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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凝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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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池的荷花已过盛时,仍有一池碧叶浮在水上。初秋的暑气并未肯退,午后的日头照在青石栏杆上,泛出一层白晃晃的热意;几只蜻蜓贴着水面飞过,翅尖一掠,便惊起细碎的涟漪。
宫人们在池畔搭起青纱凉棚,四角悬着铜铃,风来时叮叮作响。
冰鉴里堆满碎冰,镇着酸梅饮、莲子羹和新进贡的荔枝,杯壁凝着水珠,宫女们隔一会儿便要用帕子擦拭。
入夜后暑气仍未散,席间只铺了竹簟,连炭炉也不曾设,只在廊下摆了数盆晚香玉,香气清甜,却不至于压住酒菜的味道。
今日的席面也应着时令:荷叶蒸鸡拆成细丝,拌入嫩笋与金齑;一碟桂花糯米藕浇着清蜜,另有白灼河虾、蟹粉豆腐、冰镇梅子鱼。最末一道是小盏碧粳米粥,给有孕的江昭仪另添了红枣与山药,既不犯忌,也不失宴席体面。
宫中没有皇后,宴席的座次由林冬亦亲自定下。淑妃过世,贤妃位缺,德妃避世不出,四妃之中只有宇贵妃在上,九嫔列于其下。
林冬亦作为太子妃,坐在上首最中,身穿月白绣竹叶的长裙,袖口只滚一道金银边;宇贵妃则身着深碧色宫装,领口压着一圈金线,鬓边簪一朵半开的木樨,贵气里带着秋意。
江昭仪因尚在养胎,坐在靠近凉棚的位置,身边只留青穗伺候。
林冬亦入席前,宇贵妃已在凉棚下等她。她手里执一柄团扇,扇面绣着折枝桂花,见林冬亦来,便笑着起身:“太子妃今日忙坏了吧?没有中宫,连一场小宴也要你亲自操持。”
“不过是排个座次、验几道菜,劳不着贵妃挂心。”林冬亦还礼。
宇贵妃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这身月白倒好看,只是太素了些。年轻姑娘家,何苦总把自己穿得像一枝冷竹?”
“竹子清静,我也喜欢。”
“难怪太子殿下也……”宇贵妃话到一半,忽然止住,抬扇掩唇笑了笑,“罢了,今日不拿你们夫妻打趣。”
林冬亦耳根微热,正要回话,宇贵妃已将一小盏冰镇酸梅饮递过来:“先喝两口。你若在席上热晕了,待会儿便没人替我挡那些碎嘴。”
“贵妃这是把本宫当挡箭牌了。”
“彼此彼此。”宇贵妃眨了眨眼,“后宫没有皇后,总要有人替大家守住这点体面。”
宴前,林冬亦先去了安和宫。
云致正在挑一盒宫花,盒中花样虽精致,颜色却过分艳丽,红得像一团燃着的火。觅儿站在旁边,正与送花的内侍争执:“宝林娘娘是赴宴,不是去唱戏,何必把整盒牡丹都戴上?”
内侍陪笑:“这是宫里照例送的,说是新晋宝林总要显些喜气。”
“喜气也不至于在头上堆成一座山。”觅儿道。
林冬亦进门,笑道:“你倒替宝林做了主。”
觅儿忙行礼:“娘娘恕罪,奴婢只是觉得云宝林不适合那些大红大紫。”
云致低头道:“臣妾也不大习惯。”
林冬亦从她手里挑出一枝白玉兰:“便戴这个。凝华池边风大,花簪不必太重。”
她又看了一眼云致的衣襟:“宫装合身吗?”
“袖口略长,已经叫人改过了。”
“改衣的人是谁?”
“臣妾自己。”
林冬亦伸手摸了摸袖边的针脚。针脚藏得极好,几乎看不出来改动过。
“你若不愿去,今夜便告病。”林冬亦道,“本宫可以替你挡一回。”
云致摇头:“陛下既要臣妾赴宴,臣妾不能让太子妃为难。”
“不是为难。”林冬亦道,“是想告诉你,宫里不是只有奉旨低头这一条路。”
云致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道:“臣妾会记住。”
顾舒玄在殿外等她,见她出来,目光往安和宫里一落:“新封的宝林,可还安置妥当?”
“觅儿已经替她把窗纸换了。”
“你拨过去的宫女,倒比尚功局的人快。”
“宫里只管把人送进去,谁管她夜里冷不冷?”
顾舒玄轻咳一声:“太子妃如今连安和宫的窗纸也管。”
“殿下若不服,便把药碗也一并管了。”
他摸了摸鼻尖,没再接话。林冬亦看见他袖中露出半截药方,伸手抽了出来:“今日喝了几次?”
“许太医说一日两次。”
“我问你喝了几次。”
顾舒玄沉默。
“殿下。”
“半次。”
林冬亦看着他。
“药凉了一半,算半次。”顾舒玄一本正经道。
她被气笑,抬手将药方拍回他怀里:“今夜回东宫,臣妾亲自盯着。”
“宴席散得晚。”
“那便等臣妾回来。”
风从廊下穿过,顾舒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好。”
赵婕妤仍在瑶华宫禁足,席间无人提她。宫人依次上菜,先送了一盏冰镇酸梅饮。毛婕妤嫌自己的那盏不够凉,伸手便把阴美人案前的冰碗换了过来。
阴美人按住碗沿:“姐姐这是做什么?”
“你的那盏冰多。”毛婕妤理直气壮,“本宫近来上火,喝不得温的。”
“姐姐若真上火,便该请太医开方,何苦来抢臣妾一碗酸梅饮?”
毛婕妤把碗往自己跟前一拖,“从前在青楼陪人饮酒时,也没见你这样讲究。”
四下忽然一静。
虞美人手里的银匙停在半空,连旁边奉菜的宫女都低下了头。
阴美人的脸色只白了一瞬,便又笑了:“姐姐记性真好。臣妾出身低,尚且知道端自己的碗,不像有些人,出身清白,倒把宫宴当成了自家后厨,见什么都要先伸手尝一口。”
毛婕妤的笑意沉下去:“你说谁?”
“谁抢了冰碗,便说谁。”阴美人端起另一盏温茶,慢慢抿了一口,“姐姐若还嫌不够凉,臣妾叫人把你整个人搬到池里去。凝华池的水倒是凉得很。”
“你!!”
毛婕妤把手里的玉箸往案上一搁,恰好碰倒了旁边一碟桂花糯米藕。蜜汁沿着桌角流下来,沾了她半幅裙摆。
虞美人连忙起身拿帕子:“姐姐别动,臣妾替你擦。”
“你坐下。”毛婕妤一把拉住虞美人,“不必护着她。她不过是个……”
“毛婕妤。”宇贵妃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席间的喧闹,“今日是凝华宴,陛下还未到,诸位便先拿阴美人的旧事下酒,传出去叫人笑话。”
毛婕妤咬住唇,终究没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宇贵妃命宫人换了干净的桌布,又叫人给毛婕妤送一盏新的酸梅饮:“你若嫌自己的不够冰,叫人再取一盏便是,何苦去抢阴美人的?”
毛婕妤低声道:“臣妾不过与她说笑。”
“说笑也要看时候。”宇贵妃转向阴美人,“阴美人也少回一句。她这张嘴虽坏,心却未必坏到要害你。”
阴美人抬眼看了毛婕妤一眼:“臣妾只是听不得她总拿旧事说嘴。”
宇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便记住,旧事可以烂在泥里,别拿出来熏旁人的席面。”
这话既替阴美人挡了,也给毛婕妤留了台阶。毛婕妤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蜜汁染花的裙摆,忽然小声嘟囔:“这藕也太甜了。”
阴美人道:“姐姐若不喜欢,臣妾可以替你吃。”
“谁要你替?”
两人话虽仍冲,声音却低了下去。虞美人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把那碟未倒的糯米藕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像是生怕她们再为一碟菜吵起来。
宇贵妃这才看向末席的云致,笑意重新温和起来:“这位便是新封的云宝林?听说原先在绣房当差,手可真巧。”
云致这才抬起头来。
她穿着安和宫新送来的藕荷色宫装,衣缘只绣了细细一圈水纹,没有金线,也没有过分鲜艳的颜色。觅儿替她挽了一个寻常的堕马髻,只簪一枝白玉兰。暑气未退,她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却仍坐得端正,远远看去,清淡得像雨后初开的白荷。
“主子不必一直低着头。”觅儿在她身后道,“低得太狠,旁人反倒要说您心虚。”
“我没有心虚。”云致道。
“主子吃点东西。让她们不敢看咱们笑话。”
云致夹了一块藕糕,刚送到唇边,便听见毛婕妤道:“云宝林不必拘谨。宫女出身怎么了?本宫身边的绣娘,也比尚仪局那些只会看册子的女史强。”
虞美人连连点头:“云宝林的衣裳很好看。”
云致起身行礼:“多谢婕妤,多谢美人。”
“坐下坐下。”毛婕妤摆手,“宫宴上的礼数已经够多了,咱们私下不必这样。”
暖阁里有了片刻松快。
皇帝是在宴席过半时来的。
众人起身行礼,衣袂声如潮。云致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最终停在自己身上。
皇帝落座后,命众人免礼,目光仍在她那里停了片刻。
“云宝林。”
云致起身:“陛下。”
“朕听说你善绣。”
“奴……臣妾只会些针线活。”
“绣房的人都说自己只会些针线活。”皇帝似笑非笑,“那你告诉朕,方才池边那幅海棠屏风,花心为何不用金线?”
云致看了一眼屏风:“回陛下,海棠花心本就细小,若用金线,花瓣容易显得浮。用朱砂绒线压住花心,反倒能留住春色。”
她说完才觉失言,连忙低下头。
皇帝却笑了:“你倒懂得留春。”
林冬亦看见江昭仪手里的茶盏停了一停。皇帝问的是针法,目光却在云致脸上停得更久;云致自己浑然不觉,只把散在膝上的衣褶一一抚平。
江昭仪隔着暖阁的帘子看了云致一眼。她曾在撷芳宫里见过这个宫女,记得云致送来的护腹绣带针脚细密,边角还藏着一朵极小的海棠。那时她只当是绣房寻常手艺,如今才知这朵海棠已被人从绣房带到了御前。
“云宝林出身绣房,倒比那些读过女训的懂花。”毛婕妤低声道。
阴美人捏着酒盏,淡淡道:“懂花不等于懂宫里的风。”
虞美人小声问:“风也有讲究吗?”
毛婕妤险些被酒呛到,忙用帕子掩住唇。阴美人看了虞美人一眼,竟也没有讥讽,只道:“自然有。风往哪边吹,灯便往哪边倒。”
虞美人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若把灯护住,风便吹不倒了?”
毛婕妤这回真的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倒会说傻话。”
林冬亦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虞美人正捧着一盏温茶,神情清澈得没有半分算计。她忽然想起顾舒玄说过,宫里每个人都在护自己的命,可有些人,或许只是还没学会怎样护。
皇帝命徐公公赏她一对南珠耳坠,又叫她翌日把那幅海棠屏风送到御书房。
“谢陛下恩典。”云致叩首。
苏景明站在殿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移开目光,命乐工续曲。宇贵妃替云致换了座旁的冷茶,席间无人再多话,筷箸落在碟沿的声音反倒清晰起来。
江昭仪隔着暖阁看着她,忽然道:“云宝林,绣房里最难绣的是什么?”
云致想了想:“回昭仪娘娘,是人的眼睛。”
“眼睛?”
“花鸟山水都有旧样可循,人的眼睛却有欢喜、悲伤和不肯说出口的事。针落得重了,便显得凶;轻了,又没有神。”
江昭仪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今日倒是受教了。”
这一幕恰好被皇帝听见,“昭仪与宝林谈绣,倒把朕晾在一边了。”
江昭仪从容道:“陛下若愿意听,臣妾自然不敢独占。”
皇帝笑了笑,没有责怪。林冬亦却看见江昭仪放在膝上的手始终护着小腹,姿势比从前更谨慎。云阳旧案虽已落下帷幕,她仍没有真正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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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后,顾舒玄陪林冬亦沿宫墙回东宫。夜风裹着湿润的暑气掠过宫墙,檐角还滴着白日未干的露水,他却没有撑伞。
“殿下今日为何一直看着凝华池?”林冬亦问。
“看池水。”
“水上有花?”
“没有。”顾舒玄道,“只是觉得宫宴热闹得很,若有人在池底凿一处洞,旁人也未必听得见。”
林冬亦脚步一顿:“殿下是说有人要在宴上动手?”
“今日没有。”他侧眸看她,“但宫里太安静时,便要防着下一阵风。”
“云宝林只是个不争宠的小宫女。”
“如今她已不是小宫女。”顾舒玄道,“人一旦被陛下看见,便不再只属于自己。”
这句话说得平静,林冬亦却听出了其中的怜悯。她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露水:“殿下今日倒有几分慈悲心。”
“太子妃若愿意,也可以把这句话记在药方上。”
“记什么?”
“药苦,心慈可抵半盏。”
林冬亦忍不住笑:“殿下喝药喝出歪理来了。”
话音未落,安和宫方向亮起一盏灯。灯下的宫门外,苏景明已带人肃立。
他是御前侍卫,不能低头太久,也不能抬头太久。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云致在雨里替他缝护腕的模样。她那时说,针脚落得稳,东西便不会散。
那扇替她遮了多年风雨的绣房窗,此后再也遮不住御前的目光。
宴散时,苏景明奉命护送皇帝回太极殿。经过安和宫,他没有向里看,只吩咐身后的年轻侍卫:“宫门外的落叶扫干净,夜里添两盏灯。”
云致从席间退下时,江昭仪叫住了她。
“今日陛下问你话,你答得很好。”
“臣妾只是说了绣花的规矩。”
“宫里最难得的便是只说规矩。”江昭仪摸了摸腕上的长命锁,“往后若有人说你故意在御前卖弄,不必急着辩。越急,越叫人以为你心里有鬼。”
云致点头:“多谢昭仪娘娘。”
她转身要走,江昭仪又道:“若你想念从前的日子,便叫人到撷芳宫取些绣料。宫女做宝林,衣裳未必合身,自己改一改,总比硬穿强。”
这话说得寻常,云致却听出了安慰,郑重福身:“臣妾记下了。”
暖阁里,青穗替江昭仪添茶:“娘娘为何对她这样好?”
“她像本宫初入宫时。”江昭仪望着云致离开的背影,“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怕。”
青穗低声道:“可宝林如今有陛下的恩宠。”
江昭仪看向凝华池上碎裂的灯影:“恩宠是灯,不是屋檐。灯亮时人人看得见,灯灭时也最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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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外。
年轻侍卫应下,忍不住问:“苏大人,安和宫不是宝林住的偏宫吗?为何要添灯?”
苏景明淡淡道:“宫里没有哪一处该黑着。”
安和宫内,觅儿正在替云致收下新赏的耳坠。
云致望着铜镜。镜中人穿着宝林的宫装,眉眼仍是原来的眉眼,却像隔着一层水。她在绣房时,最好的日子不过是领到一块不缺角的炭,最难也只是熬一夜针线。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宫门、宫人,还有一枚写着“宝林”的绿头牌。
“主子。”觅儿忽然道,“敬事房来人了。”
云致心口一沉,转身看去。
敬事房的小太监跪在门外,双手捧着朱漆匣子,声音尖细而恭敬:“奉陛下口谕,今夜召云宝林侍寝。”
云致指尖一松,南珠耳坠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与此同时,太极殿外的值房传下新的差事:今夜由御前侍卫苏景明领人护送御辇,巡视安和宫一带,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风过宫墙,旧铜铃在安和宫门环上轻轻一晃,依旧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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