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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残绣 ...

  •   翌日,礼房的旧册从尚仪局一摞一摞搬进比凤殿。

      初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册页哗啦作响。林冬亦坐在案后,指尖压着一页沾满墨迹的名录。那页纸边被火燎过,焦黑处恰好遮住了一行小字,只露出半个“冯”字。

      “这个人是谁?”。

      掌事女官躬身道:“回娘娘,是冯司籍。先皇后在时便在礼房当差,后来因眼疾告退,名册上记着病故。”

      “病故?”

      “是。三年前报上来的。”

      顾舒玄翻过另一册,目光落在一笔被墨水涂抹的记录上:“三年前她还领过一次云阳王府贡物验看。既然病故,谁替她按的手印?”

      掌事女官脸色微变,接过册子看了半晌,才道:“这……奴婢不知。”

      林冬亦没有责问,只让问云把旧名册全部摊开。冯司籍的名字并非只出现一回。她告退之后,礼房每隔数月仍有一笔“冯氏领用”的记录,物件有时是封泥,有时是宫绦,有时是一小匣南地松烟纸。

      “冯司籍没有死。”顾舒玄道。

      “也可能是有人借她的名字办事。”林冬亦将朱笔在那几个“冯”字旁轻轻一点,“先查她当年住过的地方。”

      云客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带回一只旧木匣。匣中没有人,只有半截蓝绦,绦尾缀着三道极细的弧纹。绦上沾着蜡油,颜色与无名木匣里的蓝丝相同。

      “是在掖庭西角一间废屋里找到的。”云客道,“屋门多年不用,门槛上却有新泥。属下查过,昨夜有人在那里落脚。”

      林冬亦捻起蓝绦。针脚并不精细,三道弧纹也不是绣上去的,倒像用烧红的针尖在绦面上烙出来的。

      “这不是礼房的手艺。”她道。

      “绣房的针脚,礼房的东西。”顾舒玄抬眼,“有人把两处的物件混在了一起。”

      话音未落。云客袖中一枚铜片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属下在废屋后墙发现暗道。”他说,“通往旧浣衣局。里面有血迹,还有一只被砸破的女史腰牌。”

      林冬亦当即起身。

      旧浣衣局早已废弃,院中荒草没过脚面。云客带人拨开倒塌的竹篱,在一间堆放旧木桶的屋里找到了一个昏迷的女人。她穿着粗布衣,手腕被麻绳勒出紫痕,肩头有一处刀伤,脸上却还留着礼房女史常用的淡妆。

      “宋女史。”掌事女官认出了她。

      宋女史被抬回东宫,太医替她清理伤口。她昏睡了两个时辰才醒,睁眼看见顾舒玄时,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长命锁……已经送进宫了吗?”

      “送进去了。”林冬亦道,却又疑惑,“你为何会问这个?”

      宋女史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她撑着坐起,目光先落在蓝绦上,继而慢慢摇头:“不是这条路。你们走错了。”

      众人一脸不解,不知她在说什么。

      顾舒玄心中了然,将那枚铜片放在她手边,“旧驿、礼房、绣房,哪一处才是你说的路?”

      宋女史盯着铜片,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忽然发抖。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柳先生不是一个人。”

      闻言,殿中一静,落针可闻。

      “你见过几个?”顾舒玄问。

      “我不知道。”她闭上眼,“每次送东西来的人都不同,有时是商人,有时是内侍,有时是戴帷帽的女子。他们都自称柳先生,手里却各有一枚柳叶签。签上没有姓名,只有一道、两道,或三道弧纹。”

      “弧纹代表什么?”林冬亦有些急切。

      “我只知道,三道弧纹的人能叫我开礼房的旧库。两道弧纹的人能从我这里取走册子,一道弧纹的人只管送信。”

      宋女史说到这里,喉间忽然一阵发紧。许太医递过温水,她只抿了一口,便继续道:“我不肯开库,他们便把我弟弟带走。他们不逼我写假军令,只让我认一枚印,说印是真的,剩下的事与我无关。”

      “你认了吗?”

      “没有。”宋女史苦笑,“我认的是封泥,不是军令。可他们早已找人临过我的字,连我自己看了都要迟疑。”

      林冬亦问:“冯司籍呢?”

      宋女史沉默片刻,“她替我挡过一次。她说,礼房里没有谁能护住谁,只有谁先闭嘴,谁才能多活几日。”

      “她还活着?”

      “应当活着。”宋女史颤颤巍巍,“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安平码头。她被一个自称柳先生的人带走了。”

      -

      云客当夜领命赶往安平码头。

      码头上停着七八艘运粮船,船头挂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船夫们看见浩浩荡荡一队人手持长剑,纷纷跪下,只有一个独眼老船夫仍站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湿透的竹篙。

      “老人家,这几日可有穿旧青布斗篷的妇人上船?”云客上前小心询问。

      老船夫抬眼:“码头每日来往千人,小人如何记得?”

      云客把一锭银子送到船夫跟前,又问了一遍。

      老船夫见状,喉结动了动:“有过一个。她不是来坐船的,是来等人。等到三更,没等着,便往北仓去了。”

      “她等谁?”

      “一个穿内官监旧服的人。那人右脚有些跛,左耳后有黑痣。”

      “人呢?”

      “没上船。”老船夫指着远处一座废弃粮仓,“后来只听见仓里有争吵。再去看时,里头只剩一双鞋。”

      云客带人搜进北仓。粮袋早已霉烂,鼠洞沿着墙角连成一片。最里侧的木架后却藏着一个少年,身上只穿一件单衣,手腕被麻绳磨破,怀里死死护着一册湿透的抄本。

      “你是宋女史的弟弟?”云客问。

      少年抬头,先看见他腰间的暗纹,才撑着墙站起来:“我叫宋砚书。姐姐……姐姐还活着吗?”

      “活着。”

      听到姐姐还活着,少年像被抽走了力气,靠着粮袋滑坐下去。许久,他才从湿抄本里撕下一页:“他们让我照着旧库封条抄一遍,说只要认出印便放我走。我不肯,他们便威胁说要杀了姐姐。”

      顾舒玄接到东宫回报时,宋砚书已经被送到偏殿和宋女使相见,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不止。那一页纸上只有几行潦草字迹,最末写着一个名字:安福。

      “安福是谁?”林冬亦疑惑。

      宋砚书答道:“是从前在礼房当差的内侍,后来去了内官监。他不是主事,只替人传话。那日他拿着三道弧纹的柳叶签,说只要我把封条画对,便能离开。”

      “你见过他的脸?”

      “见过。他左耳后有黑痣,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闻言众人心头一紧。

      赵婕妤送来的消息、送香内侍耳后的黑痣、冯司籍方才的描述,像三根散落的线,暂时拴在了同一个名字上。

      顾舒玄却没有立刻下令抓人,只问:“安福如今在哪儿?”

      广元翻了翻名册道:“内官监名册上,他昨日领了出宫牌,说是去替御药房取药。宫门记录显示,他没有出城。”

      林冬亦道:“那他还在宫里。”

      “且一定知道宋砚书已经被找到。”顾舒玄将那页湿纸折好,“从现在起,安福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要封存。先别打草惊蛇。”

      宋女史听完,忽然抓住林冬亦的裙摆:“娘娘,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林冬亦低头看她。

      “他不是最上头的人。”宋女史道,“他死了,真正的人便又能换一张脸。”

      窗外风过,蓝绦在案上微微一动。

      顾舒玄看向林冬亦,“安平码头。”

      林冬亦点头,“马料账上那个‘安’字,未必是内侍。”

      当夜,顾寻萧的信送入宫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黑石岭外发现三处南国营火,营火旁留下的箭杆来自京城;安平码头有一艘空船,船底藏着云阳旧驿牌。

      林冬亦把信递给顾舒玄,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三道弧纹上。

      “他们撤得很快。”顾舒玄道。

      “快到连痕迹都来不及擦干净。”

      一旁跪着的宋女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来不及,是故意留给你们看的。”

      顾舒玄回头看向她。

      她望着地面金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有人想叫殿下以为,所有路都通向安平码头。可真正的路,藏在绣房。”

      殿外灯影一晃,夜色被风挑开一道细缝。

      林冬亦没有立即追问绣房里究竟藏着什么。宋女史刚从鬼门关里回来,若再逼得太紧,恐怕连那点残存的神志也要散了。

      她让问云替宋女史换药,又叫侍卫把偏殿的窗缝封严。顾舒玄把柳叶签推到灯下,蓝丝边缘沾着一点细絮,正是旧礼服常用的料子:“这回不查人,先查领用。有人总要为这三枚签找个落脚处。”

      “绣房里的人多,能接触旧礼服的却不多。”林冬亦道,“先查三年前先皇后遗物入库时的值册,再查那批旧绣样后来去了哪里。”

      “若查到有人动过它们?”

      “先记名,不惊动。”

      顾舒玄侧过脸:“太子妃如今也学会钓鱼了。”

      林冬亦也不反驳,“殿下若不愿叫鱼跑了,便把钩放稳些。”

      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宋女史听到林冬亦的对话,随即小心开口:“娘娘,安福若被抓住,切莫让他在众人面前开口。”

      林冬亦问:“为何?”

      “他只会说该说的话。”宋女史道,“他说得越多,便越像真相。可真相从来不在他嘴里。”

      顾舒玄将那枚三弧柳叶签收入袖中:“那便让他先活着。”

      窗外天色渐白,远处宫墙浸在一层薄雾里。旧案的门尚未完全合拢,门缝里已透出另一重宫影。

      林冬亦把那册礼房旧名录合上,忽然想起先前在火场中看到的半页礼册。那句“若太子妃插手,改……”后头的朱痕,并非被火烧断,而是有人用指甲刮掉了。

      “写字的人知道臣妾会查。”

      顾舒玄点点头:“他还知道你会从礼房查到绣房。”

      “那便让他以为,咱们只会沿着他留下的路走。”

      随即她命追月取来一盏旧宫灯,在灯底细细摸索。灯座内侧果然粘着一小片蓝绫,绫上用极小的针脚缝着“东”字。

      “难道是东宫?”

      “不是。”顾舒玄语气笃定,“是东南角。”

      林冬亦望向窗外。绣房所在的宫墙,正隐在一片将明未明的雾色里。

      “先不动绣房。”她道,“若那人等着我们进去,便不能叫他如愿。”

      顾舒玄把灯移远些:“可若不动,里头的人便会先动。”

      “所以要给他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林冬亦将蓝绫收入袖中转头对广元说,“把宋砚书的消息放出去,只说他还在昏睡,什么都没说。”

      顾舒玄看她半晌,低声道:“太子妃这回倒真像在钓鱼。”

      林冬亦轻笑,“鱼若不上钩,便把鱼饵换成他最怕的那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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