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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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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送秋燕第六章:
“罹患恶疾,是在旷日之战转折的伊始……”周放陷入了泥沼般的回忆,干哑地嗓音娓娓道来。
旷日之战伊始双方兵力相差无几,云泉善剑道,岱渊善阵法,二十年间歇□□战和修养,除了连线边关的百姓连年受苦,岱渊内部仍然歌舞升平,一派安然。
然而形势变化如骤雨,丹徼告破如此之快,大将战死,祭司脱逃,奔跑,尖叫,烈火,烧杀抢掠无处不在,压抑的妖鬼疯狂作祟,一夕之间岱渊大乱,遑论世家大族,又或普通百姓,接连陷入梦魇,比直接的兵法相争更恐怖的是,陷入梦魇的人意识毫无预兆地扭曲和毁灭,睁眼眼中已经没有了瞳白,化为行尸走肉,魂魄悉数成为养料,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云泉的势力一夜之间疯涨,活死人破土而出,以破军之势击溃残兵,不消几日,占领了岱渊大半疆土。
周放便是那时从噩梦中转醒,他披着褴褛的战甲,躺在高高的被堆成塔状的被遗弃的尸堆里,沾满血的双手粘腻,五指成爪,握着一只停止鼓动的无主的心。
它已经死去太久了,干涸萎缩成了血块,暗红的血浆干裂成河谷,劈开一道一道掌纹,纹路繁密而阴损,枷锁一般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脖颈。
既定的事实一瞬如霹雳劈在他的脑袋上,他,杀了不止一个自己的同袍。他们临死之前还在大喊他的名字,企图唤醒他的神志,下一刻就被毫不犹豫地洞穿胸口,活剖灵府。
死时身有残缺,魂魄撕裂,转世不得好生。
岱渊所有枉死之人,今生来世,苦楚不会改变,会如同诅咒一般,时时刻刻折磨着每一个无辜,悲惨,横死的灵魂。
他表情茫然,胸腔似乎破了个大洞,呼啦呼啦往进漏风。他举着那颗停止跳动的心往在自己的胸腔处摸索填补,这是他的,这是他的,这是他的心,不是别人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没有杀自己的同袍。
没有杀自己守护的百姓。
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
都是云泉,云泉可恨至极。
……
不。
他杀了。
所有他不满,他记恨,他嫉妒,他厌恶的,不管敌人还是朋友,不,算得上朋友吗?
他们讥讽他,嘲笑他,推搡他,一切的恶行并没有在他功成名就时终止,反而在每个深寒夜晚一遍遍提醒他,没有爹娘,空有蛮力,愚蠢不堪!
他已经去努力控制了,控制不住!一瞬的恶念足矣逼退他至深渊,他放弃抵抗,任由所有的不可明说的恶意肆虐。
谁?
谁是圣人?
真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对他人产生厌恨之心吗?
不怪他的!
他努力了!
所有人都在逼他!
所有人!
抚养他长大的师父为了自保而丢弃他叛逃!
杵臼之交为了金银财宝而污蔑陷害他于水火!
他短短一生从未遇到过毫无芥蒂的爱,都是算计,都是痛苦!
包括
那个被刻意遗忘,抛弃厌弃他的哥哥。
他忘记他太久了,久到沂水已经被云泉的鬼骑踏遍,划为云泉的疆界。
一水之隔,他与哥哥。
他咬紧牙关。
我一次都没有被选择过吗?
一次!哪怕是一次!
他抬眼看天。
太阳久不见光芒,太多的阴私掩在层层云瘴,似乎在劝慰着他一次次的侥幸存活,又在讥讽他面皮下的丑陋内心。
他快死了。
人生辛事。
可悲,他从出生便领悟了死亡的概念,也知晓终有一日自己会躺在尘土之中,被铁锹扬起的尘沙掩盖,为了几吊赏钱的哭泣作为哀乐陪伴他度过人生最后几几时间。
后来的后来,见过太多死亡了,每天每时每刻,死亡的阴影犹如勒紧的绳索,迟钝地切割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眼睛从满是青点的红肿到面目表情的漠视。
他的双手从颤抖地合上死人僵化的眼皮到稳稳地把狰狞的尸体盖馆下葬。
他的身躯过早因为死亡的打击而佝偻又重新立起只为守住日复一日愈发减少的疆土。
然而局势已容不得他太多悲伤春秋,也容不得他太多自我狡辩,疫病过后,伤民激增,岱渊大势已去,灭国危在旦夕,遗民如何安置?
周放扒开死人堆,甩掉脚踝上蜷缩的手指,洗净手上的干伽的血浆,抬头看着云层遮住的天梯状的光晕,恍惚生出一种解脱的快感。
他已不再期待来世如何。
他只是想。
他害死的同袍们,且等,莫怕。
他一步一步,踩着脚下的血水,向着大路的深处走去。
同袍们,等等我。
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很快的。
我就可以来找你们了,来赎我的罪,我降生的罪。
他与陈云晟的见面出乎他的意料。
陈云晟病的更重了,形销骨立的样子让人心生惊惧,他蜷缩在轮椅上,尖尖的下巴藏在裘衣毛领之后,额上的云纹灰淡陈旧,双眼晦暗,嘴唇苍白,声音似乎回响在山谷中空灵而温然。
他背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叉,唇角上扬,用清淡的语调说出了一个恐怖的请求。
“岱渊何必负隅顽抗,归顺云泉为上上之策。”
“做为诚意,我会带你去见你的哥哥。”
“容我打断一下,陈云晟是云泉陈氏家主的亲弟,你可知晓?”
当然知晓。
也正因如此此,他背脊发凉,死死地盯着眼前孱弱的久居病榻的故友,声嘶力竭地质问到,“是你一手操控?”
陈云晟闻言眼睫掀起,怔怔地用一种悲伤失望的眼神看他,苍白的手指遮掩住嘴唇,咳嗽声在内室中回荡,良久他似乎很累地长吁了一口气,才道,“周兄,此事乃天命所为,绝非我个人所愿。”
“这,便是我与他最后一面。”周放遥望着海面,思绪从回忆中抽出,他的眼底还沉积着哀伤与痛苦,“他的鬼术大有造化,一日千里,与我熟知的面貌大相径庭。”
“看来在我被关押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嘛。”樾遥若有所思道,“陈云晟昔日可是以剑道出名的。性情变化如此之大,不排除夺舍的可能性。”
“惯有云泉欺压侵略别的国家,遑论陈云晟生来顺风顺水,称心如意,他有什么契机会被夺舍!”周放压抑不住的仇恨溢于言表,思其回忆,恨不得啖之血肉,“他天生便是贪婪的坏种!只是会装的天真无辜罢了!也怪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你何必如此义愤填膺,刚才的你不还企图装作不认识他,为他开罪吗?”樾遥嗤笑出声,漫不经心地讽刺道。
周放闻言,激愤的神情却一下变得颓然,他神经质地抱着头喃喃道,“倘若真是开罪便好了……”
陈云晟的手段远比想象中可怕。
他的手下带周放找到了他的哥哥,那个为了寻找他,而被叛军填水献祭的可怜的祭品……
之后的事态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他的掌心几乎要沤血,也掌控不了崩盘的局势。
疆界已退至升海,旷日之战的最后一次战役,他连夜从云泉沂水潜回岱渊,披上战甲便是不死不休的血战。
这一次上天没有垂怜他,他被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倘若没有无数海民的甘愿跳海献祭,他的灵魂会被罡风撕的粉碎,永无轮回。
周放双眼盈满哀伤,遥远地注视着海面上那些空洞的鬼魂。
他们生于海,死于海,终生受着大海的滋补,想来死亡时,畅快会多于怨恨。
他的声线颤抖而悲戚,如泣如诉。
“我不知道你们与陈云晟有何仇怨,我也无意探究,我只想与哥哥一起消散于天地,你们答应,我便与你们上路。”
“消散于天地?”樾遥适时发出质疑,言语间颇有些模棱两可的虚情假意,“站在鄙人身边的可是堂堂太阳后裔,他手段了得,许你们二人个美满来世可不是问题。”
反观李秉均,听了这么一大段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故事,面上却不显半分情绪,眼眸甚至毫无波澜,对于樾遥的时时刻刻往他头上戴高帽的行为也不置可否,手指一寸一寸在匕首柄上摩挲,声音平平道,“不错。”
樾遥简直被他装的五体投地,满心叹服了!
她学着李秉均的姿势抱着胸,对周放颐指气使,鼻子朝天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小兄弟,上路吧。”
如此,这般,一人两鬼便……上路了。
其实樾遥真觉得上路这词难听,虽然她已经成了嘴巴一下可以咧到耳根的鬼,但不代表她耳朵里能接受这种古古怪怪,意喻不明的词。
李秉均时时刻刻在挑樾遥的刺,每天从她的坐姿到她的言行,没有一个满意的地方,如今看见樾遥一手扶额,故作深沉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嘴巴一痒呛道,“你又怎么了。”
“我觉得有些奇怪。”樾遥斜歪在马车的横梁上,一手颠了颠养阴瓶,里面装着前面长诉衷肠的周放,现在被晃的头晕眼花也难以分辨瓶外是个什么情况,“他瞒了不少事情,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