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鬼郎君》悦铭

3、白狐寄梦

　　“姑娘，姑娘，醒醒！”是个男子的声音，空灵悠远。
　　那身着道袍的男子收起伞，轻轻摇晃着昏倒在他怀中的岑青意。
　　他又拍拍她的肩膀，却怎么也唤不醒，只好作罢。
　　他把她手中的莲草取出，放进背篓中，又拔掉她手心的倒刺。捏起手腕探了一下她的脉象，又迅速放下了。
　　指尖碰到她腰间断成两截的翠色玉环，男子忽然停下了动作。

　　天色迅速暗下去，竟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那男子便背起她，举着伞，沿着小溪走到一处山洞避雨。
　　伞都打在了岑青意头上，他大半身子都被淋透了。
　　男子加快脚步，背着她进了山洞。

　　安置好岑青意，男子抱来干草枯枝，在洞中燃起了篝火。他复又为她把脉。
　　他的指尖冰凉，轻搭在她腕上，便似有一股寒气从腕部沿着经脉传遍她的全身，冷得她直发抖。
　　昏睡中，她冻得有些发紫的唇间轻声呢喃着什么。含混不清，引得他侧耳细听。
　　“杜越哥哥……”

　　他轻易便窥见她的梦境。少年玄衣银甲，笑着轻握她手。可任她怎么唤也不见少年应答，身影很快便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把脉完毕，他便似触电般松开了手。男子安静地坐到伞后，仿佛烘干那青纸伞比温暖自己的身子还要紧。

　　岑青意是被冻醒的。一睁眼，只见洞中篝火将熄。
　　她连忙把身侧的枯枝加进去，吹亮了火焰。顺其自然地做完这一切，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从那崖壁上直接坠落到了这古怪山洞之中。
　　小溪边，青纸伞，看不清面容的身着道袍的男子，一闪而过的杜越……这到底是梦是真？自己到底是生是死？

　　她被这一想法吓到寒毛直竖。但手心的疼痛却那么真实。她摸了摸自己半干的衣裳。还活着，不是梦。
　　自己的背篓就放在身后。岑青意一把把它拽了过来，翻到那丁点儿莲草，果然和“梦”完全接上了。
　　她便撕破裙摆，拿布条把手上伤口简单包扎一下，仍抱膝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手上的疼痛才轻了些。
　　山洞中只有枯枝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响起，安静得让人心慌。

　　岑青意举起燃烧的枯枝，向印象中放着青纸伞的方向照去。
　　但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看到什么纸伞，也没看到男子，只有个小小的干草堆。
　　岑青意把火举得再近些，有火星掉落，那干草堆忽然一动，朝她窜了过来。
　　“啊！”岑青意连忙后退两步，吓得差点把枯枝丢出去。
　　那东西却停在她身前一尺远，又卧下不动了。
　　定晴一看，原来是只晃着毛绒绒长尾巴的狐狸。
　　它通身雪白，一双滴溜溜的眼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举着的火。

　　刚才它大概是缩成一团睡着了，才会被她认成干草堆。
　　“罪过罪过。”岑青意连忙合掌道歉：“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看它毛色光滑油亮，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竹筒形状的挂饰，不像是只野狐狸。
　　她忽然又有点期待，会不会是被那男子养在身边的？
　　便试探地问道：“你家主人可是出去了？这是什么地方？是他把我救回来的吗？”
　　白狐听她说完，又懒懒地闭上了眼睛。它似对这闯入的异类没有恶意。甚至不想理会。
　　呸！岑青意你魔怔了。居然向一只狐狸问话。她骂自己一声。又坐了回去。

　　那狐狸睡得挺安稳，她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有亮光从洞口照进来。那白狐忽然起身，信步朝洞口走去。
　　岑青意便跟着它走出了洞口。

　　山中晨雾正浓，令人认不清方向。
　　走着走着，白狐在一丛杂草前停步，低头用鼻子蹭了蹭。
　　岑青意感到奇怪，蹲下来细看，发现是一种可以提神的药草。想来这晨雾可能有问题，她也依样画葫芦，摘了一捧，往自己鼻尖搓了搓。
　　再走数十步，她便看到了昨晚梦中的溪边。

　　也许这不是梦，是她昨晚也吸入了这山间的雾，才会把真实发生的事当成做梦吧。

　　白狐领她沿着溪流走去。
　　岑青意吃了一小块带来的烙饼，便来到那男子收伞救起她的地点。
　　她不由得停步，仰头看去。
　　雾气未散，只看到近处的林木参天，看不清那边的崖顶。
　　白狐却继续沿溪流走去，离崖壁越来越远。

　　“你要带我去哪？”
　　岑青意想在崖壁上找自己放下来的麻绳，以确定自己的方位。
　　白狐转身看着她。似乎能听懂人言。

　　岑青意蹲下来，试图和它商量：
　　“我叫岑青意，是山下的大夫。山下有个小卒被惊马踏伤，我上山是为他来采莲草的。”
　　她从背篓里拿出昨天折来的可怜的一点儿莲草给它看：“我要赶回去，给他治病。你带我出山，好不好？”
　　“唉，也许你听不懂我说话。如果你听得懂，一定是这山中的灵物。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来采药的，出去之后，我一定不会向山外的人讲这里的事情，也不会再来打扰山里的清静。”

　　白狐静静地看着她。
　　岑青意有些不自在，理了理耳边的头发：“我知道我这样看着挺傻的。”
　　她把镰刀握在手上：“你走吧。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白狐施施然转过身，继续沿溪水顺流而下。

　　前方的树木越发茂密了。
　　啊，莲草！溪边的高树下长着一丛丛莲草。有高大的，密层层缠在树上。

　　岑青意麻利地挥动镰刀，贴着树身将其一段段割开，又用刀背一圈圈解下来，整齐折断，装进背篓。
　　她很快就装了大半篓。
　　这片林子还长着不少，她只折了几段，远远采不尽的。岑青意觉得差不多了。
　　在气候适宜的地方，这莲草插在地上就能长，并不是什么稀奇的药材。也许还可以在山下试着种一种。

　　沿途又采了些其他的药材，走了大半天，山路越来越平缓，溪水也变宽变深了。

　　白狐朝向小溪对岸停步。前方不再是青草地，而是一大片碎石滩。碎石滩的尽头是两座拔地而起的山头。隐约可闻飞流而下的水声，溪水应会奔流而去，落向深潭。
　　应该是要走过对岸去。

　　岑青意踩到碎石上走了两步，隔着鞋袜，略有些硌脚。这小狐狸莫不是怕痛，不愿走了？
　　也是道理。走这么远，肉爪子会磨得鲜血淋漓的。

　　岑青意蹲下问：“要不我抱你过河？我能抱你走吗？”
　　它便朝她走来。
　　岑青意一把将它抱起。
　　“呀，还挺有分量。”

　　这是只成年白狐了。还是只雄狐狸，但体味并不重。岑青意鲜少接触这些野物，好奇多过害怕，她情不自禁顺了顺它背上的毛。
　　那白狐触电般抖了一下，却没有逃，仍安静待在她怀里。
　　岑青意笑出了声，踩着溪流中的石块跳过了对岸，一路走到那并肩而立的峰前。
　　两峰之间离地面约五丈高处，有一道斜裂，远看时似有一丝亮光，现在走近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岑青意有些犹豫：“小狐狸，你确定这里真能出去吗？”
　　来都来了。她放下白狐，解下背篓，取出铁钩，又脱掉羊皮袄，铺在那大半篓莲草上：进去吧小狐狸。要是这条路走不出去，我就把你孤零零的留在那山上，让你主人好找。
　　白狐纵身跳进了背篓，只仰头看着那道裂缝。

　　岑青意向上甩出铁钩，背上竹篓，拽着绳子攀援而上。
　　那是一道拐了弯的向下斜裂，山石嶙峋，不时还有水滴掉落。目之所及，最低矮处需匍匐前行，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眼看日头又偏西，岑青意不想再在这山中耽搁了。
　　她打亮火折，丢了进去。
　　火光未熄。岑青意迎着火光走了进去。

　　终于从裂缝中钻出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她胡乱擦了擦蹭到衣服上的青苔，把松散的发髻重新挽起。扭头一看，小狐狸正从背篓中抬起头，看着西天山顶的晚霞出神，似没见过这景色一般。

　　又往前走了一段，岑青意便看到了燕军日常巡逻的山间小路。可算回到有人迹的地方了。她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离下山的路途还不算近，但紧张的心情消散了不少。岑青意觉得自己和跑在前面的小狐狸脚步都轻快起来了。

　　夜幕降临。林间忽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以及由远而近的呼喊。
　　“岑大夫！岑姑娘！”
　　“我在这儿！”她跳起来招手道。
　　白狐脚步一顿。忽然返身越过岑青意肩头窜入背篓中。
　　岑青意一惊。她竟真的把这小狐狸带下山来了。

　　“岑大夫！”王校尉举着火把奔上前：“你进山两天一夜了，兄弟们都担心坏了！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王校尉！我采到莲草了！”岑青意笑道。
　　话音未落，她就在士卒们惊讶的目光中昏倒在地。

　　“岑大夫！”
　　他们七手八脚地解开她的背篓，摇晃她的肩头，一根黝黑的手指掐向她的人中。岑青意像睡着了一样毫无反应。
　　“起开，起开！你们在这摆弄顶什么用！快送到山下找姚大夫！”王校尉怒道，“快！把岑大夫扶起来，你们两人回营中报信，其他人跟我轮流背她下山！”
　　“是！”
　　“小心些！”
　　有人接过火把走在前面。
　　王校尉背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在中间。
　　走出不远，断后的一名军士回过头，背起了装着一大半莲草的竹篓。
　　里面早已不见了白狐的身影。只有两截断开的玉环躺在那张羊皮袄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