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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夜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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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廊下的风便灌了进来。
林冬亦尚未挽好的长发拂过顾舒玄手背。他停了一停,伸手将那缕头发替她掖回耳后。
“外头冷,别送了。”
她没有应,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带。方才系得太急,结扣偏向一侧,她重新替他理正,又摸了摸袖口,确认那枚素石印已经收妥。
“见了父皇,别急着替徐临越说话。”
“我知道。”
“也别拿自己的身子做文章。”
顾舒玄原要迈下台阶,闻言回过头。林冬亦看着他,眼里并无笑意。
她太知道他惯用什么法子。轻咳一声,掩一掩袖,御前许多不好接的话便能暂且绕过去。可这一夜不同,皇帝若真疑心徐临越,他病得越是时候,越叫人起疑。
顾舒玄握了一下她的手。
“今晚用不着。”
说罢又添一句:“你也不许光脚在地上等消息。”
林冬亦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匆忙,绣鞋后跟还踩在脚下。她收回手,故意将鞋穿好给他看。
“去吧。”
顾舒玄看了她片刻,转身下阶。云客已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两名惯常值夜的侍卫。广元提灯走在前头,灯影沿着砖缝移过去,过了院门便看不见了。
问云拿着外衫出来时,林冬亦还站在原处。
“娘娘,进屋吧。”
林冬亦拢住衣襟,没有回寝殿,径直去了前厅。
“取前日徐公公来时那份旧物修补单。还有紫檀妆奁的借验、送还记录,一并拿来。”
追月转身欲走,她又叫住:“只取咱们这里的,不要半夜去敲六尚的门。”
问云听出她的意思,亲自开了柜。
白日里看过许多遍的东西,此时再铺到灯下,连纸上的折痕也显得分明。林冬亦从头核到末尾,将当日见过徐临越的宫人逐一想了一遍。谁在门前通传,谁奉茶,谁送走修补的温药炉,都有实实在在的差事可说。
至于七笔真货目,她没有取出来。
那不是今夜能递到御前的东西。
问云替她簪好头发,末了挑了一支玉簪。林冬亦抬手按住,换作平日管事时戴的那支。
“娘娘也要去?”
“不去候在殿外。父皇若要问我,总不能叫来传话的人等我梳头。”
她坐下,把已经凉了的茶推开。
“热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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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萧在太极殿前的长阶下追上了他们。
他外袍上带着竹叶,许是出门时碰落的。顾舒玄看见,也只伸手替他拈去,随后将袖中的私印递了过去。
顾寻萧借灯看清,又还给他。
“何时送来的?”
“二更后。人从晚膳起便没出来。”
“父皇今晨还让他替我取伤药。”
顾寻萧说完,自己先顿住。
两人一同抬头望向殿门。白日里朱漆金钉看得分明,夜里却只剩檐下几盏灯照着,门前的人影立得笔直。看守的内侍见两位皇子到了,忙迎下两级台阶。
“殿下,陛下还未歇,只是吩咐过,今晚不见人。”
“去禀一声。”顾舒玄道,“我与大哥有事求见。”
内侍面露为难。
顾寻萧并未催,只让白术与云客留在阶下。顾舒玄也把广元手里的灯接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等。”
内侍看了看兄弟二人,到底转身进去了。
顾寻萧站在阶上,忽然问:“你若一个人来,父皇也许只当是东宫惜才。”
“你来,他便知道你也惜命。”顾舒玄道。
“惜徐临越的命?”
“还有从前肯开口的那些人。”
顾寻萧没有接话。风吹得灯罩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目光落在太子被灯火映亮的半边脸上。
从前他并不愿同这个弟弟并肩站着。太子的位置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站过去,似乎便要矮一头;如今同站在父亲门外,竟顾不得计较这些。
“进去后,陆家的事我自己答。”他道。
顾舒玄颔首:“好。”
“你也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顾舒玄抬眼看他,隔了片刻才道:“父皇若只问你,我自会坐着听。”
顾寻萧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笑出来。
他记得母妃的事已经查明到哪一步,也记得这个弟弟今日来时,明明可以只请徐临越核完公事,等御前自己放人。可太子还是来了,没有叫白术先去探问,更没有让他独自来闯这道门。
顾寻萧松开扶灯的手,向里侧让了半步,替顾舒玄避开正吹来的风。
殿里比外面暖得多。
徐临越跪在御案前,脚边搁着拆下的旧线。那根线刚解开时尚且绷直,如今蜷成小小一团。他已跪了许久,膝下的金砖凉透了,却不曾挪动。
皇帝翻过一页,又翻一页。
“白日里你办差利索得很。叫你寻一张纸,倒寻了这样久。”
“奴才经手时,旧册确实散过。几处夹页另作了归整,不敢一时记错,误了陛下。”
“怕记错?”
皇帝将册子转向他。
册脊中间留着一小截断纸,孔眼处还有半缕细纤。旧页泛黄,断口却浅。谁动过,何时动的,不必说得太明白。
徐临越俯下身:“是奴才疏忽。”
“你从前没有这么多疏忽。”
徐临越看着御案下方那一线阴影,没有分辩。
皇帝命他另造一册,将真名实物换去,故意留些错处给晋王找。做这差事,本就须拆旧纸、分原页,来往的记录也不能落得太明白。皇帝知道,他也知道。
如今追问的,是其中哪一笔不在皇帝的授意之中。
御案旁放着存伤药的小匣。今晨赐给晋王的那盒,便是从中取出。皇帝看见,抬手将微敞的匣盖扣上,道:“老大今日,比从前肯听话。”
徐临越不敢应得太快。
“晋王殿下做事,越发有分寸了。”
“是长了分寸,还是知道了该瞒朕什么?”
徐临越俯首:“殿下一向念着陛下。”
皇帝听了这句,竟没立刻发怒。他低头看着合起的小匣,指腹在匣沿摩挲片刻,才道:“朕教他骑马的时候,他摔了也不肯说疼,偏要骑回去给朕看。朕夸他一句,他便能高兴整日。”
徐临越不敢抬头去看天子的神色。这样的话,他从前听过许多,常在皇帝赐东西给晋王时提起。可眼下这几本拆散的旧册就横在案上,他一句也不敢顺着说。
皇帝将小匣推远。
“如今朕问一句,他倒先想好几回。”
殿里再无人敢答,徐临越伏下的肩背也更低了。
徐临越不能说不知道,又不能说得太清楚。他只要认下那张纸的内容,跪在这里便再没有旁的说法了。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求见。”
皇帝手上动作停住。
徐临越仍伏着身,连眼睛也没有抬。
“这个时辰?”
“是。两位殿下正在外头候着。”
皇帝望向徐临越,目光在他发顶落了一会儿。
“你的疏忽,倒有人惦记。”
徐临越额头贴地:“奴才不敢。”
皇帝没有叫起,只让内侍将灯往案边移了一盏。
“传。”
顾舒玄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人。
徐临越身上衣袍齐整,没有血,也没有刑具。顾舒玄心里稍稍松了一分,随即向皇帝行礼。顾寻萧跪在他身侧,两人都没往那几本旧册上多看。
“起来。”皇帝道,“兄弟二人一道来,想必不是小事。”
顾舒玄起身:“儿臣来问徐临越。”
皇帝眉间动了动。
“问到朕这里来了?”
“近来核旧驿与宫中往来的物件,有几处要请他对验。方才广元去问明日可得空,才知道公公一直在御前,没有出来。儿臣心中不安,便来求见父皇。”
顾寻萧接道:“白石渡是儿臣先查的,问过什么,儿臣都记得。若徐临越所办的差事有牵涉,儿臣也该来回话。”
他们没有说夜里急着核账,也没有说恰巧路过。
皇帝看着两个儿子,许久才笑了一下。
“怕朕把他问死了?”
顾舒玄垂首:“儿臣不敢揣测。”
“不敢揣测,却敢来。”
皇帝将手边的册子合上,指节压着封皮。
“说吧,他都替你们做过些什么?”
顾舒玄从秋祭旧物查验说起。紫檀妆奁借出的缘故,内里隔板与旧号对不上的地方,徐临越来东宫辨认过哪些东西,他都说了。话不多,却并不含混。
顾寻萧只补白石渡押送旧物一节,没有争着开口。
皇帝听完,忽然问:“奁里少了什么?”
“借出来时便是空的。”顾舒玄道。
“朕问从前。”
顾舒玄停了一息:“只凭内里留下的空格,儿臣不敢断言。”
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晋王脸上。
“你也不敢?”
顾寻萧道:“儿臣问过徐临越。他说奉命办差,有些东西并未经过礼部,因此儿臣才请二弟一同核查。”
“奉谁的命?”
殿内无人出声。
皇帝看着他们,又道:“他若说奉朕的命,你们也打算这样一笔一笔核下去?”
顾寻萧抬起头:“父皇既命核旧驿,御前拨出的物件也总要有人认领。儿臣只知问明经手的人,还未到凭一句话定罪的地步。”
“你这是替他求情。”
“儿臣请父皇留他对问。”
“对问?”皇帝的手指落在册面上,“拿什么对?”
顾寻萧看向那本旧册,心口紧了一下。顾舒玄却已先一步开口:“有明档的差事,便照官册问。奉旨另办的,儿臣听父皇吩咐。”
皇帝向椅背靠了靠。
他听得出这句话留了余地。儿子知道御前有些差事不便示人,却没有逼着父亲当面说破;而他若即刻处置徐临越,也免不了让两个儿子记住今夜这场问话。
“不便公开的差事,你倒体谅。”
顾舒玄没有接这句。
“那陆家的账呢?”
这回皇帝问的是顾寻萧。
“半本旧账闹出那样大动静,连人家的屋子也烧了。你查到如今,怎么只剩一句留人对问?”
顾寻萧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父皇今晨才问过陆家,此刻再问,已经不是父子用膳时的语气。
“陆家并无那半本账。”他道。
皇帝看着他。
“话是儿臣放出去的。有人送来一本假的,儿臣想知道是谁急着寻回,于是借陆家试了一回。院宅受损,是儿臣思虑不周,已命人赔补。”
徐临越额角有一点汗,顺着鬓边滑了下去。
他原以为顾寻萧会绕开这一节。没有账,便少了一样可以推说来源的东西;晋王此时认下,无异于将自己近来的试探摆到御前。
皇帝拿起茶盏,却没有饮。
“你倒肯告诉朕。”
“父皇问了,儿臣不敢再瞒。”
“只这一桩?”
顾寻萧没有马上答。
茶盖磕在盏沿,声音并不重。顾舒玄望见兄长左手上那一圈薄绢,今晨御赐的伤药大约还在画秉轩,父亲却已经坐在这里,等着他交出更不能交的东西。
“父皇。”顾舒玄上前半步,“查验旧物,是儿臣经手;核驿路的名目,也是儿臣所领。大哥替儿臣问白石渡,问得急了些,儿臣一样有过。”
皇帝抬眼:“朕还没有问你的罪。”
“儿臣只是据实回话。”
皇帝没有再说,隔了一会儿,叫人把门掩严。
“舒玄,进来这么久,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顾舒玄这才发觉自己正站在侧门吹进的风口上。他还未来得及答,皇帝便指向内侧的椅子。
“坐。”
那一个字,与幼时冬日被叫到御前背书时并无不同。父皇嫌他声音低,又嫌炭炉烘得他犯困,常叫他往前坐一点。
顾舒玄垂下眼,谢恩坐了。
顾寻萧却仍站着。
皇帝看他一眼:“你也坐。莫叫外头的人以为,朕深夜叫两个儿子来受罚。”
顾寻萧喉头一动,到底依言坐下。
徐临越还跪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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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里,追月已经添了第二回灯油。
林冬亦没有催人去问。她将那份修补单翻到最后,拇指在徐临越的签押上停了一停,随后抬头问:“前日来送旧奁的,还是尚寝局那两个内侍?”
“是。”问云道,“奴婢亲自接的,送回时也是他们抬走。”
“奁上的内号,是送来时就有,还是徐公公看过才补记?”
“送来时便有。奴婢照着念,娘娘亲笔记在背面。”
林冬亦将纸翻过来。
灯下那行小字,果然是自己的笔迹。她还记得彼时嫌灰尘呛,叫人把奁搁到廊下,右后足垫不平,追月取了一片木片才稳住。
她看了片刻,将这页单独放在最上头。
真货目交付之前,他们已经借过、验过紫檀奁。事情的先后如此,不能因今夜慌乱而说颠倒,更不能为了救徐临越,临时添出什么他不曾办过的差。
“娘娘,”追月轻声道,“不如吃点东西。厨房的粥还温着。”
林冬亦才摇头,目光落到顾舒玄用过的茶盏上,又改了口。
“盛小半碗。给殿下也留些。”
粥送来,她慢慢吃了几口,胃里有了暖意,手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凉。问云在旁替她收好未用的纸,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
不是广元。
御前内侍停在廊下,向她行了礼。
“陛下口谕,请太子妃即刻往太极殿。”
林冬亦放下调羹,拿起案上已经核过的旧单。
内侍却又开了口。
“陛下还说,旧物来往的底册,也请娘娘一道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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