叮咚来讲是陌生的，熟悉的只有“妈妈”这个称谓。
　　“快，叫奶奶。”
　　“妈妈”一把将一直躲藏在他身后的弟弟像炫耀什么宝贝似的推向奶奶，奶奶笑得满脸褶子，一把接过小男孩亲了又亲，随后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小男孩怯生生又有点警惕地看着周围陌生地环境和陌生的人，似乎有点害怕，不敢轻举妄动。
　　叮咚呆呆地看着这个小男孩，他瘦瘦小小的，跟“妈妈”长得很像，很白，“妈妈”每次咳嗽，他也会像条件反射一样下意识地咳一声，叮咚觉得奇怪。
　　听见弟弟咳嗽，奶奶随即有点担心地问道：“杨伟是不是感冒了？”
　　“嗨呀您快别提了，他呀从小就体弱多病，动不动就感冒，跟我一样经常吃药。”
　　“啧啧啧，我的小宝贝真可怜呀。”奶奶一脸惋惜不住地叹气，用手摸摸弟弟的小脸蛋。
　　“国伟没回来呀？”
　　“别管他，他工作忙。”妈妈别过脸去，似乎不想提起他。

　　下午1点多，亲戚陆陆续续来齐了，大家相互客套一阵，收拾好工具向祖坟进发。
　　舅舅胖胖的，舅舅的独生儿子满脸横肉，比叮咚大几岁，似乎有点早熟，一路上哼着叮咚从没听过的歌：“明知这是一场意外，你会不会来？明知这是一场重伤害，你会不会来？如果风景早已都不存在，我想我谁都不爱。”
　　表哥是不是“抑郁”了？叮咚想起了同学跟她说的词语，挠挠脑袋，倒也没往心里去。
　　“你看看人家炎炎，年纪一样大，一个小三的私生子，他都知道孝顺父母懂礼貌，年年评三好学生，你再看看你，天天给我惹是生非，游戏是你的命吗？你怎么不学学人家？你是不是想让我少活几年？”
　　叮咚从舅妈的口中得知，炎炎似乎是邻居家的孩子，一出生就因为身份问题被周围人指指点点，但是架不住他智商高，每一次考试成绩都很好，属于班上天天打游戏也能考得好的学生。
　　叮咚羡慕极了，她也想拥有炎炎的大脑，不像自己，每天苦哈哈地死记硬背，成绩还是平平，属于被老师忽视的那类学生。
　　舅妈还在喋喋不休地攀比说教，表哥表面上作乖巧状向舅妈低头道歉说再也不会了，一转眼表哥的脸就阴沉下来，略显恐怖，他恶狠狠地想：
　　哼，天天只知道拿我和他比，你（舅妈）怎么不去死呢！陈炎家里有好几个佣人，被尊称为“少爷”，因为有钱挥金如土，被同学巴结讨好，他爸还给他买了手机跟电脑，他在电脑上天天看艾薇看到深夜，都没人管他的，而自己只能在去他家玩儿的时候才能跟他一起看艾薇，现在我只要看见女的，无论老少亲疏，眼睛都直了。
　　叮咚亲眼看见表哥被舅妈骂，上一秒还耷拉着脑袋点头称是，一转过头瞬间变脸，惊呆了，这样快速的变脸叮咚只在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在电视机的京剧里看到过，叮咚又想起这位表哥好斗，从小坏名远播，一肚子坏水，恃强凌弱欺负小动物，上一次扬言要杀掉奶奶，被舅舅暴揍了一番，然后表哥就对舅舅和舅妈恨之入骨。
　　众人都说表哥“毁了”，舅舅舅妈自觉靠表哥养老无望，盘算着再生一个孩子。

　　祖坟在山顶上，一行人走到山半腰，叮咚看见旁边有一株大白蘑菇，有碗口大小，叮咚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蘑菇，开心极了，把蘑菇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口袋里，回到大人身边，叮咚把蘑菇掏出来向大人们骄傲地展示，大人们一脸“多大点事儿”的表情，反倒是旁边的弟弟和表哥显得很兴奋，表哥问叮咚在哪里摘的，他也想要，要叮咚带她去摘。
　　叮咚迟疑了一会儿，架不住表哥低声下气的讨好和借MP3给她听歌的“贿赂”，答应了。
　　两个人悄悄离开大人的队伍，开始找蘑菇，叮咚一转头，看见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叮咚表示很无奈。
　　这时三人已经来到一片竹林，叮咚原本想把弟弟送回大人身边，突然眼尖的叮咚看见一大片的嫩竹笋，叮咚开心得差点跳起来，想着拔一点竹笋回去做菜，于是开始拔竹笋。
　　表哥表示拔竹笋太累，没有蘑菇就算了，他打算回去了，叮咚看见弟弟也跟着表哥走了，就”哦“了一声表示同意。
　　表哥见到弟弟跟个跟屁虫一样跟着自己走，有点不太乐意，故意走得快快的，由于方向感太弱，他俩很快就迷路了，来到一个水塘边。
　　表哥站在水塘边，看见有一个东西在水里游来游去，表哥趴在岸边仔细观察，“是一只王八！”，表哥喜出望外，一激动险些滚下池塘。
　　这可把表哥吓了一跳，觉得这个池塘有点危险，马上站得远远的，听到旁边有动静，表哥探头一看，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了他。
　　刚才还觉得弟弟是个累赘的表哥盯着弟弟好一会儿，心生一计，用手指着池塘里的王八说“去把这个王八捉住给我”。
　　弟弟一脸懵逼，只觉得表哥是个大人，大人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于是缓缓靠近池塘边，看到水，有有点害怕。
　　表哥示意弟弟继续往下走，弟弟试探性得往前走了一步，没站稳，一骨碌滚下了池塘，站在一旁的表哥吓坏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见着池塘里弟弟咕噜了好几声，水面上冒了好久的泡泡，就没影儿了。
　　表哥吓坏了，心想：完蛋了，死人了。没多做考虑，表哥拔腿就往上下跑，跑了好久，好不容易看见奶奶家，一回到家，表哥就吃起了没带上山的多余的贡品压压惊。
　　叮咚不知道拔了几个小时的笋子，阳光倾斜，背后的背篓装得满满当当，感觉有点累了，直起身板锤了锤腰，实在是不想上山顶，于是径直回了家。

　　一回到家，就看见妈妈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如丧考妣，奶奶也在旁边抹泪，大人们在旁边高声议论着什么，只听见舅妈说：“绝对不是我儿子，他的品行我是最清楚的，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绝对不可能是我儿子，就是杨伟自己迷路了不小心滚下池塘的。”
　　叮咚看见凉席上一块白布盖着什么东西，叮咚很恐慌，感觉那就是弟弟。
　　叮咚环顾一周，却没看见表哥，舅舅的吉普车也不见了，心想大概是舅舅带着表哥提前回去了吧。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的时候，奶奶说话了：
　　“我相信亲孙子的话，他还小，不懂事，也不比叮咚大几岁，一定是杨伟年纪太小了，想去捉那只王八，不小心滚下去的。”
　　见奶奶存心偏袒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妈妈哭得更大声了。
　　从这天起，舅舅舅母一家就和妈妈决裂了，妈妈再没有回来过过年。

　　在奶奶逐渐力不从心的语言攻击下，叮咚一天天长大，转眼就升入初一，在放暑假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妈妈回来说要给叮咚办理转学，要把叮咚接到城里住。
　　白发苍苍的外婆说想一块儿跟着去城里“享几天福”，又被婉拒了。
　　叮咚带着玲儿姐去厦门之前交给她的写满联系方式的那张“同学录”的纸，坐上了大巴车。
　　叮咚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那一天，村里的邻居们都议论纷纷，说叮咚的妈妈是得了子宫肌瘤，生不出孩子，怕她男人在外头出轨才把叮咚接回去的。
　　叮咚到城里读书后，奶奶一个人在村里没有了辱骂对象之后挺孤单的，好像得了好年痴呆症似的，因为年龄增高而导致腿脚不便，转而骂起了村里的狗，可是村里的狗可不惯着奶奶，被奶奶指着鼻子骂烦了，上去就是一口，奶奶踉踉跄跄转身就想逃，可惜跌了一跤，就再没有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