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却谢》南风不枝

2、第 2 章 受伤

　　入夜，暮色已经模糊起来，冷风穿过林间传出更加阴森的哀嚎声，无边荒野笼罩着凄杀之意，那是仿佛末日般的景象。

　　两人虽然剑势凛然不同，前者似龙腾碧涛，流畅而犀利，后者如鹰击长空，凌厉而狠绝，却出乎意料地配合默契。

　　灰蒙蒙的夜色中只见银色的剑影闪动，如游龙穿梭，势如破风，又像雷霆乍现，疾如闪电，刀光剑影之间回荡着剑身相击的碰撞声，虚实变换，招招制敌。

　　面对两人的强势配合，黑衣人逐渐不敌，节节退败，一黑一白身影绰绰，剑锋所掠之处，血雾横乱飞溅，黑衣人也应声倒下。

　　青年转了转手里的剑，说话的声音有些冷，“没意思。”

　　林子安挑衅地看向对手仅剩的那一人，即是那对黑衣人的老大，故作叹气道，“是挺没意思的。”

　　看着自己的同伴接连死在两人手上，黑衣人五官狰狞地拧在了一起，眼睛死死瞪着打乱他计划的墨衣少年，怒不可遏地喊道，“你究竟是谁！”

　　林子安打的有些累了，身体倚在茶亭的栏杆上，双手交叉环抱于胸前，整个人朝向青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也在等他的回答。

　　青年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对上那人浸着笑意的眸子的瞬间，又不自然地转移了目光。

　　林子安注意到他回避的视线，嘴角抑制不住地勾了勾，蓦地轻笑一声。

　　青年再次看了过来，深邃的眸子看不清情绪，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不解。

　　林子安依旧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还没看够？”

　　被他这么一问，青年垂了垂眼，有些不知所措，急促道，“没有。”

　　林子安轻笑着扯开话题道，“你怎么不答？”

　　“没必要。”

　　林子安哼了哼，“嗯？”

　　“死人没必要知道。”

　　林子安轻轻挑眉一笑，说话的语调有些绻缱，“那要是我想知道呢？”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青年无奈妥协，“十七。”

　　黑衣人睥着十七，语气满是不屑，“我当是什么人物呢，籍籍无名之辈，也敢得罪我们南燕。”

　　他用剑指着林子安，狠狠威胁道，“识相点，你就杀了他，否则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南燕的人都不会放过你，此生此世你都别想能安生过日。”

　　“哦？”林子安走到十七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嘴唇稍稍贴近十七耳边，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兴奋地说道，“那我可得牢牢跟紧你，省的我还得一个一个去抓呢。”

　　十七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气，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不甚在意地说道，丝毫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死人的话，不做数的。”

　　黑衣人恨恨地瞪着眼前的两人，眼里的怒火中烧，好似要把两人焚烧殆尽。

　　他疯了一般提剑扑向他们，像是奄奄一息的困兽做出最后挣扎。“别太嚣张，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林子安捏起长剑，箭步向前。 “大言不惭。”

　　一截强劲有力的手臂横在他的胸前，生生挡住他的去路。

　　十七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语调依旧是冷的，“对付他，我一个人便够了。”

　　黑衣人一转手腕，剑锋朝着十七的腹部砍去，十七由上往下一挑，拨开砍来的剑，剑尖挥向黑衣人的脖颈，两人一来一回，黑影忽隐忽现，场面好不激烈。

　　趁着两抹黑影厮打在一起，林子安也观察起十七对敌的一招一式，越看越觉得一个熟悉感涌上心头，眼底的情绪也亮了几分，模糊许久的记忆在此刻蓦地明晰了起来。

　　眼前的十七渐渐和记忆里的少年叠合，只见十七凌空一跃，身形一闪，电光火石只间，长剑猛劈敌人面门，剑光如霹雳般迅疾飞向黑衣人。

　　林子安似乎听到那道独属于少年明亮干净的声线，“看！子安！这招叫做……”

　　“劈风斩浪。”林子安的嘟囔声和记忆中少年的高喝声骤然重叠在一起。

　　而后，十七欺身而近，脚步迅疾，长剑化作千道寒芒万道雨点，剑风挟裹着一股冷冽的劲风，连连刺向慌乱而逃的黑影。

　　林子安耳边再次响起那个明亮干净的少年音，“还有还有，这招是……”

　　林子安振振有词道，“浴月荡云。”

　　微风轻轻拂过林子安的耳梢，扬起了鬓角随意垂落的几缕发丝，风中飘扬的竹叶沙沙作响，少年狡黠的声音恍恍惚惚地传到林子安的耳边，“这名字一听就很有气势，对吧！”

　　他目光注视着沉浸于打斗的黑衣青年，泛红的眼尾稍稍湿润，胸膛下深藏着的心脏怦怦地跳着，握着剑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闻的颤音，“是你，对不对？”

　　面对林子安提出的问题，少年的声音恍然消散于轻柔的微风，没有回答他，也不会回答他。

　　月色如华，零星寂寥，十七与黑衣人的打斗也落入尾声。

　　十七衣冠不见半分凌乱，身姿如松一般坚毅挺拔，右手俯握着剑，剑尖距离黑衣人的胸膛仅剩毫厘。

　　黑衣人却狼狈得很，半跪在地上，手撑在深深插入地里的剑，腿上、手上、胸膛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至此，胜负分明。

　　十七那双漆黑如深渊般的眸子审视着眼前垂死挣扎的人，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睥睨着不堪一击的蝼蚁一般，“束手就擒吧，你没有胜算的。”

　　黑衣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浸湿了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目光无意间瞥到了十七身后的石碑，喉咙里发出一阵阴森诡异的笑声，不禁让人头皮发麻，“哈哈哈哈哈……”

　　他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恶鬼般猩红，眸中的杀意疯狂滋长蔓延，脚步踉跄着靠近十七，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什么。十七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手中的剑始终指向他的胸膛，不避不让。

　　剑一点一点刺进他的胸膛，他却仿佛浑然不知。一腔的恨意涌上心头，“就差一步……”

　　明明只要执行完最后的任务，他和徐行就可以摆脱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上普通百姓的生活……

　　明明只要他成功得手抓了林子安，他就可以用林子安威胁北宋的人放了徐行，带着徐行远走高飞……

　　只要林子安不搅局，
　　只要十七不出现，
　　一切都会如他们设想的那样进行。

　　可是，现在全都毁了！
　　徐行生死未卜，他也难逃一死……

　　他停住往前迈出的脚步，“我认了。不过……”

　　林子安在一旁提醒道，“小心有诈！”

　　十七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你还想说什么？”

　　他茫然地望着淮京的方向，似是要越过距离的阻隔看什么一眼，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转向了林子安和十七。

　　他五官扭曲地笑着，身体也跟着轻颤，“不过，你也得陪着我一起死。”

　　几乎是立即，他藏在手里的粉末撒向十七，不管不顾地扑向十七，任由锋锐的剑刃穿够过他的胸膛，刺透他的背部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十七只来得及喊道，“躲开！”

　　他被黑衣人的惯性扑倒，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飞了出去，后脑勺重重磕上碑石上，眼睛也传来被火灼烧般的炙热和疼痛。

　　黑衣人也没有讨到好，头磕到石头上，人滚了几圈，死鱼般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林子安脸上难得看得出慌乱，扔下手中的长剑，飞扑到十七身边，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一只手垫在他的颈间，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带了几分焦急，“十七！醒醒！”

　　十七紧拧着眉，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整片天地早已被夜色笼罩着，一轮弯月悬挂苍穹之上，群山万壑的轮廓朦胧可辨，远处不时响起野兽的嚎叫声，经久不散，令人恐惧。

　　林子安一手放在十七的脖子后面，一手抱着十七的腿弯，毫不费力地把人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护在怀里。

　　“咚——”
　　十七怀里的东西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细微的碰撞声。

　　林子安一边抱着人，一边俯身蹲下捡起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刻着麒麟琼丹的墨色玉佩。

　　林子安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玉佩所触之处仍存温热，显然是被人精心护着，垂下眼帘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眸里的情绪明明灭灭，“我们回家。”

　　清冷的月辉洒落茫茫旷野，勾画出夜色下两人的潇潇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