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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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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府。岑青意闺房。
岑太医坐在床边,亲自查探女儿的脉象。在他看来,岑青意的脉象与前些日子无异,他也知道,她的苏醒并非自己的药石之功。岑太医并无头绪,他依旧无法确定她是否“生魂出窍”,亦束手无策。
忽然听到敲门声,岑太医踱出房外,只见他的大弟子立刻凑了过来:“师父。门外有一年轻道士,自称姚师叔之弟子,有治愈师妹之法,特来求见。”
从未听说姚子期收了徒弟。岑太医有些怀疑,但想到先前自己曾去信河西,他立刻让弟子把人带进来。
“我这就去见他。”岑太医走了两步又折返,“不,你把他带到这里来。”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他必定要见病人的,既然如此,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师父。师母不是说不许外人接近师妹吗?”
“哎呀,什么时候了,快去请他进来!留神被你师母知道了!”
不过半刻钟,只见弟子带着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多谢师兄,见过师伯!”杜越低头道。
“不必多礼。你果然有治愈之法?”
“有。不过晚辈要先查看小姐的脉象。”穿过重门深院,也未见岑青意魂魄的半点踪影,他心急如焚。
“你随我进来。”岑太医抓起他的手,踏入岑青意的房门。
隔着丝帕,他的指尖轻轻落在岑青意的手腕上。
隔着床帐,杜越的脸并看不真切。
杜越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他强装镇定。可红绳仍好好系在腕上,岑青意的魂魄就好端端在这里。
“小姐……阳气不足,需要静养,但并无离魂之象。”他字斟句酌,唯恐露出破绽,一边轻轻柔柔地将灵力输入岑青意体内,意在促她苏醒。
忽然间丝帕掉落,他的手腕被反手牢牢抓住。“杜越哥哥!杜越哥哥!”
杜越一惊,竟忘了挣扎。岑太医立刻站了起来。
“不要走,杜越哥哥!”岑青意掀开床帐。不忍看她一双泪眼,杜越错开视线望向岑太医,半是惊惶,半是祈求。
“怎的醒过来了,却害了疯邪之症?”岑太医喃喃,“意儿啊,你醒醒,莫认错人,这是你姚师叔的徒弟啊。”
“不要走,杜越哥哥!杜越哥哥!”
岑太医终于反应过来,抓住了杜越的手拉他出门,“师侄,这该如何是好?快随我到书房再作商讨!”
岑青意松开了手,大口喘气,若无其事地擦了一下眼泪。候在一旁的侍女连忙围上来,扶她躺下休息。
踏进书房,掩上房门,岑太医刚落座,只见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越儿来迟了!”杜越利落地磕了个响头, “我与青意妹妹情投意合,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求岳父大人不要棒打鸳鸯,另立婚约!”
岑太医端起烛台,仔细端详他的脸,依稀可辨少年时的模样。他不禁抬手轻轻擦去杜越脸上的泪珠,示意他起来。
“杜家三郎。”岑太医重重叹了口气,“好孩子。她到底把你盼回来了。”
“岳父大人!”
“且慢。你叫我如何信你?又叫天下人如何信你?”
杜越奉上断裂的两半玉环:“这是当年我与青意妹妹定亲的信物,太医令还认得吗?”
“当年河西一战,杜越为云中袍泽传信,在歇马山中箭坠崖,重伤失忆,幸得金华顶道长搭救,一直在歇马山修行,浑浑噩噩不知山外岁月。一月前我下山遇险,青意妹妹将我救回草庐,姚师叔收留我,助我恢复记忆,告知我这七年来发生的一切。得知青意妹妹不愿另嫁,我便在大雪封山之前一路向南,赶到京城。”
杜越敞开衣袍,展露胸前的箭伤,“当年在歇马山我有幸得见史监军一面,尚书大人可为我作证。以上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证明你身份的腰牌,所传云中大军之书信又在何处?”
“早已失落,不知所踪。”杜越心道这个不难,腰牌我可以回歇马山去挖出来的。
岑太医看了他的旧伤,确实捡回一条命已属不易了。他不放心,又抓过手,查探杜越的脉象。
杜越暗中催动灵力,引出一道寻常脉象。
见岑太医有些疑虑,他适时取出两个白瓷瓶;“青意妹妹离开歇马山后,曾遣人为我送来良药。旧疾得以痊愈,全赖药石之力。”
岑太医仔细看过,确认这是当年父亲常为杜越配制的药丸之一。杜越去了云中不久就不必服药了,这是当年剩下的。应当在前些日子被夫人带去河西那批丸药里。
“说迟不迟。你好好想想,该如何在这京城中立足?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啊?”岑太医摇头,“英雄与罪人,一线之隔。”
“我不求什么功名富贵!只要能与青意妹妹在一起,平安度日便好!”
“孩子,只怕天难遂人愿啊。罢了,见一步走一步,既然意儿无碍,我现在命人收拾客房,你先去休息吧。”岑太医唤大弟子进来,叮嘱他带杜越下去。
人走远了,岑太医搬出父亲留下的旧木箱,翻找蒙尘的医案。箱面的泛黄的纸张有小楷明明白白写着:杜三郎,直翻到箱底,唯独这一本消失不见了。
终于等到他来。
岑青意辗转反侧。朦胧中,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青意!”他举起烛台,“是我!杜越!”
他换了衣衫,带着长夜的凉意。
“杜越哥哥!你怎么进来的?他们没有发现你?”岑青意一骨碌爬起。
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傻丫头,你忘了,他们看不见我!你家我来过多少次了!你爹爹安排我住在东院客房,闭着眼睛我都能过来。”
杜越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他轻声道。
岑青意心中警铃大作。“杜越哥哥……”
他把她搂得更紧:“我吃不好,也睡不好。醒来不见你,我着急得很。可是姚师叔不让我走。我就趁他睡熟了,偷了他一屉窝窝头,骑走了他的马。”
他笑出声:“没想到吧,你不在,姚师叔一顿能做三天的饭,全是窝窝头。”
“你别打岔。我问你身体可好了?姚师叔说你伤得很重……”
“不碍事的。我这不好好站在你面前了。我现在可是血肉之躯,要食人间烟火的。你这儿有吃的吗?”
“有!有的。”岑青意指了指桌上,“爹娘不许我出门,一天送好几次饭呢。这些点心我都没动过的。你快尝尝。”
她带他到桌旁坐下。
岑青意哪里只是点心没动过,她的饭菜摆在桌上全都没动过。
“饭菜已经凉了,你别吃。我这就叫人重新送来。”她便去唤侍女,让厨房传饭。很快有人影走近。
是侍女进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杜越拿着咬了半口的米糕,隐了身形。
岑青意眼疾手快,端起了那一碟糕点:“这个我还要,其他都撤走吧。”
人走了。杜越复在桌前坐下,岑青意把手上那一盘放到他面前,“快吃。”
“青意,你也要吃饭。答应我,别伤害自己,这样不值得。”
岑青意莞尔一笑,“你真相信我绝食啊?你在哪儿听来的?我才没那么傻呢。”她凑近杜越耳朵,“我只是不吃我娘送来的饭菜罢了。我房中的侍女还有我妹妹都和我串通好了,她们到晚上就会想法给我送吃的。”她顺手拿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
“那今天他们还说你昏倒了……”
“呵呵!看来杜越哥哥当了姚师叔的徒弟还是学艺不精。我是装的,你这都没看出来。你还和我爹说什么阳气不足,哈哈哈,我都憋不住了。”
“你爹爹都看不出来,我哪有这个本事啊。”杜越摇头,“我没拜姚师叔为师,他可嫌弃我了。”
岑青意忽然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瓷瓶:“对了。这是师叔说过的药,对你的伤有好处的。你一会儿也服下吧。”她试着给他把脉,和草庐那时已经大不一样了,稳健了许多。
“我好多了,先前的两瓶我已经吃完了。”
杜越拔了瓶塞,倒出两颗褐色的药丸,落在手心。他凑近嗅了一下,仰头服下。
姚师叔出手相助,他还是很感激的。不然,他真的只能赶来喝喜酒了。
“青意,我已和你爹爹大致说过。我只说当年从歇马山坠崖,被道士搭救……”
“小姐,饭菜送来了!开门呀!”
“来了来了!”岑青意对侍女吩咐道,“我这里无事了,你们都下去休息,不必守着,外面有人来提醒我一声。”
侍女掩门离去。杜越接着说:“道士搭救,伤重失忆,在山中修行。一月前幸遇你送回草庐,姚师叔不但认出了我,还妙手回春,治好我失忆旧疾。我得知你重订婚约,刚刚赶来。若问起你,就这样应对,料想无纰漏。万万不能提鬼狐之事。”
“我晓得了,杜越哥哥。”岑青意点头。
“快吃饭吧。你怎么都不好好吃饭?”杜越把饭菜推到她面前,“光吃那一点怎么行?明天起不必这样,你该吃吃,该喝喝。我来想办法。”
岑青意眼眶一热。
“怎的了?别担心了,没事的,真的。可不许哭了,小心把你娘引过来。”
“杜越哥哥,你能告诉我,我生魂出窍是怎么回事吗?十几年都未曾有过。”
“因为那日摔碎了玉环。不怕,以后有我在身边,这种事情不会再出现了。”他愧疚地吻上她的唇,“你生来魂魄不稳,蕴藏我母亲灵力的玉环与姚师叔的红腕带都能为你定魂。以后有我在。”
极深长的一个吻。他清清冷冷的气息格外令人沉醉。
岑青意探到他腰间,摸到一样硬物,“杜越哥哥,这是什么?”
“你拿出来。”
一本发黄旧书。
“祖父当年记录为我记录的医案。岳父大人刚才想找,被我抢先一步。”杜越有些得意,“交给你研读,好教我模拟相似的脉象,来糊弄太医院那一群老头子。”
岑青意把它放在一边,推着他往床榻走去,“你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
“娘子,你想做什么?”杜越被推倒床上依然嘴硬,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作一个游魂时如何轻浮浪荡都好,有这具躯壳束缚,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让我就这样抱着你,杜越哥哥。”她把头埋在他胸前。
杜越拉起被子盖在她身上,不一会就感受到了她均匀平稳的呼吸。他不由得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