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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于河西 ...

  •   大燕永平十二年,深秋。
      河西,定远城。
      云中军先锋营骁骑校尉杜越站在城头,远眺天边一抹夕阳。
      阳光隐去,夜幕将临,边城的气温骤降。
      城外不远处,就是北狄军队的营帐了。隐约可见有炊烟升起,想必是他们在埋锅造饭。
      杜越看了一会儿,搓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便走下城楼。

      他跟随父兄来到河西已经一月了。今天是他的十六岁生辰。但此时的定远城里,全军将士也只剩三天口粮。
      虽然杜越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家里难免娇纵他些,此时也知道不合时宜。
      他希望没人想起今天是他的生辰,就这样悄悄地,平安地过去。

      过去数年,北狄数次袭扰河西边境,劫掠百姓。今年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吞并了好几个依附大燕的小国,阻绝了大燕往西的商道。

      一月前,云中将军杜守成奉命率六万兵马,驱逐来犯的北狄铁骑。
      据战前情报,此次南下袭扰的是北狄主力乌图王部。
      此前,他们倚仗骑兵优势闪击河西两郡,打了河西驻军一个措手不及。
      周旋劫掠一番之后,河西驻军被打散,乌图王部仍在河西徘徊。

      为此,大燕集结十万兵力,以杜守成为主帅,率北路大军六万人马从云中出发,奔赴定远。南路另有四万人马从河东各郡调动,由来自河东大营的副帅孙虎统率。
      因渡河耗时,两部按计划前后约相差一日时间进入河西。

      大燕计划以优势兵力围歼来犯的乌图王部。必要时可以定远郡郡府所在定远城作饵,诱敌而入,关门打狗,力图全歼。
      到了战场上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杜守成用兵谨慎,出高阳关后他沿途撒出斥侯。他们均回报乌图王部朝定远方向集结,杜守成方令大军稳步向定远前进。
      沿途所见十室九空,断壁残垣与淋漓鲜血激怒了汉家儿郎。

      云中大军前锋刚到定远,尚未站稳脚跟,北狄便发起了攻击。
      他们见屋就烧,见人就杀,主力倾巢而动,来势汹汹。

      考虑到北狄前锋凌厉,难以即时完成关门打狗的既定目标,也为保护边地百姓,燕军调整部署,与乌图王部正面遭遇。
      激战两日,乌图王部抵挡不住,以少部分兵力裹挟河西百姓断后,抵挡燕军的进攻,主力掉头西逃。卑劣行径令人发指。

      燕军乘胜追击至雁鸣山谷地,一路丢盔弃甲的北狄人却忽然在叶勒河畔停住了脚步,再度开始顽抗。
      前锋受挫,率军追击的杜越兄长,少将军杜超敏锐地察觉了危险。
      北狄已在叶勒河畔设下埋伏,等着燕军的到来。

      杜超急令大军停止追击,掉头东归,但此时北狄精骑已截断河谷,形成合围。
      叶勒河畔摆开战场,又或者说,是重围中数万燕军的绞肉机。

      杜守成亲率大军前往解救,却持续被北狄挡在这口袋的天然屏障雁鸣山前。
      直到这时,杜守成才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北狄的乌图王一部,这样规模的作战,已倾北狄全国之力。
      而原定相差一日来到的四万燕军,一直不见踪影。
      杜守成忙把战况飞马回报京城。

      第七日,已知救援无望,燕军骑兵折损大半,杜守成率残部数千人马退守定远城。
      谁曾料,北狄军队又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围了上来。

      定远城并不是一座十分坚固的城池。它重回大燕辖下的时间不过十余年。北地苦寒,人力、物料都不足,修建时就没想着它能固若金汤。
      但到此时,哪怕只有半堵土墙,也比在一马平川的茫茫草地和戈壁上直面北狄铁骑要强。

      燕军立即召集守边平民,在定远城就地构筑工事。
      燕军不会抛弃定远,朝廷不会抛弃定远,所有人都这样坚信。

      数千将士就这样期盼着,战斗着,坚守了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北狄始终没有停止攻城,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对定远城的合围。
      回去求援的十二道羽书都如石沉大海。
      如今危城将破了。

      传令兵寻杜越到城楼下:“杜校尉,元帅有令,请入帐议事。”
      杜越接过令牌,往父亲所在的军帐走去。

      经过两重岗哨,往帐中望去,只见杜守成背对门帘,正盯着墙上的大幅行军图出神。
      只传他一人来议事?
      杜越有些疑惑,在门外执军中之礼:“禀元帅,先锋营骁骑校尉杜越到。”

      “进来。”
      杜越进门。他抬头看着他的父亲,正值壮年的将军鬓角却斑白了。烛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肿胀的眼泡,花白的胡茬,更突显他神色疲惫。
      他的声音却仍是威严的:“你近前来。”

      他抬手指点行军图。
      杜越定睛一看,高阳关,正是云中大军来时的路。
      杜守成手指一偏,滑向南侧的歇马山脉。
      “杜校尉,这条路,你敢不敢走?”
      “我要你点一百精兵,携本将手书,取道歇马山,务必直抵京城,把定远战情面陈圣上。定远危在旦夕,一旦失守,两面夹攻之下,河西便成北狄碗中之肉,随时可取。请朝廷速速发兵援救。杜守成在定远,亟盼援军。你今夜就出发。”
      他目光灼灼,看着刚刚长成的儿子。

      杜越执礼:“禀元帅,元帅可是考虑北狄散骑已经渗透到此地,路途凶险?那遣我一人去便可,易于隐藏行迹,可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一百精兵目标太大,昼宿夜行,会误了大事。元帅放心,属下定不负元帅重托!”
      杜守成刚要递出的令牌又握回手中。他似被这一番慷慨陈词震住了。

      久久不闻回音,杜越缓缓抬头,声音却更加坚定:“元帅,兹事体大,属下人微言轻,即使回返京城,怕也难顺利求援,恳请元帅返京面圣。元帅既然如此信任属下,把三军希望托付于我,属下愿与同袍坚守定远,以待援军!”
      “胡闹!三军主帅岂可弃城而逃!你再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本帅治你的罪!”

      “元帅,人同此心!属下又如何能舍弃袍泽,苟且偷生?!”
      杜越含泪叩首。

      “越儿!你想一想,为什么十二道羽书都如石沉大海,可知这个方向,可能不仅有北狄散骑。我要你点一百精兵,是拼死一搏,才可能有机会越过歇马山。”
      杜守成走下来,伸手将他扶起。

      “爹爹……”
      杜越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他话中有话,那是杜越一直不愿意去细想的缘由。

      杜守成搂住他瘦削的肩膀,压低声音:
      “越儿,我想你知道如今危城将破了。我为主帅,只有坚守定远,才能保全我云中将士之名节。现下,超儿在叶勒河畔生死不明,辉儿也身负重伤……你们是云中的希望,我大燕的儿郎不能都折在这里,你明白吗?!”
      “要活下去,让天下人知道在河西发生了什么!我杜守成指挥不力,有负圣恩。但我云中将士与定远共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丢失河西一寸疆土。”
      “越儿,你现在动身,明日能到歇马山,莫再耽搁了。”

      “属下得令!”
      杜越双手接过封有信函的竹筒,重重叩首。

      夜色中,一小队人马悄悄出了城,三三两两,往东南方向飞驰而去。

      跑出不到三十里,他们便遭到了袭击。
      果然不是北狄散骑。而是北狄的围城部队。
      他们已经出现在定远城后方。在这寂静的夜里,大战即将到来。

      杜越立即命人返城报信。那一百人马都是先锋营与他同起同卧的弟兄,配合默契,当即挽弓搭箭反击。杜越勒紧缰绳,在夜色和同袍的掩护下策马冲出重围。
      身边一骑倒下,又一骑倒下。不容他细想,更不许他停留。敌人的血,同袍的血,染红了他身上的银色轻甲,以及手中的玄色长剑。

      经过激战,次日午后杜越和三个同伴终于到达歇马山下。
      河西三郡的东南界,由高阳关及大河之滨的歇马山脉组成。
      歇马山为云林余脉,往西南方向绵延十余里,状若缰绳。它由大大小小数十座山峰组成,其中不乏高山深谷。
      它的西侧带着定远的风沙荒凉,东侧则有难得的青绿湿润的气息。翻过歇马山,渡河后沿河而下都有军驿,快马四昼夜便可抵达京城。
      杜越再展开羊皮地图细看了一遍。
      歇马山中段有一处相对低缓的山坡,紧贴绝壁,标名为思乡崖。它像整座山脉的一道豁口,沿其棱线而下便是翻越群山最快捷的途径。
      他择定路线便不再迟延,与同伴上山。

      行至半山腰时,太阳已经隐到山后。路上却忽然杀出一队人马,举火把把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只见他们身着燕军军服,颈系红巾,为首的腰间还挂有铁青色腰牌,想必是一名百夫长。他扬声喝问:“来者何人,擅闯入我军营地?!”

      杜越把剑插回鞘中,出示腰牌:“我乃云中大军先锋营骁骑校尉杜越!有紧急军情传达!你等为哪营士卒!何故将我阻拦于此!速速带我去见你们主将!”
      “我等是河东大营孙虎将军部下!”那百夫长接过腰牌,就着火光一番端详,双手交还,朗声道:“请校尉随我等回营。”
      “校尉!”同伴悄声道,“孙将军部本应在河西与我等并肩作战,不知何故滞留在此。校尉多留心!”

      闻说河东大营军容肃整,声威自壮,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杜越点头,示意他们跟进。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一行人才返回营地。
      在帐前坐了一小会儿,便见百夫长引一校尉来,执军中礼节见杜越:“将军请杜校尉帐中回话。几位兄弟一路辛苦,可先入营歇息。”
      杜越疑惑:“同行皆是我袍泽,为何不能随我入帐?”
      “杜校尉,将军指名见你,我等谨遵上官命令行事。同在行伍,望勿与兄弟为难。”
      同伴轻声道:“校尉放心。我等在营中静候校尉。”
      杜越冲同伴们点点头,便跟随那百夫长去了。

      孙虎的营帐设在山腰上一处缓坡。杜越在门前解佩剑,入帐跪叩,“云中部先锋营骁骑校尉杜越,见过孙将军!”

      几案后的人闻声而起。
      走近前,只见是个年近不惑的精壮汉子,正是本次战役的副帅,河东大营的孙虎。
      杜越与他素无来往,只知他是当今孙贵妃的堂弟。
      他焦急道:“杜校尉,本将问你,定远战况现下如何了?”
      “禀将军,定远危急!北狄围城已半月,城中弹尽粮绝,杜将军命我出城求援!”杜越如实回答。

      “这是何故?当日殿前议事,已定下诱敌之计,放弃定远。杜将军为何率部坚守,竟致身陷重围?难怪迟迟不见你部传信到来,我河东大军在歇马山亦苦等多日。”

      杜越不置可否:“禀将军,我军连日来多次派兵传信,派出后皆无音信,想必被敌军阻截。前夜属下率一百精骑才勉力突围,如今北狄合围已成,定远城中我军仅存数千将士,伤残近半,抵挡不了多少时间,请将军尽快发兵援救!”

      “我晓得了。发兵事大,且容我考虑,须待明日升帐议事。杜校尉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请先下去歇息。”

      杜越抬起头。他嗅到了一丝敷衍推托的气息。但他希望再争取一下,毕竟孙虎部已经是离定远最近的燕军了,只有一昼夜的路程。
      “将军!属下唯盼将军早下决断!一旦定远城破,河西无险可守,危若累卵!北狄的弯刀即悬于我京师头顶!”

      孙虎眯了眯眼睛:“杜校尉,你这是以河西三郡和京师来威胁我?”
      “属下不敢!属下唯盼将军早下决断!”

      “那就是对本将的部署颇有微词?”
      “属下不敢。属下奉命求援,定远情形已报知将军,我定远守军日夜翘首盼将军至。军情急切,属下言辞如有冒犯,还请将军海涵。只是属下军务未完,这就向将军告辞了。”杜越强压怒火,起身欲走。

      “站住!杜校尉,你口口声声为出城求援,说到现在,一未见令旗,二未见急信,本将如何信你。怎知你不是临阵脱逃,到这里唬我,惑乱军心?定远战事一日未了结,你便走不得!”
      说话间,营门哨兵便已拔剑阻拦。

      果然有问题!杜越原地站住。
      他知道父亲在信中写了什么,这密信要面呈圣上,断不能交到孙虎手里。

      “将军不信我,只当我方才的说话全没听过罢了。又何必与我为难?我若是逃兵,听凭监军按军法处置!属下斗胆问将军,两军一月前就奉命入河西,现定远已酣战半月余,将军仍徘徊于歇马山,属下又该如何信你?”

      “好胆!你竟出言不逊,顶撞上官!来人,云中军骁骑校尉杜越临阵脱逃,惑乱军心,立即押下处决!”
      帐外的士卒立即上前踢向他腿弯,两双手铁钳般把他制住。杜越小腿吃痛,跪倒在地。

      “且慢。”帐外人声传来。
      孙虎冷冷道,“史监军到来何事?”两士卒闻声停止了拖拽,杜越也暂时停止了挣扎。

      监军史寒冰入帐,对孙虎拱手,笑道:“孙将军,杜骁骑年岁尚轻,在云中也颇得杜将军疼爱,不免气盛些,若是不留神冲撞了将军,还请不要与小子计较。云中大军向来治军严明,临阵脱逃之事闻所未闻,其中或有内情,将军可把此案交由我来详查。”

      “这自然是史监军份内之事,我不便干涉。可他目无上官,我应当加以惩戒!”孙虎负气道。
      杜越昂首:“将军!你不顾袍泽之谊,不惜河山沦丧,见死不救便罢了!杜越不畏死,我一身恨不能斩尽敌寇,与同袍埋骨黄沙!”
      史寒冰厉声斥道:“还多嘴!押下收监!”
      两名士卒便捂住嘴把他拖下去。

      “三公子!”一路追随他杀出来的先锋营军士闻声而起:“大胆!你们把杜校尉送去何处?!你等竟敢私自扣押云中军信使!”
      立即有燕军士卒将他们重重围住,为首的校尉出示令牌:“传孙将军令!查云中军先锋营杜越等四人,假传军报,临阵脱逃,于歇马山营地被我军截获,就地羁押,待监军大人处置!”

      “颠倒黑白,胡说八道!快放了杜校尉!”
      “没有这等事!放我们出去!”
      “我要见孙将军!”
      那校尉补充了一句:“如有反抗,即按战场抗命论处!”

      两名士卒将杜越送进离营地稍远的树林中,把他结结实实捆在树上。
      杜越挣不脱,嘴也被破布堵了个严实,只好靠在树干上听凭摆布。

      过了好一阵子,只见那年轻的士卒忽然走远了几步观望,另一个年长的则对他附耳细声道:“杜校尉,你不该顶撞孙将军,他这些天因为寻不到贵妃娘娘要的雪莲,正在气头上!”
      杜越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但那年长的士卒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意思。

      “你别嚷嚷。我叫李刀,他叫王五,我们每天在军帐外听差,最明白不过。大营上下,谁不知道河西出了大事?只是我等也说不上话。你若是信得过我,先在这歇息半晌,等夜深换防的时机,我二人设法放你离开。”

      过了一会,李刀又道:“你别大声嚷嚷,我便让你说话。”
      杜越连忙点头。
      李刀一把拔出他口中破布。
      “李大哥!不可!若你放我走,不但会连累你们,且不论我之前如何清白磊落,我这临阵脱逃的罪名也会坐实。你可知与我同来的三个同伴现在何处?”
      “我不知。他们是随你一道来的,杜校尉。在下有一事不解,一路生死见过,我等莫非还在乎这多一条少一条的罪名?”

      杜越被问得哑口无言。但担任监军的史寒冰是杜家世交,听他方才说话,杜越隐隐抱有几分平安离开的希望。
      “若到三更尚无转机,劳烦李大哥为我安排。”
      “要得。”

      不远处就有一队队士卒在眺望巡逻,确实是难逃掉的。这里还是歇马山西侧,要下山还有很长的路。杜越一路赶来也确实又饿又乏,便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二更时分,一队巡逻的士卒经过,李刀上前攀谈几句,便折回来唤醒杜越。
      “杜校尉!”他唤道,“不好。听说孙将军今夜便要处决你。”他把刚送来的烧饼塞到杜越手里。
      “穿过这片密林,便到思乡崖,从那里下山最近!你的佩剑王五已偷偷取来。”他伸手一指那草丛,“路途凶险,你尽快起行!”
      杜越大惊:“孙将军凭什么处决我?!监军大人在何处?我要见监军大人!”
      “噤声……”话音未落,李刀便突然被一记手刀击昏在地。露出他身后一双冰冷的眼睛。

      杜越不由得贴紧了身后的树干。
      来人黑衣蒙面,一刀割开捆他的麻绳:“杜三公子!我奉史监军之命而来,送公子速离此地!”
      他疑惑道:“史大人为何不直接下令放人,偏要你们如此行事?”
      对面只催促道:“杜公子快走!”

      黑衣人数不多,四五个的样子,隐在树影中看不真切。眼看又一队士卒举着火把走近了,来不及多想,杜越一把抓起佩剑,随他们跑进密林深处。

      身后人声嘈杂起来,队伍集结的哨声伴着由凌乱逐渐踏向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又迅速归于静寂。跑出并不远,杜越不顾蒙面人拦阻执意回头。
      从坡上的树梢处向下望,他刚刚待过的林子俨然成了刑场,跪在中间麻绳系颈的正是护他冲出重围的三个同伴。
      数名将领簇拥着孙虎立在他们面前,史寒冰垂目侍立一旁,偶尔抬头,视线似扫向这边密林。

      “杜公子,有人追来了!”
      “你救不了他们。别看了,快走!”蒙面人搂住他的肩膀。但杜越往下一滑,躲开了。

      杜越生在云中,自小在军营中摔打着长大,即使面前是茫茫大漠、漫漫黄沙,他也并不惧怕。但是这由东方的大河长风输送的水汽滋养出的山林,于他而言,是个并不算熟悉的存在。
      那也无妨。只要辨清树木生长的方向,要走出去并不是难事。

      杜越基本上是按李刀的指引走的。那些参天的树影也在指引他走相同的方向。走着走着,便渐渐和那些黑衣人走散了。
      他们总想带他走向更偏东的路线。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便悄悄把他们甩掉了。
      杜越不敢信任他们,也不敢信任那两个看守他的士卒。此时此处能相信的唯有自己。这里是孙虎的地盘,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要走出去,要活下去。
      他们说的也没错。他杜越是个逃兵。把父兄甩到身后,把同袍甩到身后。把战场甩到身后。但是父亲选择了他。云中大军选择了他。同袍拼死保他突出重围。有千万般不愿,到此时,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不知多少年杳无人迹的山林,高处的枝叶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与败叶残枝交织,困得人寸步难行。
      饮敌鲜血的长剑一路砍断无数枝杈藤蔓。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两个薄薄的烧饼他一口一口省着吃,粮袋也见底了。

      直到东方的云层中再洒下一缕天光,杜越终于钻出了密林。
      这里便是思乡崖,歇马山脉中段的一个豁口,春夏的东南风正好从这里吹进来。东侧往下是刀削般陡峭的绝壁,崖下是更密密层层的树林。
      好在这一片视野开阔,他便沿着山棱找一个合适的下山之处。

      山路湿滑,杜越收剑入鞘,充作手杖,一步步向前探去。
      天渐渐亮起来。身后的树林中却传来鸣镝之声。这危险的信号引得杜越猛然回头。
      树影中隐约可见燕军鲜红色的颈巾。
      箭雨顷刻间铺天盖地朝他而来。杜越挥剑抵挡。但肩上很快落了一箭。

      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一支劲射而出的白羽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能落到他们手上。鲜血与力量的迅速流失致使他停止思考之前,他这样想着。
      他便顺着力道,后退两步,坠向那生机蓬勃的崖下。

      雾云散,日初升。霞光万道。
      自天边起,由西向东升起的烈焰,灼痛了三百里土地,映红了半片天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战于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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